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绍看着面前不起眼的小医院,这个医院看起来很普通。他的五感甚至能捕捉到里面的人的交谈和走路声,说明这个地方的外墙根本没用特殊的防觉醒者探查的材料建造,只是个面向普通人的医院,但他得到的消息是——顾决此刻就在这里。
“嘶嘶……”他的精神体蟒蛇圈着他的腰,从他的脖颈处绕过来,吐出蛇信子,澄黄的双眼和他一起注视着面前的医院。
他看了眼尼古拉斯发过来的讯息——“那边已经布置完成了,赛尔特很快会短暂离开这里,但不会离得太远。你的时间很短,必须尽快在赛尔特意识到之前将顾决带走。现在他们之间的链接因为顾决之前的死亡已经中断了,但如果顾决醒来恢复和赛尔特的链接,就再难无声无息地带走他了。这是路线图,你……”
卫绍没有看完剩下的内容,用力将手中的通讯器捏碎,自言自语道:“你相信他吗?”
蟒蛇无法回答,只是缓缓地在他身上移动着。
卫绍却笑了起来:“是了,大家都是疯子。这段时间他疯得更厉害了,为了一个人背弃原本自己的原则,最后发现自己做的事反而才是真的害死了那个人。你猜他会怎么做?”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着,大摇大摆直接从大门走入其中,甚至没有遮掩自己身形的意思。面对向自己询问来意的护士,他也恍若未闻,只对着自己的精神体喃喃说道:“他们都是想拯救世界,可我不是……反正大家都等着死,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卫绍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敏锐的五感疯狂传递回来的信息,大量的信息带来的是信息过载的痛苦,而他则注定在这过荷的痛苦中死去。五感过于强大的哨兵也只能由同样强大的向导才能完全安抚,不然怎么样都是杯水车薪,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完全摧毁精神。
而他这样即将废弃的试验品,注定得不到救赎。
卫绍想起了顾决,兀自笑了起来。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前至少还能够看到顾决和他一起死,谁能想到,顾决最后还能活下来。
虫选择了顾决,所以让他复生,就像当时的它们选择了顾淮。然而顾淮最终还是英年早逝,他的死亡也开启了人虫之战的序幕。
那么顾决呢?他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卫绍在医院内横冲直撞,根本没管自己闯入的是哪个病房,径直走向了自己要找的位置。他将背包里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放在上面,再后退几步。
他肩膀上的蟒蛇已经高高抬起了头,长长的身躯小幅度地移动着,是在探测周围的情况。
“三,二……”卫绍倒数着,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他没去理会周围那些人的窃窃私语,无数的交谈声和其他的信息汇合在一起,在他岌岌可危的精神上添加着稻草,“……一。”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在周围人的尖叫和四散的粉尘中,卫绍没管身上因为距离过近被碎石溅射的伤口,直接从裂开的地面处跃下。
按照尼古拉斯发过来的地图,这里就是顾决房间的正上方。而他并没有选择跟着预定的路线走,而是直接炸开了顾决房间的上方,以最短的直线距离找到了顾决。
——因为卫绍的目的并不是将顾决带走。
卫绍随手将一旁站着大喊的医护人员砍倒在地,眼睛依然注视地看着躺在床上沉睡的顾决。
他这两年看到的顾决都是这样的模样,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说顾决可能会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不生不死。但是前几个月,顾决的身体状况却开始渐渐恢复,他的指甲和头发都开始生长,预示着他即将真正醒来。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在那之前,一直被他们忽视的贺文宇居然能找到机会带着顾决逃走。
这个时候,本来守在门口的人已经发现不对直接冲入病房内,但是,卫绍的速度要比他们更快。
卫绍看着顾决,最后低声而温柔地说道:“你看,我早就告诉你了,死在我手里比活着回去要好得多。”
他最后怀念了一下昨天看到的那个鲜活的会动的顾决,然后伸手拔出了刀刃。
“晚安。”卫绍无声说道,将刀刃刺进顾决的心脏。
沉睡的顾决根本无法反抗,锋利的刀刃在其他人阻止之前就得以扎穿到底。
卫绍松手退后了几步,看着鲜血慢慢流遍整张床,衬得躺在鲜血中的顾决越发苍白,就像被精心设计好的电影。
这幅画面让卫绍沉醉了片刻,他伸手拦住向自己攻来的匕首,然后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说道:“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眼前的景象就像一块虚假的幕布被人突然撕开,死去的顾决和周围的场景全部都消失了。
卫绍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人,站在前面的就是路元正,路元正正沉着脸看他。
和顾决不同,路元正的向导能力更偏向幻象的构造,刚刚的幻象也是主要由他布置的。
想要读取一个足够警惕的哨兵的记忆,最困难的是阻止他在被读取之前就自尽。所以他们原本准备用幻象引导卫绍自己展现出隐藏的基地和组织里的其他人,没想到原本看似沉浸在幻象中的卫绍早就发现了问题,让他们的布置全部失败了。
路元正从两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查这些导致了顾决那次死亡的人,直到最近他才发现这些人居然和那些宣称过了十六岁的普通人也可以再次觉醒的邪教组织是一起的。他猜想过可能是内部的权利斗争,可能和徐兴朝校长的死亡有关,但没想到直接原因居然是这么一个似乎完全不起眼的小案子。
然而那个邪教组织的所有的线索在两年前就被掐断了,当时被顾决他们抓到的向导在当天就死在了无数警卫眼前,而且是精神的完全溃散,甚至没有能够找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好不容易等来的这次机会,难道又功亏一篑?
卫绍没有抬头看他们,而是盯着自己的手,似乎在回味幻象中顾决死去的模样。
“其实我更想选择掐死他,这样就可以感觉到他的脉搏是怎么在我的掌心下慢慢微弱,最后消失的。”卫绍颇有些遗憾地说道,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眼前的人露齿一x笑。
他能够感受到此刻鲜血的沸腾,强大的五感带来的痛苦又增强了。
但是卫绍却没有理会这痛苦,甚至更加兴奋了起来,他几乎是迷醉地想到,如果不能看着顾决的死亡,那么死在战斗中也是如此的美好。
“小心!”路元正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越来越强的气势,瞳孔一缩大喊道,而在他开口之前,卫绍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
顾决又醒了过来了,和上次醒来的混乱略有不同,此刻虽然他的记忆还有些错乱,但是他思考的能力渐渐恢复了。这种感觉就像从深海里慢慢上浮,眼前的世界似乎清晰了起来,周围的信息也开始涌入他的大脑。
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疯狂的大笑声和打斗造成的声响,半响,他才缓慢地思考着,是有人闯入了这里吗?
顾决想要起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一只手却拉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起床的动作。
他迟钝地转头,看到了床边的赛尔特。
赛尔特似乎一直在边上,他弯腰握住了顾决的手,用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眸凝视着顾决,轻声问道:“你醒了?”
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医院,之前被引走的那个不过是被向导伪装过的替身。
要想让卫绍踏入陷阱,顾决必然不能轻易移动位置。而既然顾决在这里,赛尔特绝不会再次离开他的向导。
顾决眨了一下眼,没有拒绝赛尔特的亲近,甚至在那凛冬的气息中又涌上了点困意,但紧随其后的巨大声响却又将他的这点困意打消了。那些嘈杂的声响似乎接近了,闯入的那人似乎已经找到了顾决的位置。
赛尔特的表情冷了下来,但是当再次看向顾决的时候,他的眼神又再度变得柔和了。即使他知道顾决现在依然思维混沌,难以理解他人的意思,却还是耐心地对顾决说道:“再休息一会,我马上就会回来。”
话音刚落,周围的墙壁就发出了一声轰鸣声,门被一个摔飞过来的人直接撞开了,一个满身鲜血的哨兵迈步走来。
卫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毫不在乎这个动作只是将血迹的范围扩大了。他直接无视了站在一边的赛尔特,对着顾决一笑:“真是……让我惊喜,好久不见,顾决。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赛尔特招招致命的攻击打断了。
而西伯利亚虎显出身形在旁伺机而动,本来缠绕在卫绍身上的蟒蛇也毫无畏惧地迎上进行阻拦。即使两者体型相差悬殊,但作为哨兵的精神体,它们彼此的斗争本来就不受限于自然界的规则和体型,更多的是在碰撞的同时用自身的感官去冲击对方的五感,精神体的斗争本质是哨兵对自身能力以及掌控度的考验。
两个人都是足够强大的哨兵,即使卫绍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他并没有因之难以行动,反而随着生命的流逝更加疯狂。而赛尔特一方面是因为失去向导的那两年对身体本身的损伤,另一方面也是要顾忌此刻在身后的顾决。
所以几次缠斗无果之后,两人竟一时僵持住了。
但这样的僵持不会持续太久,路元正等人已经赶来堵在了卫绍身后。如果不是还想活捉卫绍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的线索,他早就殒命当场了。
卫绍也对这样的结果心知肚明,但他却满不在乎地一笑,径直冲向顾决。
赛尔特及时反应过来,在卫绍触碰到顾决之前,就将他掀翻在地。
但是卫绍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面对卫绍突然的袭击,还在恍惚中的顾决下意识地动用起了还不熟练的精神能力,试图阻止卫绍的动作。
然而他的精神能力却没有得到任何的阻止,反而直接侵入了卫绍的大脑,就像卫绍一直在等着他这么做一样。无数的记忆碎片随着精神能力的侵入涌入顾决本就混沌的大脑中,他似乎看到了很多,却又难以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看看吧,看看我。”卫绍被赛尔特单膝压制在地,但他却还在喃喃地说道,“也看看——到底是谁想要杀死你。”
卫绍的话音刚落,就被暴怒的赛尔特掀飞出门。那一刹那赛尔特身上异样的压迫感几乎让卫绍难以动弹,如果不是卫绍在最后反应过来避让了一下,恐怕会直接失去意识。
但即使是这样,卫绍也被直接砸进了墙里,失去了再次站起来的力气。
他咳出口中的血,抬头看向缓步向自己走来的赛尔特。西伯利亚虎也随着赛尔特的脚步一同上前,庞大的体型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但卫绍却像是突然放松,不再抵抗,直接躺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反而让其他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有哪里不对,如果卫绍是会选择投降的人,他们又怎么会花这么大的代价来尝试围捕他?
在场的人都发现了这点,但他们精心准备了这么久,哪怕面前是个有毒的诱饵,也得毫不犹豫地咽下去。
所以在确定卫绍失去战斗力的第一时间,路元正就控制住了卫绍的行动,让其他人上前,准备先给卫绍注射药物,在维持卫绍生命力的同时控制住他的大脑。
但是还没等这些人上前,赛尔特就忽然沉声道:“不对。”
卫绍的生命力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消逝,恐怕没有几秒钟,他的心跳就会彻底停止。
路元正也在同时发现了问题,来不及等药物注射就抢先入侵卫绍的大脑,在他剩余的记忆中翻阅线索。
而赛尔特却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卫绍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带走顾决,也没有能够杀死顾决,那么他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在最后选择直接放弃?
赛尔特猛然回身,想要回去再查看顾决的情况,仅仅是动用精神能力对于顾决来说不算负担,其中一定另外有缘由,才会让卫绍在死前都笑得如此心满意足。
顾决再次受到伤害的可能,让赛尔特当时选择将战场换到病房外,在距离顾决更远的地方将卫绍解决,以免卫绍再凑到顾决面前,让尚未恢复的顾决动用自己的精神能力。
但这样意味着,他也离开了他的向导。
如果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呢?
赛尔特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就想回到顾决身边,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在场的所有人都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是一个向导强硬地用自己的精神能力镇压了周围的觉醒者。然后他们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凤鸣,声音并非是实质性的,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接着他们都看到了一只白羽的凤凰振翅飞过,它长长的尾羽还带着火焰,就好像浴火重生,向这片区域的所有觉醒者宣誓着,他的醒来。
******
而在十分钟前,赛尔特离开病房的时候,无人注意的顾决依然眼神恍惚地靠在病床上,像是还沉浸在那些从卫绍大脑中读取到的记忆碎片。
这对一个向导来说并不是伤害只是种本能,只是顾决现在还难以理清自己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但是,他又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分辨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的声音,仿佛有无数人正在自己耳边窃窃私语。他能够感觉到此时的自己的能力似乎前所未有的强大,那不止是他本身的力量,耳边那些窃窃的低语也是力量的一部分。
【去找……找到……】
顾决的精神能力随着这些低语在不断地扩大着,越过房间,越过正在打斗的两人,也越过头顶的天花板,将整个医院笼罩在他的感知之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却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那个最开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那些四散的精神能力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开始向着赛尔特靠拢。
但是,在真正抵达赛尔特身边之前,顾决就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头顶。
精神能力将周围的信息反馈在他的大脑中,他“看到”在自己头顶不远处的病房里,有一个少年正被捆在病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剧烈地喘着气。
少年正在完成自己迟x来的觉醒,然而他的精神体迟迟没有出现,反倒是他自己被突然暴走的五感折磨到惨叫。但是此刻其他人都已经被底下的动静吓跑,没有人来指引这个少年疏导觉醒后看到的无数信息。而如果没有人干扰,这个少年很有可能会被过量的信息冲击到大脑损伤。
“救……命……”少年艰难地求救着,在剧烈的痛苦中勉强挤出两个字。
但是,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能够救他。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目光逐渐绝望,甚至开始放弃了挣扎。
顾决脑海中浮现这个少年的名字——邵泽白。
他认识他,而在顾决意识到这点的同时,那些低语也开始渐渐低不可闻,只有些嗡嗡声表示它们还未彻底离开。
此刻,被束缚带绑在病床上的邵泽白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爆炸了,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的脑子里左钻右钻,似乎就要冲出来了,但是他却下意识地按耐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忍耐着,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到了他的额头。
是谁?他茫然地向前看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随后他就感觉到那种快要爆炸的感觉被另一种力量慢慢安抚了下去,接着脑海中的那个东西猛然膨胀,开始向着四处扩散。周围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手中食物的气味,地上的灰尘……无数的信息更加疯狂地涌入他的大脑,但是在将他的大脑挤爆之前,那个引领他的力量就帮他梳理完了。
一声狼嚎声响起,似乎就响在他的耳边。
邵泽白迷茫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家旁边的那条河边,而出现在他面前,是一头灰狼。灰狼静静地坐在他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正倒影出了他自己的身影。
他忽然意识到了,这就是他的精神体,也是他一直以来抗拒的另外一个自己。
邵泽白已经觉醒成功了,身体的疲惫让这个刚刚觉醒的少年陷入了沉睡。
而引导他完成觉醒的顾决也开始慢慢撤回自己的精神能力,但在他完全撤去力量之前,另一个人的精神能力却突然暴起,直接扑向了顾决残留的精神能力。这个人一直潜伏在邵泽白混乱的精神图景里,任由邵泽白痛苦到几乎发疯也无动于衷,直到这个时候才出现,将顾决彻底拖入邵泽白的精神图景之中。
从一开始,邵泽白就是为顾决准备的陷阱。
顾决猝不及防之下,本来就混乱的精神遭受了袭击,而那些低语也随之彻底消失了。
同时一声鸟唳响起,本来潜藏在顾决的精神图景中休息的鸿鹄终于醒来发起了反击,两股精神力量立刻在邵泽白的精神图景之中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而那个精神力量很快化为了一个人影,站在了邵泽白的精神图景之中。那是一个棕发的年轻人——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看着自己面前的鸿鹄,古怪地笑了一声:“你居然还活着。”
顾决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也幻化出一个人影,站在鸿鹄身边,与尼古拉斯对视。
尼古拉斯看着顾决平静无波的双眼,最后低声道:“你应该也快要彻底醒来了吧,顾决。但是不行,现在还不行,知道的太多可不是好事。”
“顾决。”尼古拉斯在交锋开始之前最后说道,“如果你不想现在就再死一次,就必须忘记虫族告诉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