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那声音算不上重,却在寂静的寒冬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指节轻轻叩着木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紧接着,郭龟腰的声音就传了进来——他的声音本就有些沙哑,此刻裹着寒风,更添了几分凛冽,像是被冻得发僵的砂纸在摩擦:“费家嫂子,苏苏,在家吗?”
费左氏正帮着苏苏把最后一把粗盐撒进咸菜坛,听见声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朝院门口望了一眼。这时候上门,八成是有急事,不然谁也不愿在这么冷的天往外跑。她擦了擦手上的盐粒,站起身说:“应是郭龟腰,俺去开门。”说着就往门口走,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分明。
院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绿莹莹的锈迹爬满了环身,摸上去糙得硌手。费左氏握住铜环,手腕微微用力往后拉,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那声音又长又涩,像是老物件在低声叹气。门刚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就裹着雪粒子灌了进来,直往衣领里钻,费左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把棉袄的领口裹得更紧些,眼角的皱纹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挤到了一起。
站在门口的正是郭龟腰。他原名郭贵耀,因为腰有些驼,“郭龟腰”这个名号就传开了,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他的本名。他裹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棉袄的布料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得灰蒙蒙的,肩头、肘部和下摆都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用旧布料拼凑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边缘的棉絮都露了出来,被寒风一吹,轻轻晃着。
他头上戴着顶深蓝色的旧棉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冻得通红的鼻子,鼻尖上还沾着几粒没化的雪粒子,像颗小小的红玛瑙。耳朵被冻得发紫,耳垂肿得厚厚的,他时不时会抬手揉一下,可越揉越红,看着就让人觉得疼。
郭龟腰手里拎着个竹编篮子,篮子的边缘破了个小口,露出里面裹着粗布的红薯,粗布是灰色的,上面沾了些泥土,能看出是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他的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冻得发紫,紧紧攥着篮子把手,指节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一进门,他就赶紧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双手凑到嘴边,使劲哈了好几口热气,嘴里不停地嘟囔:“这天儿可真冷,冻得俺都快没知觉了。刚才在路上,俺的耳朵都快冻掉了,拿手一摸,硬邦邦的跟块冰似的,俺还以为要保不住了呢。”说着又揉了揉耳朵,脸上露出些后怕的神情。
“郭龟腰,快进来坐,外面风大。”苏苏也连忙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把手上的盐粒都拍掉,盐粒落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细小的雪粒在掉落。她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郭龟腰以前走脚,苏苏和费左氏是他的大主顾。现在因为战乱,走脚也行不通了,就在家里捣腾些零食卖。前阵子苏苏去挑水,水桶装满水后足有几十斤重,她拎着走两步就晃得厉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正好遇上郭龟腰从镇上买完东西回来。他看见苏苏吃力的模样,二话不说就放下自己手里的布包,接过水桶扛在肩上,一路帮她送到家,还笑着跟她说:“苏苏你是少奶奶,哪能干这些活,力气小就少挑点,别累着自己,下次再挑水喊俺一声,俺顺道就帮你带回来了。”自那以后,苏苏心里就记着这份情,总想着要是有机会,得好好谢谢他。
“哎,好,好。”郭龟腰应着,跟着费左氏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迟缓,大概是在外面冻得久了,腿有些发僵。进屋的时候,他还特意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的雪,生怕把泥雪带进屋里,弄脏了费左氏刚扫过的地面。
费左氏把郭龟腰往火炉边让:“坐火炉边暖和暖和,俺去给你倒碗热水。”说着就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往厨房走去。苏苏已经把水壶提了过来,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把水壶递给费左氏,又转身去拿了块刚烤好的玉米饼子,用干净的油纸包着,放在郭龟腰面前的桌子上:“郭龟腰,你吃块饼子垫垫肚子,刚烤好的,还热乎着呢。”
郭龟腰看着桌上的玉米饼子,眼里露出些感激的神色,却还是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俺不饿,就是来给你们捎个信,说完就走,不麻烦你们。”话虽这么说,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泛起红晕。
费左氏把倒好的热水递到他手里,笑着说:“看你说的,啥麻烦不麻烦的,喝碗热水暖暖身子,吃块饼子咋了?这年月,能有口热乎的不容易,你就别客气了。”
郭龟腰接过热水,双手捧着粗瓷碗,碗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得他心里都热乎了不少。他喝了一口热水,热气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了冻得发僵的五脏六腑,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才放下碗,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看了看费左氏,又看了看苏苏,压低声音说:“费家嫂子,苏苏,俺今天来,是真有要紧事跟你们说。刚才俺去镇上买洋火和煤油,在张记杂货铺里,听见几个从县城来的客商在唠嗑,说最近日军可能要去咱们附近的村子扫荡,还说要‘清剿’咱们这一片的‘抗匪窝’,让咱们都小心点,要是有啥动静,赶紧往山里躲,别等着被日军堵在家里,那可就麻烦了。”
“啥?日军要扫荡?”费左氏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里的茶壶“咚”地一声放在桌上,里面的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前几天俺还听路过的八路军战士说,日军在西边的山头被咱们的队伍打退了,死伤不少,怎么这才几天,就又要过来扫荡了?这是没打疼他们,还想回来报复不成?”
“谁说不是呢!”郭龟腰又喝了口热水,语气里满是愤懑,“俺听那些客商说,日军这次吃了大亏,心里不服气,想在咱们这一片找补回来,说是要把支持八路军的村子都‘清理’一遍。他们还说,县城里的日军已经开始集合了,说不定过几天就会过来。你们家文典少爷还在前线打仗,家里就你们俩女同志,可得好好照顾自己,要是真有啥事儿,千万别硬扛,赶紧往山里跑,保命要紧啊!”他说着,眼神里满是担忧,又忍不住叮嘱,“你们可别不当回事,俺听张记杂货铺的老张说,上次日军去邻村扫荡,把村里的粮食都抢光了,还烧了好几间房子,有个老汉因为不肯说八路军伤员的下落,被日军打得只剩半条命,太吓人了。”
苏苏站在一旁,手里刚端起来的粗瓷碗差点没端稳,碗沿碰到桌子,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日军扫荡的消息,她之前只是从路过的战士嘴里听说过,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可现在从郭龟腰嘴里说出来,还说得这么具体,甚至提到了邻村的惨状,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突然架在了脖子上,让她心里直发慌,手脚都开始发凉。她下意识地想起费文典,想起他在前线打仗,要是家里真出了什么事,他回来见不到她和嫂子,该有多难过?要是她和嫂子有个三长两短,谁还在家里等着他平安归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让嫂子更担心。
“俺知道了郭龟腰,真是谢谢你特地跑一趟来告诉俺们,要是没有你,俺们还蒙在鼓里呢。”费左氏定了定神,强压着心里的恐慌,对郭龟腰说,“俺们会小心的,你也赶紧回家吧,路上慢点走,这地上结了冰,滑得很,别摔着了。你家里也得赶紧收拾收拾,把贵重东西和粮食都藏好,要是真有动静,也能赶紧往山里跑。”
“哎,俺知道,俺这就回去收拾。”郭龟腰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们记着,西坡那边有个洞,又干燥又宽敞,还隐蔽得很,平时没人能找着,要是真遇上事,你们就往那儿躲,俺之前躲雨去过,里面能待好几个人呢。还有,多准备些干粮和水,山里没地方找吃的,别到时候饿肚子。”
费左氏听着,连连点头:“俺记着了,谢谢你啊,想得这么周到。”说着就转身去拿了个布包,往里面装了几个红薯和两块刚烤好的玉米饼子,递到郭龟腰手里,“拿着吧,路上饿了能垫垫肚子,这年月,有口吃的不容易,你也别推辞了,就当是俺们谢谢你的好意。”
郭龟腰看着布包里的红薯和饼子,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费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却还是愿意把粮食分给自己。他推辞了几句,可费左氏态度坚决,他只好接过布包,揣在怀里,感激地说:“那俺就不客气了,谢谢费家嫂子,谢谢苏苏。俺先走了,你们也赶紧收拾,多注意安全。”说完就裹紧棉袄,转身往门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大概是怀里的热饼子和红薯,给了他不少暖意。
费左氏和苏苏送郭龟腰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才轻轻关上了门。门关上的瞬间,屋里的暖意似乎被隔绝了不少,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连炉子里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费左氏走到椅子边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桌布,指节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桌布上的花纹被她捏得变了形。她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嘴里低声念叨着:“这可咋整啊,日军真要是来了,咱们这两个女的,可怎么扛得住啊。”
苏苏站在一旁,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刚才强忍着的眼泪,此刻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小时候有爹娘护着,嫁过来有嫂子照顾,现在突然要面对日军扫荡的危险,她心里又害怕又无助,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她走到费左氏身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嫂子,咱们该怎么办啊?要是日军真的来了,咱们往山里跑,能躲得过去吗?山里的洞真的安全吗?要是日军去山里搜,咱们不还是要被找到?”
费左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眼底的慌乱还是藏不住:“苏苏,别害怕,有嫂子在呢。咱们先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粮食、衣物、常用的药,都打包好藏起来,要是真有动静,咱们就往郭龟腰说的西坡洞跑。那洞隐蔽得很,周围都是灌木丛,一般人找不到,日军就算去山里搜,也未必能找着。再说了,咱们村里还有自卫队呢,虽说都是老百姓,没经过啥专业训练,手里的武器也只有锄头、镰刀,可真要是遇上事,他们也能帮着挡一挡,给咱们争取点逃跑的时间。”
话虽这么说,费左氏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她见过村里自卫队训练,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有几个中年汉子,平时在地里干活是一把好手,可拿起武器,连锄头都挥不利索,更别说跟拿着枪的日军对抗了。可她不能在苏苏面前表现出害怕,她是苏苏唯一的依靠,要是她慌了,苏苏就彻底没了主意,说不定还会吓得六神无主。
苏苏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知道嫂子是在安慰她,可心里的恐惧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喘不过气。她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得更大了,一片片雪花飘下来,落在院墙上、屋顶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可这寂静的背后,却藏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她想起费文典,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好好在家等俺回来”,心里更酸了,她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费文典回来,绝不能让他回来的时候,看不到家里的人。
“嫂子,俺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吧。”苏苏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把粮食都搬到地窖里,衣物和药也打包好,再准备些干粮和水,装在包袱里,要是真要跑,也能拿着就走,不耽误时间。”
费左氏看着苏苏这副模样,心里既心疼又欣慰。这孩子,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房里哭鼻子的小姑娘了,知道在危难面前要坚强,要想办法应对。她点了点头,站起身说:“好,俺们现在就收拾,争取在天黑前都弄好。”
两人一起往地窖走去,脚步虽然有些沉重,却多了几分并肩面对困难的默契。地窖在东厢房的下面,掀开石板就能下去,里面又干燥又凉快,是费家祖上传下来的,平时用来存放粮食和蔬菜。苏苏和费左氏搬来小板凳,把家里的小麦、玉米、红薯一筐筐往地窖里搬,每搬完一筐,就仔细地码好,生怕受潮发霉。费左氏还特意把装着银元的木匣子找出来,藏在地窖最里面的角落,用一堆红薯挡住,这是费家最后的家底,要是被日军搜走了,以后的日子就更难了。
苏苏则去收拾衣物和药品,她把自己和嫂子冬天穿的棉袄棉裤都找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两个大包袱里,又把常用的草药——治感冒的生姜、治咳嗽的甘草、治外伤的蒲公英和艾草——都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的夹层里。她还特意把费文典临走时穿的那件蓝布棉袄找了出来,这件棉袄是她连夜赶工缝的,针脚虽然算不上特别细密,却藏着她的心意。当时费文典要去前线,她心里担心,就去村头的观音庙求了个平安符,缝在棉袄的内兜夹层里,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归来。她把棉袄叠好,轻轻放在自己的包袱里,心里默念着:“文典哥,你一定要平安,俺们都在家等你回来。”
收拾完这些,天已经渐渐黑了。苏苏和费左氏坐在火炉边,炉子里的炭火快灭了,屋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心里都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大石头。窗外的风雪还没停,寒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兵荒马乱年月里的苦难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