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从和衾问雪的第一次见面起, 这把名为审判的剑就一直悬挂在她头顶,时闻折看不见,所以肆无忌惮,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懂得, 衾问雪从最开始的没有质疑,到现在明疏的质疑,是早就设置好的陷阱。
也许……她想:“也许在那棵桃花树下,衾问雪就已经开始在试探她了。”
明疏寒着嗓音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时闻折慌张解释:“我没有!”
“骗人!”明疏大呵一声。
她被吓了一跳, 冷汗涔涔往外冒,只倔强道:“没有没有。”嘴巴好像被胶水粘住了。
“我保证!”她灵光一闪:“而且我本来就是小傻子啊,要不然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前些日子被雷劈过,所以把我劈清醒了。”她急急忙忙望向衾问雪:“反正你是知道的, 我就是被雷劈过!”
衾问雪轻笑出声。
“是。”,“没把你劈得更傻, 倒是劈活了。”
衾问雪一开口, 胶着和紧张的气息便荡然无存, 时闻折茫然看着明疏扬起的笑脸,他一脸得意的模样:“逗你你还当真了?”
时闻折心下一抖,僵硬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 连腿脚都没了力气。
“劫后余生。”她想, 她真的以为明疏发现了。
明疏突然感慨:“时闻折,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时闻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谢吗, 可是明疏的表情真的很意味深长,她只敢错开视线,以此逃避视线里的心虚。
“好煎熬啊……”她想:“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时闻折除了怕死没怕过别的,可对着他们两人的视线却怎么就开不了口呢。”
“算了,反正自己确实没说谎,她又不是夺舍,没那个本事,是001搞的鬼。”
这是第一次,时闻折觉得桃花谷的路太长太长了,怎么走不到尽头似的,明疏这一路的话没有那么密,但也很好心的将仙魔大战的故事讲了讲。让时闻折有了一个了解。
他说仙魔大战死去的仙魔人太多了,活下来的大多数都去了九重天上,留在凡间的只有衔花信尊,可是衔花信尊百年之前就已经死了,他死之前从没告诉他人那场大战的经过。
不过时闻折看明疏风轻云淡的表情,觉得他说的可能不完全,她悄悄地看了看衾问雪,衾问雪也听得很仔细,好像对这场经过也很好奇。
时闻折觉得他在骗人,直觉。
明疏说到尽兴时,还会插话聊一聊云锦,他是在和云锦去人间时,在茶楼的说书人口中听说的。
皇城内应该有稀少记录,也不完全,被扑风捉影地传播开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后成了话本子上的传说故事。
时闻折听着有些唏嘘,那场大战分明是真实的,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痛和苦都是真的,可千百年之后却没什么人能知道,只成为了人们口中轻飘飘的“故事”二字。
其实仙魔人千年前分的没有那么清楚,他们都生活在招摇大陆上,除了桃花谷和少量在谷外生活的妖族,其实全是人族。
时闻折好奇道:“所以九重天上的也不是仙?”
“是。”明疏瘪瘪嘴:“飞升成功了就是仙,但他们其实都是人类而已,只是不屑于和凡间相提并论,自以为高人一等,所以自称为仙族。”
“哪是什么仙族,都是凡人根骨。”他道:“你看,这些所谓的三六九等,都是人类自己赋予的,可笑。”
千年前有一些涉世未深的谷外小妖会被人类蛊惑,成为他们的契约灵兽,助他们修炼得道,可谷外的妖终究稀少,人类的贪婪却愈发壮大。
妖族浑身都是宝,成为灵兽能加快他们的修炼进度,但有一种方法其实也能,还不需要人族反哺,喂养珍贵的灵植丹药,明疏语气森寒道:“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时闻折心有些沉,明疏的表情着实不大好,好像恨不得杀了他口中的那些人。
她听明疏恨恨道:“抽筋扒皮吃肉喝血。”
你见过吗?你肯定没见过,那些妖怪的眼珠子被挖出来成为修士口中的鱼目,万般嫌弃但却吃得满嘴爆浆,鹿角会成为他们腰间炫耀的稀罕挂饰,高阶妖丹会被吃掉,低阶的会被镶嵌在他们的武器上,脚掌是价值千金的大补药,皮毛是抵御攻击的金缕衣……
“太多了。”明疏轻声道,语气里全是恨意和痛意:“他们真傻,怎么会相信人类善良。”
时闻折颤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啊……人族不满谷外妖族的稀缺,打上了桃花谷的注意。”
时闻折着急道:“桃花谷不是与世隔绝吗?”
“嗯。”明疏不以为意:“那又怎么了?修仙界四大宗门你以为只是吃素的吗?”
“何况桃花谷……只是个山谷而已。”
那场大战死了很多人,妖也死了……人间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其实话本子后面没有记录是谁拯救了乱世,有人说是隐世的大妖,也有人说是飞升的那些仙。
但是有一个统一的说法,便是魔族的衔花信尊,以一己之力荡平了两族积怨已久的沉疴,世间恢复清明。
明疏有些不解,皱着眉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清明是什么清明,修真界与我们魔族的恩怨并未消除,反而还越来越严重,碧落黄泉戾气招摇,也没有得以解脱。”
他与时闻折直直相望着,眼神认真道:“时闻折,你是不是天道予下的第二个奇迹。”
时闻折愣住,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嘴唇翕动,半天发不出声音,定定地站立原处,嗓音微弱道:“我没有。”眼神茫然又无辜。
我没有。
我只是怕死。
我只是个胆小鬼。
“哼。”明疏见时闻折躲避着不回答,又碎碎念着:“算了,你只是朵小白花而已,什么都不该让你背负。”
第二重幻境里的桃花谷,真的没有飞鸟走兽,连窸窣的虫鸣也没有。
苍茫的黄色从脚下的路铺到了天的尽头,千里寂寥,如果长得出来青草,这里应该是千里的辽阔草原,可惜了。
时闻折定定地想:“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她都能想象出来,在碧海蓝天下,生灵和谐,鸟兽起舞,游鱼飞跃的画面。
“是人类的罪孽吗?”
她想云梦泽的流萤了,还想地里的花草树木。
脚底传来的触感柔软了下来,时闻折用力踩了踩,发现地面稍有湿气,方圆五里之内,土地颜色较深,踩上去还往下陷。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起来,眼中不可抑制地迸发出激动的神采:“衾问雪,这里是湿的,有水……”
话还没说完,明疏便插嘴道:“没有水,这地方有点邪门,是干枯了的河床。”
“其实你应该知道这个地方。”他扬起笑道:“在百花圃胡作非为的时候,你没注意吗?这是同一处地方。”
他捏了捏泥土,湿冷偏软,土壤一团团从他指缝里掉落下来,衾问雪站在一处高地上,看向河床的尽头,好像与曾经那条波光嶙峋的大河遥遥相望。
他手中的木戒不知道又怎么了,开始发出浅淡的红光,时闻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明疏道:“这河床下面可能有东西,所以哪怕桃花谷干涸枯萎,这地仍旧保持着一点湿润……有点像,想什么呢?”他沉思着,对时闻折轻声道:“十方城流传过一个说法,说这地是桃花谷众生灵合力托举出来的一条生路。”
“再往前走走吧,可能会见到不一样的景色。”他站了到了衾问雪身边,也跟着往下眺望,神色无比怀念,还忍不住叹了口气,脑袋耷拉在衾问雪的肩膀上,无声地撒着娇。
“老大,我想回启云殿了。”
衾问雪偏头看他,视线软了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时闻折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沿着这条河床走上去,越靠近河床水源的地方,脚下的土地便越湿润,时闻折脚下有些不稳,在快要摔倒时,被衾问雪拖住。
手臂上的手掌还是那么冷,但是将她的身体托举得很稳,时闻折放开手臂,轻声说了声谢谢。
“手伸给我。”衾问雪淡声道。
时闻折又没出息地伸出手。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衾问雪搭着她的脉搏,缓缓给她输送着法力,时闻折犹如久旱逢甘霖的蔫巴花骨朵,被大雨浇灌之后,浑身都舒畅了起来,身上的疲惫感消失,连隐隐作痛的身体都轻快了起来,她现在是一株摇曳饱满的、于天地之下灿烂绽放的小白花。
衾问雪的手掌是凉的,但是那股灵力却那么温热,直直温暖着她的心窝,舒缓地连身体都软了下来,站没站相,下意识地对衾问雪甜甜的笑。
衾问雪放下手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指尖微微摩挲了下。
明疏探出脑袋道:“身体不舒服该早一点说的,是不是累了?”
“没有。”时闻折道:“我也没那么弱。”
“好吧,不过我们确实走了很久,待会找一个避风的地方,休息休息。”
时闻折无声点头,有些赧然。
空气里飘来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时闻折嗅了嗅,便听明疏指着前方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