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静静地流逝, 明疏看着雾蒙蒙的黑夜,很是惆怅,这地方陌生……好像也不能算是陌生, 因为他对这里的气味总觉得有些熟悉, 但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来过,说紧张也不紧张,心底反而还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像回到老家那样的从容和安心。
明疏心下咯噔, 心想:“还在桃花谷?他老家就是桃花谷的啊!可是……”他环顾一圈,苦恼地想:“这地方和他记忆里的桃花谷一点也不像。”
记忆里的桃花谷,应该是满目疮痍,赤地千里的,方圆万里之地人烟绝迹, 连鸟兽都少得可怜,明疏还是小狐狸时, 会在祠堂里孤独地抬头看月亮, 其实月亮的光也很浅, 薄薄一层光晕,像软绵绵的白云絮,直到去了碧落黄泉, 他才知道, 原来月亮的光也可以亮到照亮回家的路。
小狗崽会在夜月下凄凄哀哀地嚎叫,会期待有人来把他捡走,也会在团起身体, 可是却一直很冷的时候,想要有人抱抱他。
他是顺应天道而生的,生来就是为了压制那场仙魔大战于桃花谷留下的惨死怨气, 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祠堂里那座不悲不喜的泥像,见证了他的出生和成长,直到有一日遇见了衾问雪。
明疏回忆到此处,有些莫名的惆怅,时间过的太快了,快到物是人非,连记忆都褪了色,九百年已过,桃花谷的那一切,已经是陈年旧梦了。
“这是哪一年的桃花谷呢?”
还有草木生灵的桃花谷,空气还算清新,大漠辽阔,红日西沉的桃花谷。
手下的野草刺喇喇的,只冒出个尖尖的角。
明疏用手掌轻轻地磨蹭着,像找到了个很好玩的玩具,心情愉悦。
说起来他快满一千岁了,九尾狐一百年修成一条尾巴,他早就是九条尾巴了,等一千岁一到,他就能修得圆满,成为招摇大陆第一个狐仙。
明疏想到此处有些激动,嘴角抿了个微笑,修成狐仙,自己就可以活得更长一点,能陪伴尊上更长的时间,没准到时候自己法力高深,还能顺手替尊上把寒毒解了,就算解不了,也总能替他扛下大半。
这次寒毒来势汹汹,他们三人都差点折在这破地方。
“这破地方到底是哪啊啊啊啊!”明疏扶额望天,又凶又气,快成了一只河豚。
夜里的大漠寒风肆虐,没有月亮,也没有光,黑漆漆一片,明疏裹吧裹吧自己的衣服,团起了身体就挨在了衾问雪的身边躺下,他觉得时闻折有些霸道,躺就躺吧,还占了衾问雪大半个身位,都不给他留一点位置。
“尊上身上的冷香最好闻了。”他嘟囔着,踢了时闻折一脚,又往衾问雪身边挤了挤,掀起了披帛的一角,盖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还轻轻拍了拍,小狐狸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轻轻道:“睡吧睡吧,等明早睡醒了,尊上就醒来了。”
脖颈有些痒,他睁开了眼睛眨呀眨,有些迷惑,白日里好像没有虫,应该不是虫子在他身上爬吧。
明疏心下一惊,觉得甚是惊悚,便伸出手哆哆嗦嗦搓了搓脖子,然后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手掌松了口气。
“在看什么?”耳边响起了熟悉虚弱的声音。
明疏身体一僵,偏头瞅了过去。
“尊上……”他尴尬地笑了笑,又往披帛里缩了缩身体,打算藏起来,可惜他忘了,他现在不是一条小狗,而是一个大人。
披帛再宽,也会被他乱七八糟拱成一团,皱皱巴巴搭在时闻折的腰腹间。
衾问雪的眸子里还有浓浓的疲惫,连眉眼都没有往日那般锋利冷淡,他发丝和衣裳已经乱了,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生活的气息,柔软而随性。
他晃了晃头,看起来还很晕,又捏了捏眉角,凝了凝神,看向明疏的眼神有些担忧:“好些了吗?”
“好……好…”明疏下意识回答,但脑子还很迟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衾问雪已经醒了,他立马躺坐起身,就要往衾问雪的身上扑腾,他紧紧抱着衾问雪,开心道:“尊上尊上!你终于醒了!”
“我好开心啊。”
“嗯。”衾问雪拍了拍他的脊背,将身体从明疏怀里挣脱出来,可是小狗劲儿还挺大,他被晃地东倒西歪,无奈只能朝他飞去了个眼刀,暗暗警告。
明疏:“……”
他悻悻收回双臂,缩在衾问雪身边不敢再动。
衾问雪将时闻折从身上抱了起来,木戒闪了闪,他手中便出现了一张毛毯,将时闻折放置好后,他看了看周围。
风沙寂静,夜色黯淡,凉风吹来有些冷意,衾问雪手掌撑地站了起来,拔下了头上的玉簪,玉簪缓缓飘到头顶上,明疏被吸引住,看着玉簪发出莹莹白光,围着他们圈了一个结界。
霎时间,风云静止,呼啸声远去,结界内只剩几人轻微的呼吸声,暖意渐渐升腾,明疏吹开遮眼的一缕刘海,眼睛亮亮地看了看玉簪,朝着衾问雪傻呵呵的笑。
“清明好厉害。”他感慨着,这玉簪是无妄海底的白玉珊瑚做的,那珊瑚修成了精,是个三百年的妖,藏在海底十万八千里处,世人很少知道。
衾问雪也是在与一尺雪宗主苌允于无妄海大战时,机缘巧合下得到的。
那簪子有珊瑚妖一缕神魂,能清天下浊气,静心凝神,于衾问雪而言,是个不可多得的至宝,况且它还很通灵性,能随衾问雪继续修行,天上人间独这一支。
衾问雪说它能澄澈如玉,便唤清明,明疏也觉得很好,小的时候还爱趴在衾问雪的头上,抱着白玉簪睡觉,期待它快快修成人形和他一起玩。
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这簪子半点变化也无,云锦说它应该是冬眠了,他保持怀疑态度。
衾问雪将披帛拿起来递给明疏:“披上吧。”那披帛是他妖力所化,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缺失披帛犹如衣服缺了个角,漏风。
衾问雪扶着时闻折的脑袋枕在腿上,将毛毯盖在了她身上,又掀下翻折的衣袖遮住了时闻折的脊背,时闻折整个人都缩在了衾问雪的身体里,明疏只看得到她乱糟糟的头发从毛毯里露出来一点点。
衾问雪手中释放着灵力,轻轻拍打着时闻折脊背,他低垂着脑袋,整个人放松下来,安静地看着怀里的人,脸颊滑落下一缕缕的长发,将他的眉目半遮半掩,朦胧醉人。
他好似在沉思着什么,看着时闻折看了很久,连眼睫都没眨,手边传来冰凉的令他回了神,他顺势看了过去,发现自己指尖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滴滴答答掉落在怀中人的衣裙上,惊扰着睡梦中的人。
衾问雪摸了摸脸颊,发现光滑一片,脸上黏腻的血迹消失,便猜想到了是明疏给他擦过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将指尖的血迹擦拭干净,抚了抚时闻折眼角的泪痕,最后看着对方鲜血淋漓的手腕沉默不语。
“尊上?”明疏小心翼翼说着话,他总感觉衾问雪现在心情不是很好,明明刚醒来的时候还不这样,是突然消沉下去的,生气吗?说不上,是自责?
明疏脑中的弦紧绷起,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对的,但是尊上是不可能自责的,这个人向来说一不二,不论什么后果都是坦然接受,这是第一次,明疏看见衾问雪外露的近乎直白的情绪。
他内心波涛翻涌,已经快要呼吸不过来了,这个惊人的发现令他澎湃激昂。
情绪…情绪!
“太好了。”明疏想:“自从衔花信尊离世之后,终于有人能触动到衾问雪封闭起来的心。”
时闻折这个人,挺好的,但也挺狗的,尊上喜欢这样的人吗?他不懂,不过想了想自己,觉得一切还真有可能,因为尊上就是喜欢狗。
他露出了个谜之微笑,心底摩拳擦掌,按耐不住想要分享给云锦。
可是桃花谷危机四伏,云锦与他们失去了联系,也不知道被传送到了哪一时间的桃花谷。
他有些失落,忍不住担心。
衾问雪摸了摸了他的头,轻声道:“怎么了?”他用法力探查了一番,发现对方妖丹内妖力虽稀少,但运转自如,尚能自主恢复,便松了口气,他问道:“疼不疼?”
他知道衾问雪问的是他昏迷时候的事,便摇头答道:“不疼。”
衾问雪戾气暴乱,连着吸取着他体内的妖力,其实他一清二楚,妖丹和经脉在那时似要破裂,但是护心咒一直保护着他,他感觉到了。
“嗯。”
“我没事尊上。”明疏露出了个傻乎乎的笑,笑得眉间的花钿都皱了起来,他蹭了蹭衾问雪的手掌,很是开心,指着时闻折提醒道:“她好像有事。”
“嗯,受伤了。”他回答,时闻折身体里的伤从进入到桃花谷后,就一直没好过,反而还愈来愈多,是他不该的。
他探查过时闻折的脉象,身体内妖力全无,是消耗过度的症状,身上的伤势惨重,没什么完好的地方,那些伤口化成了一根根刺,狠狠插进他的心上,令他的呼吸有一瞬间错乱。
衾问雪从怀里拿出了一颗丹药,塞进了她嘴里。
“嗷。”明疏歪着头:“百花蜜做的?”
“嗯。”
那确实是有恢复妖力的功效,特别是时闻折还是多小白花,以花补花了。
明疏问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衾问雪摇头,沉声道:“让她睡一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