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不是万能的,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这话在理。但人一闹了钱就变样,说的准准儿就是楼上那位白玉兰。
拆迁款到手才几天?眼见她整个人就跟充了气似的,“膨”起来了。金镯子金链子买就买吧,好歹算个硬通货;可那些明晃晃印满logo的名牌衣裳、包包,也一件接一件地往家提。如今跟街坊闲聊,三句话不离“咱这小区太老了”“户型早就落伍了”。
哼,有钱有房了,开始挑上捡上了。嘉苑小区房龄是长,户型是不时髦,可这是区里拔尖儿的学区房啊!从幼儿园到初中,配套的都是顶好的学校。别的小区看着光鲜亮丽,真论起“含金量”,未必赶得上这儿呢。
不过看白玉兰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邻居们也懒得和她掰扯,嘴上顺着说“是是是,房子是旧了……”,心里早嘀咕开了:狂什么呢?瞧把她给能的。
水淼只是听妈妈随口提了一句,自从暑假第一天照过面,这几天都没见着,也不知这位阿姨“升级”成啥样了。
嘿,人可真不禁念叨。第二天中午,水淼拎着垃圾袋等电梯,“叮”一声门开,好家伙,差点被里头金光闪闪的人影晃瞎了眼——
金耳环沉甸甸地坠着,金项链快有拇指粗,金镯子在腕上叮当响,连手指头都箍着个亮闪闪的金戒指。从头到脚,全被那些名牌的大logo包着,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阔了”。活脱脱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暴发户形象。
“姨,这都中午了,您还没去店里?”水淼记得她家水果商铺没听说盘出去啊。
“店里?哦,有事找慧慧去了。”白玉兰一摆手,注意力立刻转到水淼身上,“淼淼啊,听你妈说你这几天就窝家里写作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可不中,小孩儿得多活动!”
“没呢,我早上起得早,都去对面小学操场跑几圈,锻炼呢。”水淼往电梯角落挪了挪。她从小性子静,不大爱跟不熟的人闲磕牙,用现在的话说,有点“社恐”。可电梯就这么大点地儿。
白玉兰压根没察觉小姑娘的不自在,话匣子关不上:“我家清和现在可忙,一天赶好几个补习班呢!”
水淼心里门儿清。每天清早锻炼回来,总能撞见陆清和背着大书包、耷拉着脑袋出门,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跟要去上刑差不多。
“淼淼,你妈就不给你也报几个班?花不了几个钱!你爸妈双职工,工资又不低,咋这么舍不得呢?”白玉兰语气里带着一种“有钱人”的直白和些许优越。
哎呦喂,真是钱壮怂人胆,小几万都不算钱啦?水淼心里嘀咕,嘴上还是乖顺:“是我自己不想报,没兴趣。”
“那哪成!小孩儿懂啥兴趣不兴趣……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回头我跟你爸妈说道说道,可不能由着你性子来。”白玉兰一副“我为你好”的过来人模样。
我的姨哎,饶了我吧!电梯门一开,水淼如蒙大赦,一个大步就跨了出去,溜得比兔子还快。
“该!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意识深处,系统“石头”觉得解气极了。之前听水淼念叨,它就盼着能有个人治治这浮夸风,今天总算看了一出小戏。
“石头,你胆儿肥了?小心我屏蔽你哦。”水淼平时怕系统在意识空间里闷得慌,白天都开着对外感知,让它也能“看”个热闹。
“哀家能有今日,全仗皇后娘娘一手提点;自当感恩戴德,竭尽全力保全您此身荣华富贵……”
水淼无语。这系统自从升级后,在戏精和沙雕的路上一去不返了。
暑假水淼在家,晚饭就归她张罗。水昭城和张莉莉下班到家,正好赶上饭菜飘香。
“哎哟,我家田螺姑娘辛苦啦!”水昭城在外是出了名的严肃端正,一到家立刻春风满面,尤其是对女儿,干啥他都能拐着弯儿夸出花来,“今天烧的什么?糖醋里脊!了不得,这色泽,这香味,有大厨风范!”
“淼淼,以后还是等妈妈回来做吧。”张莉莉洗着手,还是心疼。在她眼里,十三岁终究还是孩子,舞刀弄铲的,万一伤着可怎么办。
“妈,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这也是我‘家庭实践’作业的一部分嘛。”水淼摆着碗筷笑道。
水昭城盛着饭,顺口问:“除了日记,其他暑假作业都写完了吧?”女儿过来才五天,写作业那效率,简直惊人。他也琢磨,接下来要是整天闲着,怕她闷得慌。
“嗯呐,都搞定了。爸,咱暑假去哪儿玩呀?不然天天在家,日记都没东西可写。”水淼咬着筷子尖,满眼期待。
水昭城和张莉莉都是公务员,每年工会有组织的疗休养。他俩特意都把时间攒到暑假,就为了能带水淼出去走走。
“最近的一批是八月一号出发,去新疆,怎么样?”张莉莉查过通知,几个目的地里,就新疆还没去过。
水淼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只要能出门,去哪儿看都是新天地。
吃完饭,张莉莉说什么也不让水淼沾手洗碗了。
水淼乐得清闲,瘫在沙发上,抱着妈妈刚洗好、还挂着水珠的葡萄,一颗接一颗,甜到了心里。
水昭城斟酌了一下,开口:“下午在楼下碰上你玉兰姨了,问我怎么不给你报兴趣班。淼淼,你自己……真没点想学的?”他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意思。
唉,手里的葡萄顿时好像没那么甜了。不过转念一想,闲着也是闲着,学点什么陶冶情操,好像也不错。
水淼坐直身子,认真想了想:“爸爸,我能学书法吗?”她一直羡慕那些能写一手好字的人,自己的字却总是差了点味道。
“书法?好啊!”水昭城眼睛一亮,“周末爸爸就带你去拜访一位老师。咱们不凑合报那些大班,要学,就找个好老师,扎扎实实地学。”
哟,这话都说出来了?看来白玉兰那番“不差钱”的言论,多少还是刺激到了老爸了。
正说着,头顶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碎在地板上。父女俩同时抬头,连在厨房收拾的张莉莉也探出身,望向天花板:这是……失手打碗了?
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杂乱响声传来,像是桌椅被推倒、碰撞,其间夹杂着白玉兰陡然拔高的尖利嗓音,还有男人压抑的怒吼。吵架了,而且吵得挺凶。
“是不是吵起来了?我上去看看!”水昭城立刻站起身,脸上收了笑容。
“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张莉莉迅速解下围裙,转头对也要起身的水淼说,“淼淼,你乖乖在家。大人吵架,小孩子上去不好,别吓着。”
好吧,小孩子没人权。水淼看着爸妈匆匆出门,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楼上的吵闹声时高时低,但激烈的情绪穿透楼板,依然让人心头发紧。
她正拧着眉猜想缘由,门开了。张莉莉手里提着陆清和那个沉甸甸的大书包,水昭城则半搂半拉着一个身影进来——是陆清和。
陆清和应该哭了有一阵子了。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脸颊上泪痕交错,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词。他全身都在细细地发抖,哭得太厉害,以至于一下一下地打着嗝,小小的身体随着抽噎不断起伏,看着可怜极了。
“淼淼,你和清和在家,乖乖写作业。爸爸妈妈待会儿就下来。”张莉莉把书包放下,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陆清和却死死拽着水昭城的手不肯放,仰起布满泪痕的脸,声音破碎而惊恐:“叔……我爸妈……是不是……要离婚了?”那句话问出来,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眼泪又成串地滚落。
水昭城赶紧蹲下身,用掌心抹去他脸上的泪,语气坚定又温和:“傻孩子,怎么可能!你妈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就是炮仗性子,一点就着,嘴上没把门的。你爸也是急了。没事,有叔叔阿姨在呢,啊?”
水淼赶忙过去,默默接过那个沉重的书包,然后轻轻拉了拉陆清和的袖子:“清和,来,我们先去书房。”
陆清和像个小木偶似的,被水淼牵进书房,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裤腿,打嗝还是止不住,身体一抽一抽的。
“来,喝点温水,慢点喝。”水淼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手还在抖,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着。
水淼没再多说,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翻开一本作业本,假装写写画画,实则用余光关注着他。唉,大人吵得翻天覆地,最难受、最无助的,永远是夹在中间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陆清和的抽噎渐渐平复,只是偶尔还有一声压抑的嗝。他双手捧着杯子,眼睛盯着地面,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淼淼……他们今天,吵得特别凶……特别吓人……”
水淼停下笔,认真看着他,示意他在听。
“我妈……中午出去,是去找我姐了。”陆清和哑着嗓子说,“她给了我姐二十万……还说,等拆迁的房子下来,要过户一套给我姐……我爸不同意,吃饭的时候说这事,两个人就……就炸了。”
水淼恍然,原来白玉兰中午急急忙忙是办这事去了。陆清和说的“姐姐”是陈慧慧,白玉兰和前夫生的女儿,今年二十三,刚工作。母亲想贴补女儿,给女儿一个保障,天经地义,何况用的是她自己的钱和将来名下的房。但在现在的丈夫陆国栋眼里,这无疑是动了他们这个重组家庭共同的“蛋糕”,是损害了他和儿子陆清和的利益。
“其实……昨天就吵过一回了。”陆清和吸了吸鼻子,继续低声说,“我爸问我妈,能不能……便宜点卖一套房给硕丰哥。他谈了个女朋友,着急买房结婚,可现在的房价……太贵了,根本买不起。我妈当时就火了,说我爸是拿他们俩的钱去填他儿子的窟窿,想套她的房子,她才不当这冤大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结果,我妈今天直接就去找我姐了……饭桌上说出来,我爸一下子就急了……”
水淼知道陆硕丰,是陆国栋和前妻的儿子,年纪比陈慧慧还大些。本是各自为各自的血缘孩子打算,合情合理,可放在这个刚刚被巨额拆迁款砸中的重组家庭里,就像往一堆干柴上丢下了火把。信任原本就脆弱,利益当前,立刻烧成了难以收拾的局面。
说到这儿,陆清和刚止住的眼泪又漫了上来,但他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擦掉,可声音里的恐惧和无助却怎么也擦不掉:“淼淼……你说,他们这次……是不是真的要离了?他们刚才……都喊着要离婚……” 他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惶惑和悲伤,“他们……以前都离过一次了……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再离一次也没什么?”
水淼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啊,对陆清和来说,父母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前次婚姻失败”的基础上,这种底色或许让他潜意识里就缺乏足够的安全感。如今剧烈的冲突,仿佛印证了他内心深处最害怕的猜想。
“不会的,清和。”水淼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他,语气努力显得笃定,“他们就是在气头上,什么狠话都往外说。等冷静下来,想想这个家,想想你,肯定就没事了。” 她这样安慰着,可自己心里也没底。这样的家庭结构,骤然的财富,被放大的私心……一切都太容易崩解了。
接下来近一个小时,楼上时而传来拔高的声音,时而又变成压抑的争执。每一次声响,都让书房里的陆清和身体微微一僵,像受惊的小动物。水淼也提着一颗心,作业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终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门开了,水昭城夫妇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陆国栋和白玉兰。两人脸上怒容未消,眼神也不看对方,但至少不再争吵。看到书房门口探头望出来的陆清和,尤其是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惊惶的眼神,两人都是尽量收敛自己的怒气。
白玉兰快步过来,想拉儿子的手,陆清和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白玉兰眼眶也红了。陆国栋叹了口气,语气干涩地保证:“清和,没事了……爸和妈不吵了,不吵了……”
好说歹说,总算把一家三口送出了门。关上门,水淼一家三口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淼淼,来。”水昭城把女儿叫进书房,指了指椅子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在书桌后,神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今天楼上这事,你怎么看?”
水淼知道,这是爸爸要借这个机会,给她上一课。她坐直身体,仔细想了想,开口道:“我觉得,首先是重组家庭,信任基础可能本来就不像原配家庭那么牢固,面对突然来的大笔钱,容易互相防备,都怕对方为自己以前的孩子打算,亏了自己这边。其次,陆叔和白姨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心态有点飘了,想要的多了,矛盾也就跟着来了。”
水昭城赞许地点点头,神情却更严肃了些:“你看得很准。金钱这东西,少了,是改善生活的工具;多了,往往就变成考验人性的试金石。爸爸在现在的岗位上,面对的形形色色的诱惑,一点也不比他们的拆迁款分量轻。每一步,都得踏稳了,心里这根‘俭’与‘慎’的弦,一刻也不能松。”
他顿了顿,缓缓念道:“‘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 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儿,“反过来,‘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 淼淼,听懂这几句话的意思了吗?”
水淼认真地点点头:“爸爸,我懂。这是司马光写给儿子司马康的《训俭示康》里的。意思是,无论是君子还是普通人,欲望少了,就不会被外物牵着鼻子走,就能守正道、保平安;如果生活奢侈,欲望就会膨胀,无论是君子还是普通人,都会因此招来祸患,甚至败家丧身。所以,‘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节俭是共同的美德,奢侈是最大的恶行。”
“好!说得很好!”水昭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女儿不仅能懂道理,还能清楚出处,这让他非常高兴。“正好,你不是总发愁日记没素材,写起来干巴巴的吗?明天,你就结合今天看到的、想到的,写一篇《训俭示康》的读后感。”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着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要求不高,不少于一千字就行。”
“啊——?!” 水淼: 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