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谷快要入夜了, 那轮并不明显的太阳雾蒙蒙的,连落山的时候都悄无声息,风吹着时闻折光秃秃的腿, 还吹起了她破烂的衣摆, 带来了渐渐的凉意。
水塘一望无垠,他们三人站在最边缘的地方,眺望着另一个边缘,时闻折手中换成了一朵莲花, 是她练习术法失败好几次之后,明疏摘给她的。
他好像对时闻折也服气了,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路,还唉声叹气的,时闻折闭着嘴不敢说话 , 只一个劲地低着头跟在衾问雪身后,看着自己的鞋尖。
明疏看不过去, 摘下了一朵枯萎的莲蓬, 时闻折脑袋伸出二里地, 快凑近了莲蓬面前,恨不得将明疏的指法都照搬不动学过来,那莲蓬粗糙斑驳, 一捏就快碎成了渣, 却在明疏指尖绿意盎然,绽放出层层叠叠的淡粉色花瓣,清香扑面而来。
“送你了。”明疏随手扔给她, 好心劝她道:“不要急于求成啊,熟能生巧知道吗,你多练练就好了, 而且……”他点了点莲花瓣逗弄着时闻折,目光盈盈看着她,笑道:“你只是朵小白花,妖力也要多练练哦。”
时闻折唰地一下脸都红了,觉得明疏此人实在浪荡,居然光天化日,啊呸,夜深人静时胡乱勾引他人,实在是……没眼看啊。
其实时闻折悄摸摸看了好几眼,果然是什么样的人会养什么样的狗,连模样和气质都有几分相似。
她转动着手中的莲花,越发欣喜,那花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时闻折仿佛透过这一朵花,看见了玲珑口中说过的那一整片荷塘。
时闻折心想:“原来这术法不止可以枯木逢春,还能万物生长。”
心在发着颤,情绪蠢蠢欲动。
也就是心下出神的瞬间,衾问雪指尖微动,点在一朵枯萎的莲蓬上,白光乍亮,变成了一只只银色的蝴蝶,蝴蝶在黑夜下翩跹起舞,从他指尖飞舞而出,流光溢彩,而后盘旋在整座水塘的半空中,瞬息之间,百里枯萎的荷塘如一夜春风来般怒放而开。
花香溢满整座水塘,往上飘去,直至遥远的九重天上。
五彩斑斓的颜色定格在她的眼瞳上,时闻折失了神,满心满脑都是在阡陌纵横的小道上,于莲花深处衾问雪清冷飘逸的身形。
银蝶在半空扑扇翅膀,哗啦啦的比荷叶翻飞的声音都要明显,一声一声敲击着她的心脏,它们缠绕飞舞,还眷恋不舍地缭绕在衾问雪的身旁,隐隐绰绰,半是朦胧半是真。
时闻折嘴角嗫嚅,很没出息道:“好美。”不知道是在夸景没还是人美。
明疏在一旁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这是衾问雪第一次随心而动,月色并不撩人,可此情此景却让人莫名想要潸然泪下。
他张了张嘴巴,无声地说了什么,时闻折只听见了耳边轻柔的气音,很轻很浅,语气怅惘,但神色有些开心。
“我以后也能一点花开吗?“她抿了抿唇,轻声问着。
明疏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只是突然说了句:“你能承担带来的后果吗?”
“啊?”她问道,看着明疏失神的眸子,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往事,突发感叹,便没再说什么话。
衾问雪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一个人遥遥地走在前方,宽大的荷叶快要将他的身形淹没,她与明疏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剥开层层叠叠的荷叶,如拨云见日般,心情陡然高兴了起来,也从中品出了好玩的兴趣。
这是一场能让人沉醉不醒的大梦,梦的场景让人幸福地想要珍藏一生,可却在眨眼清醒的一瞬间,破碎如泡沫,只能徒劳地看着它消散,连影子都见不到。
时闻折直到坐在了大石上,还在魂不守舍地回味着。
衾问雪已经坐在一棵枯树下,整理着他的衣裳,明疏也安静地坐了下去,像往常无数次那样,陪伴在他身边,不吵不闹,抬头看了看寂寥的月色。
夜晚的风有些凉人,这处的风沙又大了起来,但是清明尽职尽责地发着光,笼罩了一圈结界,时闻折在结界里并不冷,只是大漠深沉,黑夜无边无际,她总觉得有些无聊。
美人连梳洗的时候举手投足间都是春色无边的,时闻折托着下巴痴汉似的盯着。
旁边明疏的眼刀已经快要将她戳成个骷髅,可她仍旧毫无察觉。
口中还有莲子清甜的味道,刚才的一路,她都直勾勾盯着衾问雪的背影,所以无知无觉地剥了很多莲子,莲子还一点都没浪费,全部都进了她的肚子里。
篝火噼里啪啦响起炸破的脆响声,黑夜沉沉,清明的结界温暖又安宁,时闻折吃饱喝足就想睡觉。
她缩在石头旁,眼睛无神睁开着,还一眨不眨地盯着衾问雪看,但是眼瞳朦胧,泪花隐隐闪烁。
衾问雪忽地回望过来,寂静的,无波无澜的,好似在无声询问。
时闻折下意识蹭了蹭靠着的石壁,团起了个舒服的姿势,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抵不住侵袭的困意,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明疏:“?”
“睡着了?”他震惊道:“这怎么就能睡着呢?”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时闻折此人真乃神人也,说的话做的事都那么让人出乎意料。
他好笑道,但嘴角又往下撇着,看起来有些痛苦隐忍,从穿过荷塘之后,他的身体就在隐隐发热,妖丹在体内快速旋转着,好像要爆裂开来。
桃花谷地底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吸引着他,令他忍不住想要挖地三尺找出来。
明疏直觉不对,咬着唇思索半天,只能得到他和老家渊源颇深这一个结论,他摸了摸狗头,叹息着看了眼衾问雪,衾问雪面容安静,眼眸低垂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他遏制住了上头的倾诉欲,也享受起了片刻的安宁。
开玩笑,他可是只爱干净的狗。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变成小狗,团在衾问雪的脖子上,美美地睡一觉。
时闻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身着白粉色衣裳的美人,一直在朝她说着话,美人面目模糊,其实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但时闻折直觉他就是美人,风华绝代,天下无双的那种。
他拍打着时闻折的肩膀,动作轻柔,生怕将时闻折拍疼了,时闻折耍流氓似地笑了笑,告诉他不用怜惜她,使劲也没关系。
对方只是摇头笑了笑,发丝轻颤,散落下来,垂落在时闻折的指尖上。
时闻折还趁机捏了捏,冰冰凉凉的,满心满眼全是美人翕动的嘴唇,但时闻折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她有些着急,大声提醒着,声音在黑暗空寂的空间里回荡。
美人看她满脸着急,但毫无办法,也渐渐停了下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不知怎的,时闻折突然就看见了对方那双悲伤无奈的眼神,他眼尾嫣红,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但眸间痛苦,隐隐要落下泪来。
空气好像稀薄了起来,时闻折痛苦地快要呼吸不过来,只看着美人逐渐消散的声音,着急地大哭着。
“你说什么啊?我听不见啊!你再说一遍好不好,你别走你别走!”
时闻折大哭大闹着,蛮不讲理对着空气发脾气,可是仍旧阻止不了美人的消失。
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闻折身下湿冷,手中还捏着一团不知从哪抓来的泥巴。
她看着泥巴久久回不过神,心底的焦急无奈快要将她吞没,一滴泪落了下来,将手心的泥巴浸湿,越来越多的水滴掉落。
时闻折抬头一看,却见天边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小雨渐渐变大,狂风呼啦啦吹了起来,将她额间耷拉下来的刘海吹开,露出了好看精致的眉眼。
“下雨了。”她想,她来魔界这么久,是一次看见雨落,她都快忘了下雨时湿润连绵的画面了,有些恍若隔世。
水痕打湿了她的面庞,眼睫挂上了珍珠,凉风吹散了身上聚集的热意,四周寂静无声,漆黑一片,时闻折这才注意到,她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是那片水塘,水塘里的莲花还开着,清香浓郁,荷叶随风翻飞,呼啦啦的,花瓣也颤微微抖动着,快要弯折。
时闻折身体僵硬,不知道自己睡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她是怎么过来的?梦游吗?衾问雪和明疏呢?”
窒息的黑暗快要将她吞没了,她颤抖着身体站了起来,就要往荷塘中央走去。
泥水无声地漫过她的鞋袜,而后是脚踝和衣裙。
脚底拨开水流的声音在黑夜里无限放大,也放大了她的恐惧。
身后凉风习习,但她不敢回头,半个身体快被荷塘吞没。
“我要你死———!”一道陌生狠戾的男声响起,他尖叫着就冲周围无差别攻击。
无数道陌生的惊慌哭叫声接连响起,但大多都是稚童的声音。
时闻折看着半空中被扫荡起来的破碎花叶,急急忙忙朝着声源跑去。
“你别杀他,我求你了阿南,他还有救的,他只是被戾气控制了,不小心才伤了你,你别杀他别杀他,啊———!”
“快闪开小兔子,那只狼疯了,她疯了,她已经不认识你了。”
“不会的,柳树哥哥能救她!”
“救不了!你难道不知道被戾气控制的妖魔下场只有死吗?你看她的眼睛,已经没有神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别杀他别杀她!啊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我杀你。”她哭喊着,绝望大喊道:“我说了柳树哥哥能救她的……”
悲戚声回荡在黑夜里,时闻折心急如焚,在荷塘里接连摔了好几跤,成了个泥巴娃娃,水珠顺着发丝淌下,她嘴唇苍白无色,余光已经看到了小孩的背影。
时闻折伸出手掌想要阻止,却见到那把剑刺穿了眼前人的胸膛,剑光凛冽,鲜血飙了出来,喷到了那小孩的脸上,留下一张面如死灰的脸庞。
她确实毫无神智了,眼瞳失了焦,眼白覆盖了整个眼眶,血丝弥漫,浑身散发着浓稠的黑雾。
小孩面目惊愕,尖叫声刺破云霄,而后是可怜愤恨的哭泣,一声声的快要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