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天牛庙村像是被老天爷装进了冰窖,连空气都冻得发脆。
西北风卷着雪粒子,从蒙古高原一路奔袭而来,到了天牛庙村这地界,没了山峦阻挡,更是肆无忌惮。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极了老人干枯的手指,风顺着枝桠缝钻进来,打在村东头泥坯房的墙面上,发出“呜呜”的响——那声音不似风声,倒像有无数人藏在暗处哭,哭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哭这熬不到头的寒冬。
费家的宅院就坐落在村子东头,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在一片泥坯房中格外扎眼。这宅子是费文典祖父那辈建的,前后两进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墙是用青石垒的,比村里其他人家的土院墙高出半截。可再气派的宅子,也抵不住这寒冬的侵蚀。院墙根的枯草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像撒了一层碎盐;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子足有半尺长,尖尖的,泛着冷光,太阳出来时,冰棱子往下滴着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没等渗进砖缝,就又冻成了一层薄冰,走上去得提着气,脚尖先试探着点一下,确认稳了再挪步,稍不留神就会摔个正着。
宁苏苏正蹲在东厢房的窗台下腌咸菜。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袄,棉袄的袖口和领口都打了补丁,是费左氏前阵子刚给她缝的。她的头发用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额角沾了点碎头发,被寒风一吹,贴在脸上,有些痒。
两只手泡在盐水里,指节被浸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连带着袖口也溅上了不少褐色的盐渍。她却没在意,手里握着的粗瓷坛子有半人高,坛口敞着,里面已经码了大半坛的芥菜。每一层芥菜都码得整整齐齐,叶子朝里,菜根朝外,这样既节省空间,又能让盐味均匀渗透。码完一层,她就从旁边的粗陶碗里抓一把粗盐,均匀地撒在芥菜上,动作熟练得很——这是她跟嫂子费左氏学的法子,这样腌出来的咸菜,脆爽入味,能吃到来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
“苏苏,慢些弄,别把手冻着了。”
费左氏端着个木盆从厨房里出来,木盆是梨木做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盆里装着刚洗好的萝卜,萝卜缨子还没摘,带着新鲜的水汽,在寒风里冒着白气。她把木盆轻轻放在苏苏旁边的石阶上,又从怀里掏出手帕——那是块蓝底白花的粗布手帕,边角有些磨损,是她陪嫁时带过来的——递到苏苏面前,声音里满是心疼:“擦擦手,歇会儿再弄。你看你这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再泡下去该裂了。”
苏苏抬起头,朝费左氏笑了笑。她的脸冻得有些红,鼻尖也泛着粉,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又散了。从前刚嫁过来时,这张脸上总带着股没长开的稚气,眼神里藏着怯生生的慌。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眉眼舒展了些,嘴角的弧度也稳了,不再是那种孩童般的笑,而是带着几分踏实的平和。手上的动作更是麻利,码菜、撒盐、压石头,一气呵成,连费左氏都常跟邻居念叨:“我们家苏苏,比刚进门时更像个大人了。”
“嫂子,没事,俺不冷。”苏苏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水,帕子很快就湿了一片。她把帕子叠好,递回给费左氏,又接着往坛子里码芥菜,“这坛子快满了,等腌好,开春给文典哥留些。他在外面打仗,顿顿都是粗粮,怕是吃不上这么脆的咸菜。”
提到费文典,苏苏的声音低了些,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指尖碰到冰凉的芥菜叶,她想起三年前刚嫁进费家的情景——那时候她才十四岁,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爱偷偷藏点心的小姑娘,被爹逼着替姐姐宁绣绣嫁过来。新婚之夜,费文典坐在桌边,一夜没说话,也没碰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书房,连着好几天都没跟她好好说过一句话。
她嫁进费家已经三年了,和费文典真正相处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天。头一年,费文典还在家,偶尔会教她认几个英文单词,或者跟她说几句农会革命的事,可没过多久,他就跟着队伍去了前线抗战,这一去就是两年。起初还能收到几封家书,信上的字不多,大多是“家中安好,勿念”“前线一切顺利,无需挂心”之类的话,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疏离。后来战事紧了,连家书也断了,只偶尔从路过的八路军战士嘴里,能听到些关于前线的零星消息——一会儿说日军又增兵了,一会儿说八路军打了胜仗,可从来没有费文典的具体下落。
费左氏叹了口气,蹲在苏苏身边,帮着她把木盆里的萝卜切成条。她的手很巧,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萝卜在她手里转着圈,很快就切成了均匀的细条,没有一点浪费。“你呀,心里总惦记着他。”费左氏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又有些欣慰,“文典这孩子心细,知道家里有你和俺等着,肯定会好好的。只是这仗打起来没个准头,炮弹不长眼,咱们做家属的,能做的就是把家里照顾好,让他在外面没有后顾之忧。”
费左氏是费文典的嫂子,成亲当晚才知道丈夫费文彬在五年前得了肺痨,成亲不到一个月,丈夫没撑过冬天就走了,公公又把年幼的文典托付给她,也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既要看顾家里的田地,又要拉扯年幼的文典。这些年,她一个寡妇,硬是撑着把费家的日子过了下来,把文典教养成了知书达理的后生,还把文典送到城里读了新学。她是个典型的北方妇人,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心却软得很。虽说受着传统观念的影响,看重费家的家风体面,也盼着苏苏能早点给费家生个娃,延续香火,可对苏苏,从来没苛待过。
苏苏刚嫁过来时,因为是替姐姐嫁的,心里委屈,又觉得费文典不喜欢自己,整日躲在房里。要么偷偷哭,把眼睛哭肿了,就用帕子捂着,不敢出来见人;要么就找些点心零食,躲在床帘后面吃——那时候的苏苏,才十四岁,正是贪吃爱玩的年纪,不知道怎么操持家务,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有一次,她偷偷吃了费左氏藏在橱柜里的芝麻糕,被费左氏撞见了,她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要挨骂,可费左氏只是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芝麻糕都递给她,说:“想吃就跟嫂子说,别偷偷摸摸的,看把你吓得。”
后来,因为战事紧,苛捐杂税越来越重,费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家里本来有两个长工,一个负责种地,一个负责家里的杂活,可这年月,粮食收成不好,佃户们交不上租子,别说给长工开工钱,就连家里人都快吃不饱了。费左氏心善,没等长工开口,就主动跟他们说:“眼下这光景,俺们家也养不起人了,你们各自散了吧,家里的地,俺们永佃给你们,你们种着,每年给俺们交些粮食就行。”长工们感激得不行,临走时给费左氏磕了头,说以后要是费家有需要,他们肯定第一个来帮忙。
遣散了长工以后,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了宁苏苏和费左氏妯娌俩。里里外外的活,都得亲力亲为。是费左氏耐着性子教苏苏,教她洗衣做饭——起初苏苏连灶台都不敢靠近,怕被火烫着,费左氏就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添柴、怎么控火;教她腌咸菜、纳鞋底——纳鞋底需要用锥子穿孔,苏苏的手嫩,不小心就会扎出血,费左氏就给她找了块厚布,裹在她手上,说:“慢慢来,扎几次就熟练了。”;教她怎么跟村里的人打交道——村里的人大多淳朴,可也有几个爱嚼舌根的,苏苏刚嫁过来时,总被人说闲话,说她是“替嫁的”,费左氏就带着苏苏去串门,跟邻居说:“苏苏是俺们费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以后谁再敢说闲话,俺可不依。”
有时候苏苏做错了,比如把衣服洗得不干净,或者把饭做糊了,费左氏也不骂她,只是温声细语地跟她说:“苏苏,没事,慢慢来,谁还没个学不会的时候。嫂子刚嫁过来时,连针线都拿不稳呢。”时间长了,苏苏也渐渐敞了心,把费左氏当成了亲嫂子,家里的活计也越做越顺手,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房里哭鼻子、吃点心的小姑娘了。
“俺知道嫂子。”苏苏的手指在粗盐粒上蹭了蹭,盐粒硌得指腹有些疼,却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些。她想起前几天去村口找姐姐宁绣绣时的情景——那天她揣着费左氏做的玉米饼子,想去邻村给姐姐送点吃的,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两个穿着军装的八路军战士坐在老槐树下休息,他们的军装破了好几处,脸上沾着泥土,看起来很疲惫。她听见他们说,最近日军扫荡得厉害,附近好几个村子都被搜了,有几个村民因为藏了八路军的伤员,被日军活活打死了。“前几天俺去村口找俺姐,听见两个路过的战士说,最近日军扫荡得厉害,好几个村子都被搜了,不知道文典哥他们那里怎么样了。”
费左氏把切好的萝卜条放进另一个坛子里,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却沉了些:“别听那些有的没的。战士们在外打仗,难免有危险,可文典机灵,又懂些战术——他小时候跟着师父学过武术,还读过几年书,比一般的战士有见识,肯定能保护好自己。咱们呀,就别瞎琢磨,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事。”
话是这么说,可费左氏的心里也没底。她比谁都清楚,战场不是儿戏,子弹没长眼,就算文典再机灵,也难保不会出事。可她不能在苏苏面前表现出害怕,苏苏还小,又是个姑娘家,要是她慌了,苏苏就更慌了。
苏苏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坛子里码芥菜。她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费文典对自己总是淡淡的,有时候她主动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哦”地应着,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她知道,费文典心里装着的是姐姐宁绣绣——当初爹娘本来是把宁绣绣许配给费文典的,可宁绣绣被马子抢走了,回来以后费家不能要一个被马子坏了的媳妇儿,宁学祥就把苏苏换到了费家。绣绣阴差阳错嫁给了封大脚。
那时候她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就像个替代品,连费文典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对另一个人的影子。有一次,她在费文典的书房里,看见他桌子上放着一张女子的画像,画里的女子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袄,眉眼间跟宁绣绣有几分像。她知道,那是费文典心里的人,不是她。
可后来费文典去了抗战前线,她在家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她才慢慢明白,有些感情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费左氏跟她说过,文典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只是性子有些倔,只要她真心待他,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她的好。或许,她和费文典之间,还有机会。
“对了嫂子,昨天俺姐托人给俺带了话。”苏苏想起姐姐宁绣绣,脸上露出了些笑容,眼睛也亮了些,“说她和姐夫最近在邻村组织妇女救国会,教那里的妇女识字,还教她们做布鞋,支援前线。绣绣姐还说,等过些日子不忙了,就来看咱们,给咱们带些她们做的布鞋。”
宁绣绣是苏苏的亲姐姐,也是苏苏最敬佩的人。当初宁绣绣的事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说宁绣绣“伤风败俗”,有人说她“胆子太大”,可宁绣绣一点也不在乎,依旧跟封大脚过得开开心心的。
后来宁绣绣接触到了新思想,更是变成了村里的“先锋”。她去邻村的夜校上课,学文化,学革命道理,还把学到的东西讲给村里的妇女听。她说“女人不是只能围着灶台转”,她说“咱们也能为国家做贡献”,她还组织妇女们成立了妇女救国会,教她们识字,教她们做布鞋、缝棉衣,支援前线的战士。
苏苏能有现在的变化,除了费文典的教导,更多的是受了宁绣绣的影响。宁绣绣总跟她说:“苏苏,女人不是只能围着灶台转,也不是只能依附男人活着,咱们也能有自己的想法,也能为国家、为老百姓做些事情。你看那些前线的战士,他们在打仗,咱们虽然不能去前线,可咱们能做布鞋、缝棉衣,能给他们送粮食,这也是在为抗战做贡献。”
起初苏苏听不懂,觉得姐姐说的这些都离自己太远了。她只想好好过日子,等着费文典回来。可听得多了,也渐渐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她开始跟着宁绣绣学女性独立的知识,学唱进步歌曲——有一首叫《妇女解放歌》,歌词是“妇女解放,妇女解放,打破封建,冲出闺房”,她学得很认真,没事的时候就哼着,哼着哼着,心里就觉得敞亮了些。她也开始学着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该怎么过,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知道躲在别人身后,等着别人来安排。
“绣绣这孩子,真是个有出息的。”费左氏提起宁绣绣,也是满脸的赞赏,“当初她从家里跑出来,果断嫁给大脚,俺就觉得这姑娘不一般。一般的姑娘家,哪有这么大的胆子?现在又积极参与抗战工作,真是个好样的。等她来了,咱们可得好好留她住几天,让她给咱们讲讲外面的事。”
费左氏一直很佩服宁绣绣的勇气。她自己守了这么多年寡,一直被困在费家的宅院里,守着费家的名声,从来不敢有半点逾越。她觉得宁绣绣敢反抗命运,敢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个了不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