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时闻折看着面色苍白衾问雪, 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他看起来不过是生了个病的美人而已,易碎又易折, 应该没什么坏心思。
时闻折忽然就想通了, 浑身都舒畅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安静地想:“就这样也挺好的,反正不管对方还会不会被戾气所控, 她都能解。”
她愿意当做他的解药。
时闻折眼睛亮亮的,像一汪宁静而祥和的水潭,世人不论以什么样的眼神望着她,她都温和的接纳并反馈。
衾问雪眼神闪烁了下。
“???”明疏皱着狐狸眼不解,两人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身后, 嘀嘀咕咕道:“为什么感觉毛毛的, 我毛毛也没炸啊。”
时闻折看着明疏笑了笑, 觉得这个多话的人也没那么讨厌了,她心情很好的走上前去,站定在明疏面前, 神色郑重镇又严肃。
时闻折凝声道:“明疏, 谢谢你当初的舍命相救,我虽然和你爱开玩笑,但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就是打打闹闹,要过一辈子的……”
她还没说完,明疏毛就炸了, 连额间的花钿都闪了闪,亮起了扎眼的光,他嗖地一下跳得很远,摆着手连忙说道:“谁说我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他跺了跺脚,悄咪咪看向衾问雪,发现对方并没有生气,才松了口气,又战战兢兢走了回来,语重心长地对时闻折道:“你可别乱说话了,我真是怕了你了。”
时闻折疑惑,时闻折不懂。
“你干嘛这种反应,我本来也不打算和你过一辈子啊,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朋友哪怕是一辈子,也是打打闹闹走下去的,啊呸呸呸,我在说什么啊……”她挠了挠头,觉得脑子被搅混了。
还是衾问雪好啊。
“算了。”她放弃,但仍旧对着警惕着她的明疏说道:“我真的很谢谢你。”眼神真诚又明亮。
明疏有些不好意思,紧了紧手指回道:“没什么的……”
时闻折大方伸手朗声道:“抱一个吧。”
明疏尾巴都快炸出来了,哆哆嗦嗦往后退,他向衾问雪投去了怎么办的眼神,衾问雪看戏似的看着两人,也不管,就任两个人在那演一出好戏。
时闻折走近一步,挑了挑眉,抱怨道:“还不能抱啊,你全身上下哪一处没被我抱过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疏脸颊通红,不管不顾回抱住时闻折,把她按得死紧,气急败坏道:“抱抱抱抱抱,给你抱总好了吧,你是个女孩子啊,能不能矜持一点,我真是服了你了。”
“你是我朋友嘛。”时闻折无所谓道。
“那也男女有别。”
“好吧。”她随意附和着,明疏一看就知道她没往心里去。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般,心有余悸地长舒口气,谨慎地远离了时闻折这个二傻子。
他朝衾问雪一颠一颠跑了过去:“尊上!”又是那只无忧无虑的小狗。
时闻折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指着衾问雪一脸呆滞,磕磕绊绊道:“什么?”
明疏尾巴一紧,差点左脚绊右脚,被衾问雪眼神扫了过来,他紧急改口,冷汗连连:“尊上、尊上怎么还没来啊!啊哈啊哈哈哈。”
时闻折长舒口气,差点被这句话刺激得撅过去,她就说嘛,衾问雪怎么会是十恶不赦的魔尊呢。
这个人面冷心善,分明是冷美人嘛。
她乐呵呵接话道:“是啊,魔尊怎么还没来捞我们。”
“他长得漂不漂亮啊?”
明疏心口一滞,为时闻折点了根蜡,衾问雪最不喜他人对他外貌评价。
刚接任魔尊时,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伪君子还嘲笑他是个花瓶,魔界不足为惧,十方城妖魔也觉得他护不住子民,城内人心惶惶,谣言四起,罗云升那狗东西,还派门内弟子在长安客道接连挑衅,十方城妖魔数人惨死。
衾问雪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黑夜时分一人前去,重明剑剑辉清丽,长安客道亮了整整三日,三日后衾问雪从客道出来,提着一把浸满血的剑,一步一步,无声地走过了十方城那条长长的主城街。
满城寂静,只有漫天黄沙,和黄沙中那道迤逦的红色身影,衾问雪衣衫上银铃与环佩叮当脆响。
从那之后,他朱颜清君的名称响彻三界,重明剑名动十方。
妖魔容貌受戾气影响,大多丑陋不堪,受人族仙族鄙夷厌弃,衾问雪长得好看,魔界子民其实与有荣焉,他们不敢在衾问雪面前提起,但在背地里也会偷偷议论。
明疏在长街上偶尔会听见,其实心里高兴的好像自己也被夸了一样。
时闻折什么都好,就是老踩雷。
现在也一样。
“呵呵。”他暗暗想道:“好歹也在云梦泽生活了这么久,居然蠢得像只狗,啊呸,比狗都不如,啊呸,比狗都蠢。”
“真是朵名副其实的小白花啊。”
“你干嘛这么看我?”她瞪着明疏不解道:“我伤的也没有很重吧,放心吧,不会死的。”
明疏:“……”
衾问雪没有回答,她又一颠一颠凑到明疏跟前问:“长得好看吗?”,像个一定要得到糖果的小孩。
明疏连连摇头,眼神可怜巴巴的,心想:“大小姐你放过我吧,我和你真是……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啊我去。”
他心已死,连抬头看衾问雪都不敢。
“没意思。”时闻折嘟囔道:“跟我非礼你了似的。”她放过一动也不敢动的明疏,笑嘻嘻凑近了衾问雪,时闻折这才看见,原来衾问雪今日的衣裳只是随意的拢了拢,脖颈处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衣。
“不板正了”时闻折第一反应想到:“但是这种随意的穿衣方式还挺撩人。”
衾问雪半遮半掩禁欲的模样,真是让人好想……非礼啊!
她掩饰性咳嗽了一声,遮掩住上扬的嘴角问道:“桃花谷是不是没有人类,我想找个人家。”
明疏好奇:“你找人家做什么?现在是桃花谷什么时间都不知道,你找人家就是找死。”
衾问雪也抬眼望了过来,好似在问问什么。
时闻折心脏漏跳了一拍,今日的他反常的情绪外显,而且时时附和她,温柔又耐心,她感受到了属于衾问雪的鲜活的气息,那很轻微,但令她很着迷。
她忍不住激动地想:“这么久了,终于看见他除了冷脸之外的表情,自己这话痨的性格也是有好处的。”
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始终没下去,她没再说话,只靠近对方,僵硬地伸出了手,理了理对方稍显凌乱的衣领。
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衾问雪浅浅的呼吸打在她的脸颊上,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不要躲开我,不要躲开我。”她祈祷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衾问雪身上的红衣血迹斑驳,还残留了血腥气。
那血腥气盖住了浅淡的冷香,令时闻折心生懊恼。
“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她道,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明疏一脸见了鬼的模样,震惊道:“你在装可怜?”
时闻折不想鸟他。
衾问雪沉声道道:“不碍事。”
“好吧。”她眨眨眼,跟着衾问雪走下了石头,她问道:“我们要去哪?”
“走走看。”他道:“我没见过昔日的桃花谷。”
“你也没见过吗?”时闻折好奇:“桃花谷是什么时候覆灭的?”
“一千年前。”
“啊……”
“为什么?”
“被毁了。”
时闻折亦步亦趋跟上,荒漠的风沙有些糊眼睛,但是身旁跟着两个高大的人影,还挺有安全感。
她像个什么都好奇的小孩,指着路边的野草也要问一问叫什么名字。
明疏叹了口气,反问道:“你都不累吗?此地连绵不绝,还不知道要走多久,留点体力吧。”
时闻折嘻嘻笑道:“不累啊,你不知道,和你们聊天我有多开心,衾问雪前几日病怏怏的,又不爱说话,经常是我一个人自说自话,但你不一样,你也是个话唠。”
“我——”明疏一滞,一脸的你说什么呢,全是我不爱听的。
时闻折厚脸皮笑笑。
她道:“明疏,这里好大啊。”
明疏嗤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就这啊。”
“桃花谷当然大了,它孕育了妖族九成生灵,桃花谷……”他叹了口气:“要不是那场仙魔大战,我们魔界也不会这般艰难。”
他神情有些难看,时闻折动了动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仙魔大战……”时闻折迟疑道:“你能跟我讲讲吗?”
明疏这时停了下来,他们到了一处有残枝败柳的戈壁里,这里的野草长得深了一点,所以风沙也没那么大,枯木斜斜插在乱石里,有些还破破烂烂腐败在了泥土下。
时闻折脚底下的路有些不平,看向衾问雪和明疏的目光是斜向上的,所以没看清他们的面容和眼神。
空气安静了一会,时闻折却不明不白的紧张起来,她以为自己又说了什么令对方难以启齿的话,正想打哈哈插过去,却听到明疏淡淡道:“时闻折,你是魔界的子民吗?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上下打量时闻折一番,沉声道:“我一直想问,从前的你好像不是这样的吧,云梦泽么……你的名声我还是听过的,每日除了种花种草,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傻子,可前几日你分明条理清晰,神智清醒,说话做事不像个小傻子啊……”
时闻折手指捏着衣角心下紧张,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该怎么说该怎么说,她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自己是异世的灵魂,不能让他们知道,可是该怎么说该怎么说。
她望向衾问雪的目光不自觉的带着委屈和请求。
衾问雪也轻轻地看了过来,好像也在等她的解释。
这是场迟到了很久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