木桌结了层薄霜,砚台里的墨汁冻得发稠,苏苏握着毛笔的手,指尖冻得发红,却还是下意识地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这账本上记着这几天筹到的粮食,是前线战士们的希望,不能冻坏了。
费文典站在晒谷场边缘,眉头皱得能夹碎冰块。他望着村口的方向,从清晨等到晌午,连个村民的影子都没见着。前四天,费左氏捐了一百五十斤玉米和五十斤小米,宁学祥松口捐了一百斤玉米,村里几户稍有余粮的人家凑了八十斤,加起来一共三百八十斤,离五百斤的目标还差一百二十斤。可到了第五天,任凭他们在晒谷场等了半天,也没人再来捐粮。
“文典哥,要不咱们再去村里问问?”苏苏放下毛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小声提议。她知道费文典急,前线的战士们更急,多等一天,战士们就多饿一天肚子。
费文典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用去了。昨天俺已经挨家挨户问过了,剩下的人家要么是粮缸见底,要么是怕开春饿肚子,说什么也不肯再捐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晒谷场角落的粮食堆上,那堆粮食裹着粗布,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咱们总不能逼着老百姓捐粮,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苏苏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她想起姐姐宁绣绣在信里写的——前线的战士们在雪地里行军,有的战士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光着脚在雪地里走,鲜血染红了积雪;有的战士一天只吃一个冻硬的玉米饼,却还要扛着枪跟日军拼刺刀。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苏苏的脸上,冰凉刺骨。她抬头看向费文典,他正背对着她,军大衣的后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背影里满是疲惫和焦虑。苏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她从未想过,却此刻无比坚定的念头。
“文典哥,你在这等俺一会儿,俺回去拿点东西。”苏苏站起身,语气急促却坚定。没等费文典反应过来,她就裹紧军大衣,朝着家的方向跑去。军靴踩在结了冰的路面上,好几次差点滑倒,她却一点也不敢放慢脚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快点,再快点,说不定还能来得及。
费文典愣在原地,看着苏苏急匆匆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她要去拿什么?这个时候回家,难道是有什么急事?他想跟上去,可又怕自己走了,万一有村民来捐粮,没人登记,只能在晒谷场等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苏苏一路跑回家,推开院门时,费左氏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见她跑得满头大汗,连忙放下针线:“苏苏,你咋回来了?不是跟文典在晒谷场筹粮吗?”
“嫂子,俺的木箱子呢?”苏苏喘着气,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跑。
费左氏愣了一下,跟着她走进房间:“你找那些箱子干啥?那不是装着你的嫁妆吗?”
苏苏跑进仓库,双手抓住一个木箱子的把手,用力一拉,箱子“吱呀”一声被拉了出来。箱子是红漆的,上面还刻着缠枝莲的花纹,是她娘当年亲手为她准备的嫁妆箱,里面装着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打开箱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满满的首饰——一支银簪子,簪头是镂空的梅花,是她娘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的,说等她出嫁时戴着,能保平安;一对银镯子,镯身上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是她奶奶传下来的,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让她好好戴着,别弄丢了;还有一个银锁,锁面上刻着个胖娃娃,是她小时候戴的,这个银锁她和姐姐一人一个,娘说能保平安。
这些首饰,苏苏平时连碰都舍不得多碰,每次打开箱子看一眼,心里都会觉得踏实。可现在,她看着这些首饰,眼里却没有了往日的珍视,只有坚定。她把箱子抱在怀里。
“苏苏,你这是干啥?”费左氏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眼眶瞬间红了,“你要把嫁妆拿去当?这可不行!这是你的嫁妆,你怎么能拿去当啊!”
“嫂子,俺知道,可前线的战士们更需要粮食。”苏苏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语气坚定,“俺的嫁妆再珍贵,也比不上战士们的命重要。要是战士们饿肚子,打不过日军,咱们就算有再多嫁妆,也过不上安稳日子。嫂子,俺想好了,俺要把这些首饰拿去镇上的当铺,换些粮食捐给前线。
费左氏看着苏苏坚定的眼神,心里又疼又佩服。她知道苏苏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她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眼泪:“你这孩子,咋就这么傻呢?罢了罢了,你要是想好了,嫂子不拦你,只是你要小心,镇上的当铺老板精得很,别让他们坑了。”
“俺知道,嫂子。”苏苏笑了笑,抱着包好的首饰,转身就往外走,“俺去找文典哥,跟他一起去镇上。”
她刚走出房间,就看到费文典站在院门口,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的头发上沾着些碎雪,脸上带着几分震惊和难以置信,正看着她怀里的箱子。
“文典哥,你咋回来了?”苏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箱子抱得更紧了些。
费文典没说话,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红布包上,声音有些沙哑:“你拿的是……你的嫁妆?”他刚才在晒谷场等了半天,实在放心不下,就跟着回来了,正好听到苏苏和费左氏的对话。
苏苏点了点头,把箱子递到费文典面前,轻轻打开。银簪子、银镯子、银锁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却刺痛了费文典的眼睛。他知道这些首饰对苏苏的意义,那是她的念想,是她作为女子最珍贵的东西,可她现在,却愿意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换粮食捐给前线。
“文典哥,这些首饰能换些粮食。”苏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俺问过郭龟腰,他说纯银的首饰能当不少钱,换成粮食,应该能凑够剩下的一百二十斤。这样,咱们就能凑够五百斤粮食,送到前线了。”
费文典看着那些首饰,又看着苏苏的眼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对前线战士的担忧和对胜利的期盼。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现在,这个他一直忽略的姑娘,却用她最珍贵的东西,诠释了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担当。
“苏苏,这些是你的嫁妆,你真的愿意……”费文典的话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他想说“别傻了”,想说“我再想别的办法”,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苏苏做这个决定,下了多大的决心;他也知道,除了这个办法,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文典哥,俺愿意。”苏苏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定,“嫁妆没了,以后还能再挣回来;可战士们要是没了粮食,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俺想让他们活着,想让他们打跑日军,想让咱们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比起这些,俺的嫁妆算不了什么。”
费左氏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苏苏的肩膀:“苏苏,你是个好孩子,是文典有福气,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
费文典看着苏苏,心里五味杂陈。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苏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看着苏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苏苏。”
这三个字,他从未对苏苏说过。以前的他,总是冷淡的,疏离的,连一句温和的话都很少说。可现在,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愧疚,带着感动,带着珍视,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要靠近的心意。
苏苏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原本以为,费文典只会说“辛苦了”,或是“知道了”,却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谢谢”。她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文典哥,不用谢,这是俺应该做的。”
费文典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是被阳光照透了,暖烘烘的。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眼前的困难也没那么难了。他暗暗下定决心,等这次筹粮结束,他一定要好好对苏苏,要看到她的好,要珍惜她的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把她的心意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付出抛在脑后。
“走,咱们去镇上。”费文典接过苏苏手里的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咱们去当铺,一定给你换最好的粮食,不让你的心意白费。”
苏苏点了点头,跟在费文典身边,一起往村口走去。风依旧很冷,可苏苏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她看着费文典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抱着红布包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就算没有了嫁妆,也没关系——因为她好像,在不经意间,得到了比嫁妆更珍贵的东西。
费文典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苏苏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信任和依赖,让他心里充满了力量。他知道,从苏苏拿出嫁妆的那一刻起,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以前的疏离和冷淡,正在被温暖和靠近取代,而这份改变,会像冬日里的阳光,慢慢融化所有的隔阂,照亮他们以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