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牛庙村的寒潮来得猝不及防,整个村子像是被冻进了冰窖——屋檐下的冰棱子比往日长了一倍,尖尖的冰尖垂在半空,泛着冷幽幽的光,看着就扎人;青石板路上结了层厚厚的冰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稍不留意就会滑个趔趄。
费左氏从郭龟腰那里买了几只鸡,说是等有了鸡蛋就给文典和苏苏补身体,盼着他们早日为费家开枝散叶。
苏苏早上起来喂鸡,刚推开鸡窝门,就见几只母鸡缩在角落里,连动都懒得动,羽毛上都结了层白霜。她赶紧往鸡食槽里添了把玉米粒,指尖刚碰到冰冷的木槽,就冻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手揣回棉袄袖子里。“这天也太冷了,再这么冻下去,鸡都要下不出蛋了。”她小声嘀咕着,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只见山头上盖着层薄薄的雪,连平日里清晰的山轮廓都变得模糊了。
寒潮一来,村里不少人家的粮食都见底了。这些消息传到费文典耳朵里时,他刚从村头的晒谷场回来。自卫队的训练从早上天不亮就开始,他带着小伙子们练队列、练格斗,一上午下来,军装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可一停下来,冷风一吹,又冻得人打寒颤。
他回到家,费左氏正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烧火,灶上的锅里熬着玉米粥,甜香混着热气,在小屋里弥漫开来。费文典脱下沾着雪沫的军靴,坐在灶房的桌边,刚端起费左氏递来的热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大脚的声音:“文典,在家吗?俺有事儿跟你说。”
费文典放下粥碗,起身去开门。大脚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搓着手说:“文典,你知道不?村里好多人家都没粮了,绣儿让俺来问问你,有啥办法不?”
费文典皱起眉,端起桌上的粥碗又放了回去——他记得秋收时,虽然夏天旱、秋天涝,可每家多少都囤了些粮食,怎么才过了两个月,就不够吃了?“怎么会这么缺粮?”他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费左氏端着一盘咸菜从灶房里出来,听到这话,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去年的收成不好,收的粮食本来就少。再加上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家家户户都得烧火取暖,柴火烧得多,连带粮食消耗得也快——好多人家为了省粮,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喝碗稀粥,晚上煮点红薯,就这样还省着吃,现在寒潮一来,更是撑不住了。”
费文典沉默了,手里捏着粥碗的边缘,指尖能感觉到粗瓷碗的温度,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村民们的日子苦,可没想到会苦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这次的敲门声比刚才更急,还带着点急促的呼吸声。费文典走过去开门,只见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年轻小伙子站在门外,身上裹着件厚厚的军大衣,军帽的帽檐上沾着雪,脸上冻得发紫,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信封。“你是?”费文典认出这是八路军的通讯员,之前见过几次,却记不清名字了。
“文典同志,俺是小周,通讯员小周!”小伙子喘着气说,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信封,小心翼翼地递给费文典,“这是上级给你的任务,让你在村里组织筹粮,支援前线——前线的战士们也缺粮,好多人都饿着肚子打仗,有的战士一天就吃一个玉米饼,还得扛着枪行军,太苦了。”
费文典接过信封,指尖碰到信纸时,还能感觉到小周揣在怀里留下的余温。他快速拆开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上级要求他在三天内筹到五百斤粮食,送到前线的补给站,支援正在和日军周旋的部队。
费文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捏着信纸,指节都有些发白。一边是村民们缺粮,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一边是前线的战士们急需粮食,饿着肚子打仗。这筹粮的事,简直是难上加难。他抬起头,看着小周冻得发紫的脸,沉声说:“俺知道了,这就去安排,一定在三天内筹到粮食。”小周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说:“太好了,文典同志,俺就知道你能行!俺还得去下一个村子送信,就先走了。”说完,他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就往村外跑,军大衣的衣角在寒风里飘动着,很快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费文典关上门,拿着信回到灶房,把信递给费左氏看。费左氏看完信,也皱起了眉:“这可咋整啊?村里的人家都快没粮了,哪还有余粮捐给前线?”“再难也得筹。”费文典的语气很坚定,“前线的战士们在拼命打仗,要是没有粮食,他们怎么扛得住?咱们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保护咱们。”
接下来的几天,费文典忙得脚不沾地。第一天早上,他就在村头的晒谷场开了村民大会。晒谷场的中央摆了张木桌,他站在桌旁,看着围过来的村民们——男人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揣着烟袋;女人们抱着孩子,脸上带着担忧;老人们则拄着拐杖,站在人群的后面,眼神里满是焦虑。
费文典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沙哑:“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跟大家说。前线的战士们现在缺粮,好多人都饿着肚子打仗,上级让咱们村里筹些粮食,支援前线。我知道大家家里也不宽裕,可要是前线的战士们扛不住了,日军就会打过来,到时候咱们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了。希望大家能自愿捐粮,多少都行,都是为了咱们自己的好日子。”
他的话刚说完,晒谷场上就安静了下来。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有个老人小声说:“文典啊,不是俺们不捐,俺家就剩点小米了,俺们老两口还得靠这点小米过冬,要是捐了,俺们就得饿肚子。”“是啊,俺家娃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都得吃点粮食,要是捐了,娃就得饿着。”另一个妇女跟着说,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小声哭了起来。
费文典看着村民们的反应,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大家说的是实话,可前线的战士们还等着粮食,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乡亲们,我知道大家难,可前线的战士们更难。他们在前线挨打、受冻,就是为了保护咱们,咱们就算少吃一口,也得让他们吃上饭啊。”他又说了几句,可村民们还是犹豫,有的甚至悄悄往后退,想离开晒谷场。费文典没气馁,大会散了之后,他又挨家挨户去走访。
他知道,单靠村民们零散的捐赠,别说五百斤,就算五十斤都凑不齐。真正能拿出余粮的,只有村里两家有底子的——一家是嫂子,另一家就是苏苏的爹,宁学祥。
先不说宁学祥,单是嫂子费左氏这边,就够他犯难的。费家的粮仓是费左氏一手管着的,从她嫁进费家那天起,公爹就把粮仓钥匙交在了她手里,叮嘱她“守好粮仓,就是守好费家的根”。这么多年,不管是灾年还是丰年,费左氏管粮仓从来没出过半分差错——每袋粮食的斤两都记在账本上,连老鼠偷食都会让她心疼半天;就算是自家亲戚来借粮,她也得按规矩打借条,到期必须还,连亲哥哥费守业来借粮,她都没松过口。
费文典记得,有一年春天村里闹春荒,他堂叔来家里借十斤玉米,费左氏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钥匙,跟堂叔磨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让堂叔写了借条,按了手印,才打开粮仓舀了粮食。现在要让她主动捐粮,而且还得是不少的粮,她能同意吗?
“嫂子,”费文典看向刚把咸菜放在桌上的费左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村里的村民们家里都没余粮了,筹粮的事,怕是得从咱们费家和宁学祥家想办法。”
费左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向费文典,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也带着几分为难:“你是想让俺开粮仓捐粮?”
“是。”费文典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前线的战士们等着粮食救命,咱们费家是村里的体面人家,要是咱们都不带头,宁学祥那边更不会松口。嫂子,我知道你管粮仓不容易,可这次情况特殊,就当是咱们费家为抗战出份力。”
费左氏沉默了,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外被冻得发白的地面,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角。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去年秋收后,除了留够家里人吃的,还剩两百多斤玉米、一百多斤小米,还有几十斤黄豆,都是她一粒一粒攒下来的。这些粮食,她本来是想留着明年春天播种时,给长工们当口粮,要是捐出去,明年的春耕怕是要受影响。
可她也知道,前线的战士们更难。她听文典说过,战士们在前线吃不上热饭,穿不上暖衣,有的甚至连枪都没有,只能拿着大刀跟日军拼。要是因为缺粮,战士们扛不住了,日军打过来,别说费家的粮仓,就连整个天牛庙村,都得遭殃。
“俺知道了。”费左氏转过身,眼里的为难渐渐变成了坚定,“明天俺就打开粮仓,捐一百斤玉米、五十斤小米。虽然不多,可也是咱们费家的心意。”
费文典没想到费左氏这么快就同意了,他心里一暖,连忙说:“嫂子,谢谢你。有你这一百五十斤粮食,咱们就离目标近了一步。”
“谢啥,都是为了抗战。”费左氏笑了笑,又叹了口气,“就是宁学祥那边,怕是不好办。那个老财主,把他家粮仓的钥匙看得比命还重要,想让他捐粮,比登天还难。”
一提到宁学祥,费文典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宁学祥是天牛庙村出了名的吝啬鬼,他对粮食的看重,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村里的人都知道,宁学祥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粮仓转一圈,看看粮食少没少,然后把粮仓钥匙贴身放着,连睡觉都揣在怀里。
苏苏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听到他们提到宁学祥,脚步顿了顿。她知道爹的脾气,想让爹捐粮,确实不容易。可一想到前线的战士们,她还是鼓起勇气说:“文典哥,俺跟你一起去。俺跟他好好说,说不定他能同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费文典就和苏苏一起往宁学祥家走。寒风比昨天更烈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苏苏裹着费文典给她的军大衣,还是觉得冷,忍不住往费文典身边靠了靠。费文典察觉到她的动作,放慢了脚步,把她护在风小的一侧,小声说:“冷的话就说一声,咱们走快点,到了你家就暖和了。”
苏苏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连寒风都好像没那么冷了。
宁学祥家在村东头,是村里少有的青砖瓦房,院子很大,门口还立着两个石狮子,一看就比普通人家富裕。
进了院子,苏苏才发现,宁家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的玉米和红彤彤的辣椒,墙角还堆着几袋粮食,一看就没少囤粮。堂屋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宁学祥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手里还拿着本账本,见苏苏进来,放下账本,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苏苏,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费家受委屈了?”
“爹,俺没受委屈。”苏苏走到宁学祥面前,“俺们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宁学祥看向费文典,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语气也淡了些:“什么事?”
费文典走上前,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是想跟您求个情。前线的战士们现在缺粮,好多人都饿着肚子打仗,上级让村里筹粮支援前线。您是村里的富户,家底厚,希望您能捐些粮食,帮帮战士们。”
宁学祥听到“捐粮”两个字,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捐粮?我看你们是疯了!我家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是我雇人耕地、施肥、收割,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凭啥捐给那些当兵的?”
“爹,您怎么能这么说!”苏苏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些,“战士们在前线打仗,是为了保护咱们老百姓。要是没有他们,日军早就打过来了,咱们哪还有安稳日子过?去年日军扫荡邻村,烧了多少房子,杀了多少人,您忘了吗?要是战士们扛不住了,咱们天牛庙村也会遭难的!”
宁学祥被苏苏说得一愣,脸色稍缓,可还是嘴硬:“那是他们当兵的本分,跟我有啥关系?我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他们饿不饿肚子,关我屁事!”
“宁老伯,话不能这么说。”费文典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坚定,“您是村里的大地主,家里有几百亩地,囤着上千斤粮食。可村里的老百姓呢?您就算不看在战士们的面子上,也该看在乡亲们的面子上——要是前线打胜仗了,日军不敢来,您的地才能种得安稳,您的粮食才能保住。要是前线输了,日军来了,您的地、您的粮食,还有您的家,都保不住!”
宁学祥被费文典说得哑口无言,可还是不愿意松口,他哼了一声,别过脸:“我不管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粮食是我的命根子,不能捐!你们赶紧走,别在这跟我说这些没用的。”
苏苏看着爹固执的样子,更生气了:“爹,俺明确告诉你,你不捐,俺就跟俺姐一样,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宁学祥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把铜钥匙,上面还刻着“宁记”两个字——这就是宁家粮仓的钥匙。他拿着钥匙,犹豫了半天,才说:“俺可以捐粮,但是不能多捐,就捐一百斤玉米,再多了没有。”
费文典和苏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一百斤玉米虽然不算多,可加上费左氏捐的一百五十斤,离五百斤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谢谢宁老伯!”费文典连忙说,“您放心,您捐的粮食,我们一定会送到前线战士手里,不会浪费一粒。”
宁学祥哼了一声。
苏苏气冲冲地拿着钥匙,心里却想着,等这次筹粮结束,她一定要跟爹好好说说前线的事,让爹也知道,战士们有多不容易。
走出宁学祥家,寒风依旧凛冽,可费文典和苏苏的心里却暖暖的。他们看着手里的玉米,又看了看对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典哥,咱们现在有三百多斤粮食了,再找几户人家,肯定能凑够五百斤!”苏苏兴奋地说。
费文典点了点头,看着苏苏冻得发红的脸颊,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知道,这次筹粮能这么顺利,苏苏功不可没。要是没有苏苏,宁学祥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同意捐粮。
“苏苏,谢谢你。”费文典看着苏苏,语气真诚,“要是没有你,俺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爹。”
苏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文典哥,不用谢,这是俺应该做的。咱们都是为了前线的战士们。”
阳光渐渐升了起来,照在他们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费文典扛着玉米,苏苏跟在他身边,两人慢慢往村里走。他们知道,虽然离目标还有些距离,可只要他们一起努力,就一定能筹够粮食,支援前线的战士们。而在这一路同行中,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