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活动的热闹劲儿，随着日头西斜反倒更盛了。鸡炖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混着玉米馒头的甜香，在晒谷场的上空飘着，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转。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灶台跑，手里拿着刚出锅的花生，吃得满嘴都是碎壳，笑声清脆得能盖过寒风。
费文典正帮着村民把剩下的粮食归拢到仓库，苏苏则在一旁帮着费左氏摆碗筷。她刚把一摞粗瓷碗放在木桌上，就听到铁头拍着大腿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整个晒谷场都能听见：“大伙别光忙着吃啊！今天是咱们筹粮成功的好日子，得热闹热闹！俺提议，咱们来唱歌吧！谁先起个头？”
这话一落地，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大脚娘笑着摆手：“俺这嗓子不行，唱出来跟破锣似的，别吓着大伙。”封二也跟着笑：“俺只会唱老调子，跟现在的新曲子不搭边，还是让年轻人来！”
苏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悄悄泛起了波澜。她想起姐姐宁绣绣上次来，教她唱的那首《妇女解放歌》。当时绣绣姐坐在炕边，一句一句教她，说“这歌不是光唱着玩的，是唱给咱们妇女听的，是唱给前线战士听的，唱得响，心里的劲才足”。这些天，她只要有空就会偷偷练，歌词早就刻在了心里，连每个调子的起伏都摸得透透的。
可她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今天人太多，而且费文典也在场。要是唱跑调了怎么办？要是大家觉得不好听怎么办？她偷偷抬眼看向费文典，他正弯腰把一袋玉米扛到肩上，军大衣的后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稳。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费文典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他看到苏苏眼里的犹豫，也看到了那藏在眼底的一丝期待，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他放下玉米，朝着苏苏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想唱就唱。”费文典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你练了那么多次，唱得很好。就算唱错了也没关系，大伙都是自家人，没人会笑话你。”
苏苏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几分。她没想到费文典会看穿她的心思，更没想到他会鼓励她。他的话像一股暖流，顺着耳朵流进心里，把那些犹豫和胆怯都冲散了。她深吸一口气，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坚定：“那俺来唱，俺唱的不好，你们可不许笑话我。”
费文典看着她眼里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点了点头：“好，我在这儿听着。”
有了他的鼓励，苏苏像是攒足了勇气。她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晒谷场中央，对着村民们深鞠了一躬。孩子们最先安静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大人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笑着看向她，眼里满是期待。
“俺给大伙唱一首《妇女解放歌》，是俺姐宁绣绣教俺的。”苏苏的声音越来越坚定，“妇女解放，妇女解放，打破封建，冲出闺房；拿起针线，支援前方，拿起锄头，建设家乡……”
她站在夕阳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一点也不狼狈。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光。她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调子都唱得格外投入，连握着拳头的手都跟着节奏轻轻晃动。
村民们都安静地听着，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王婆手里还拿着个没剥完的花生，却忘了继续剥；李大爷的嘴角带着笑，眼里满是欣慰；连那些调皮的孩子，都乖乖地站在原地，仰着小脸听她唱。
费文典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苏苏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现在的苏苏，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唱着进步歌曲，眼里满是自信和勇气，像一株迎着风生长的小草，越来越挺拔，越来越有力量。
他的嘴角一直扬着，眼神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他甚至觉得，这寒风好像都不那么冷了，连夕阳的光都变得格外暖，暖得能照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团结一心，抗战到底，迎来胜利，迎来曙光！”苏苏唱完最后一句，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村民们，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还有几分期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孩子们，他们拍着小手喊：“苏苏姐姐唱得好！再唱一个！”紧接着，村民们的掌声也响了起来，掌声响亮，比刚才的笑声还要热烈。大脚娘擦了擦眼角，笑着说：“苏苏这姑娘，不仅心善，嗓子还这么好！这歌唱得俺心里都热乎！”费左氏也跟着点头：“是啊！这歌听得俺都想跟着唱，咱们妇女也能为抗战出力气，不输给男人！”
苏苏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快步走回费文典身边。她刚站定，就听到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文典，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两人回头一看，是封大脚。他刚帮着宁绣绣把布鞋搬进仓库，正好赶上听苏苏唱歌。封大脚走到费文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打趣：“你看苏苏多好啊！又勇敢又能干，唱首歌都能把大伙的劲给提起来，这样的好媳妇，你可得好好待她，别让人家受了委屈！”
周围的村民们也跟着起哄：“是啊文典！苏苏是个好姑娘，你可得珍惜！”“以后可不许欺负苏苏啦！”
费文典没有反驳，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苏苏。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里还闪着兴奋的光。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然后对着封大脚，也对着周围的村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的。”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格外坚定。苏苏听到这话，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小花，甜滋滋的，连耳朵都红了。她偷偷看了费文典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的眼神碰在一起，又赶紧移开，可心里的暖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宁绣绣走过来，拉着苏苏的手，眼里满是欣慰：“苏苏，你唱得真好！比我第一次唱的时候好多了。你看，只要你敢站出来，就能做得很好。”
苏苏笑着点头：“姐，要是没有文典哥鼓励俺，俺肯定不敢唱。”
“他鼓励你是应该的。”宁绣绣笑着看了费文典一眼，“以后你们俩要多互相支持，日子才能过得更红火。”
费文典看着她们姐妹俩说话，没有插嘴，只是站在一旁，偶尔帮着村民递个碗、拿双筷子。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苏苏身上——看她帮王婆端粥，看她跟孩子们说笑，看她认真地听宁绣绣说话。他觉得，这样的场景真好，温暖又安稳，像是他以前在部队里，偶尔想起的“家”的模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铁头把炖好的鸡肉分给大家，每个人都捧着一碗热乎的肉，吃得满嘴流油。苏苏也捧着一碗，她夹了一块鸡腿肉，递到费文典面前：“文典哥，你吃，今天你辛苦了。”
费文典愣了一下，然后接过鸡肉，放进嘴里。鸡肉炖得很烂，鲜香味十足，可他觉得，这鸡肉的香味，好像还比不上苏苏递过来时，那眼里的温柔。他看着苏苏，轻声说：“你也吃，别光顾着给别人分。”
苏苏点了点头，低头吃着碗里的肉，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她知道，她和费文典之间的那层隔阂，正在被这些温暖的小事慢慢融化，而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像这锅里的鸡肉一样，在慢慢炖煮，变得越来越香，越来越浓。
等村民们都走得差不多了，费文典和苏苏才一起往家走。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寒风依旧吹着，可两人的心里却都暖暖的。他们没有说话，却偶尔会并肩走得近一些，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安静和温馨。
苏苏心里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和文典哥一起，为了这个家，为了抗战，一起努力，一起往前走，就好了。而费文典心里也想着，以后一定要多陪陪苏苏，多看看她的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把她的心意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付出抛在脑后。
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像是在诉说着，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