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闻折抬头看去, 便看到这地方遍布枯草，长得狂野又杂乱，枯草往中间聚集生长, 围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尽头，中间围绕出一块巨大的空地，像一个水塘, 时闻折往里走了走，发现脚底出现了水洼，打湿了她的鞋袜。
惊喜淹没过她的眼眸，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管不顾地拨开枯草往圈里走, 明疏也跟在她身边，边走边道：“这地方你应该也很熟悉。”
时闻折讶然：“我没来过这里。”
“不。”明疏一脸你一会就知道了的表情, 憋着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狐狸眼一闪一闪的。
眼前豁然开朗, 那股腥气越来越重，时闻折这才知道，原来是水塘里低垂枯萎着头颅的残叶枯荷, 它们在泥土里腐烂, 又倔强地不肯消融，于是留下了难闻的腥气，昭示着它的倔强。
那片枯荷太大了, 占满了整个水塘，孤零零的影子倒映在低洼上，时闻折心下微微触动, 伸出手碰了碰近处的一朵莲蓬，那莲蓬干枯粗糙，但闻上去却还有一丝清香。
有一阵风吹了过来，没有再带来席卷的沙尘，空气里的土腥味也轻了一点，时闻折闻到了荷叶枯枝里清淡的香气，簌簌声哗哗响起，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吗？”明疏挑着眉问。
“是什么地方？”时闻折动了动嘴。
“呆子。”他一脸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表情：“这是百花圃啊，胆子那么大去摘净世莲，怎么连这地方都看不出来。”
时闻折眼瞳颤抖着，连手指都僵硬起来，她有些不可置信：“这是百花圃？”
“嗯。”
“可百花圃分明不是这样的……”时闻折心想：“百花圃分明草木繁盛，绿意盎然，怎么会是眼前这些残叶枯荷呢？”
时间千年，世界上一切的伤都可以治愈。
她摘下了手边的那朵莲蓬，在眼前转了转，衾问雪无声站在了她的身边，时闻折透过莲蓬褐色斑驳的外衣，看见了衾问雪那张不染尘埃的冷白色脸庞，他那身红衣依旧灼灼如火，好像连这出荒芜的景色都鲜艳了起来。
时闻折呆愣愣看着，不知不觉间又出了神。
好看的人在哪里都是好看的，连尘埃都是亮色的。
可惜这莲蓬和衾问雪极不相配，她悻悻放下莲蓬，心里有些堵，轻飘飘地说了句：“这不好看。”
衾问雪指尖白光微亮，碰上了那朵莲蓬，霎时之间，浓烈的清香扑鼻而来，莲蓬重焕生机，水灵灵的、饱满地躺在时闻折的手掌心。
明疏也笑笑凑过来，摘了一朵莲蓬对着衾问雪撒娇：“老大我也要！”
衾问雪撇了一眼：“你不是会吗？”
明疏耍赖：“那能一样嘛，你给的是你给的呀。”
时闻折扳开莲蓬嗅了嗅，浓烈的清香扑面而来，湿凉的触感拨动着神经，她眼中对衾问雪不自觉升起了崇拜，看着脆生生的莲蓬喜爱非凡。
“太感人了。”她想：“这是绿色的。”
明疏得偿所愿地捧着重焕生机的莲蓬笑得灿烂，嘴里已经吧唧吧唧吃得很是欢快，时闻折被惊讶住：“还能吃吗？”
明疏瞪过来，疑惑道：“不能吃吗？”
衾问雪发了话：“能吃。”
时闻折乖巧点点头，也剥开一粒莲子放进嘴里，清甜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心底像有一只爪子抓挠，那味道很熟悉的，是玲珑递给她的莲子。
时闻折想到玲珑心里有些难受，情绪不免低落下来，她对衾问雪道：“我以后…还能再遇见玲珑吗？”
明疏一脸古怪，瓮声瓮气道：“你不知道玲珑是谁啊，怎么这么喜欢他。”
时闻折试探着问：“是谁？”
“衔花信尊啊。”他无所谓地说了出来。
时闻折晴天霹雳，磕磕绊绊道：“衔花信尊？”
“昂，怎么了吓死啦？”他看好戏看着：“没必要这么惊讶吧，老大没给你说？”
时闻折捂脸，闷着声音道：“没有啊，哎，真奇怪。”
她其实很好奇玲珑这个人，可是明疏说他了解的也不多，没什么能告诉她的，如果想要知道的话，就去问衾问雪。
时闻折眼巴巴望着衾问雪，只得到了对方无情的后脑勺。
她只能放弃，连神情都萎靡了下来。
时闻折把着手里的莲蓬心下一动，不管不顾地上前扯住了衾问雪的衣袖，她眼神发着光，举着莲蓬期待问着：“衾问雪，这个术法我可以学吗？”
“它好厉害，能让枯萎的植物回春，我想学会，以后回到云梦泽种花草的时候，肯定很有用。”
“你知道吗，云梦泽的花草真的好难种，它们老是枯死，那么大的地方，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我才种得满。”说完还叹了口气。
明疏皱着眉头不解：“你干嘛非得把那块地种满，那地受戾气侵蚀，本来就不好种，只有净化过的土壤，植物才能存活。”
衾问雪沉默着，眉间微蹙，好似有些困难，看得时闻折心里拔凉拔凉的，她再次小心翼翼问：“不可以吗？”
“可以。”衾问雪低头注视着她：“不过你不一定能学会。”
“很难吗？”
衾问雪摇头。
“那为什么就认为我学不会？”时闻折不懂。
“我教你罢。”他最后还是认了输：“手给我。”
时闻折乖乖地伸出了手，衾问雪将手放在了她的手心，痒痒的，时闻折按耐住手指挠他手心的动作，认真等待着。
明疏也听话的将手搭在了衾问雪的手背上，像是小狗看见两个主人在玩游戏，也忍不住参与进来一样，时闻折猛地瞪大了眼睛，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在那支支吾吾半天，叹了口气问道：“你搭上来干嘛？”
“我看你们都这样啊。”明疏眼神无辜道。
衾问雪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手中散发出温润的白光，时闻折感觉脑子被人暴打了一顿似的，一股脑塞进了一大坨乱七八糟的知识，搞得她晕晕乎乎，恶心的想吐，但是那感觉只有一瞬间，而后她如茅塞顿开般清明起来。
脑子里浮现了那术法的细枝末节。
时闻折看见了一株草，一株生长在无边无垠天地中，孤独嫩绿的小草，它在时光中无声枯萎，但忽有一场大雨倾盆，淋湿了干涸的天地，淋湿了快要枯萎的灵魂。
犹如一夜春风而来，它焕发了生机，又再次于天地中盎然顶立，灼灼生辉。
【那是枯木逢春】
时闻折心下震撼，仿佛就是那株小草，在经历了绝望的等死后，又遇见了一场生机，一场枯木逢春。
手心还残留着衾问雪冰凉的触感，她闻到了冷香的味道，但更多的是雨水落下时，泥土发出的腥味。
明疏伸出手在时闻折眼前晃了晃：“你怎么还看入神了？”
“傻了吧唧的。”他古怪着眼神问：“你学会了吗？”
时闻折摇摇头。
“好吧，你从前是个小傻子，确实没学过高深一点的术法，但这东西不难学，难的是需要强大的妖力支持。”
“你……”他眨眨眼睛，伸出手掐算着，但是算不明白，只好看向衾问雪问道：“老大，她有多大了？”
衾问雪想了想，他是在碧落黄泉的深渊裂缝外找到的这朵花，小白花当时还很小，是个尖尖的绿芽，但是在深渊外围也是唯一的绿芽。
深渊是整个魔界戾气最重的地方，能在那里成长出来的生命，天地之下，仅这一个。
衾问雪不忍它被戾气摧残枯萎，路过时将它带回了云梦泽，云梦泽也是一片荒芜，不知道哪一日，那小白花突然修成了人形，也许是生长的地方太过凶险，时闻折神智不清，成了个小傻子。
她一日日只知道在扎根的地方种花种草，一种就是百年。
“几岁了？”衾问雪想：“他也不知道时闻折几岁了。”
当时随手将它带了回来，没想到它能活，更没想到它能修成人形。
更没想到，有一日还能见她无恙地站在眼前。
时闻折看着沉默着进入某段回忆里的两个人，好心提醒道：“我24岁了。”
明疏一个眼刀扫了过来，不可置信：“才24岁？！我摸过你骨龄，分明已有百年。”眯着眼睛道：“你莫不是在骗我？”
时闻折恨不得将刚才不动脑子的自己爆揍一顿，怎会如此啊，苍天大地，这是要她命啊。
“呵呵呵呵。”她慌张到小腿都在抖，不过在披风下勉强藏住了，时闻折尴尬笑道：“你怎么…如此聪明绝顶！”
“我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我几岁了，我就是觉得我还年轻貌美，怎么也不过是二八年华。”
明疏嘟囔着吐槽：“二八年华也不是二十四岁啊。”
“你怎么老拆我台！”时闻折瞪眼看过去，瞳孔冒出了火气。
明疏被吼了一大跳，往衾问雪的背后缩了缩，嘀嘀咕咕不满道：“姑娘家家的怎么脾气这么大。”
衾问雪嘴角上扬，轻笑出声，他偏移这头并不明显，但时闻折还是看见了他笑盈盈的眼光，是一汪碧波春水。
“好吧。”她妥协了：“犯蠢就犯蠢吧，能博得美人一笑，这蠢犯得可太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