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棍势如破竹, 将黑雾打了个四零八落,它高速旋转着,时而飞到左手边, 时而飞到右手边, 将时闻折四周护得密不透风,时闻折迈着腿大摇大摆跟在开路的长棍后面,像个仗势欺人的狗,一点也没有最初的害怕与无措。
前方有一处光亮冒了出来, 时闻折心下激动,便朝着那出地方跑了过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荼蘼的花香随着风传来过来,空间里全部都是那股甜到近乎于晕眩的香气。
时闻折如拨云见日般碰到了那束光, 风声、水声、雨打芭蕉的窸窣声,全部一股脑地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鼻尖的花香潋滟萦绕, 鸟雀啼叫, 虫鸣四起, 满目的绿茵苍翠无际,脚下碧波潺潺,头顶是蓝到要人想死的苍穹。
时闻折是真的想死, 这一切美好的不现实。
那是一阵温柔又旖旎的夏风, 有些燥热,带着海浪咸腥的味道,她无知无觉向前行走着, 就像世界上在黑暗里待久了,无数个见到光明的人一样,激动到忘乎所以, 只直勾勾追逐着光,脚步坚毅,从不回头。
沙滩有些烫脚,斜阳还未西沉,瞬息之间,身上黏腻阴冷的潮湿全部被烘干,温暖裹挟着惬意的风拂过她身上的每个毛孔。
她突然有些困,想要躺在地上睡一觉,任凭沙子掩盖过她的身体,将灵魂安息在这里。
“但是……“时闻折晃了晃头,将那股不合时宜的困意甩了出去,碧海蓝天有些扎眼,她打了个打哈欠。
长棍停止了旋转,在时闻折身边又缩回了短棍,还围着她身体绕了几圈,好像在想办法继续塞回去,时闻折抱胸警惕地看着它,并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短棍没理她,懒洋洋地悬空在时闻折的右肩膀处不动了。
时闻折好奇地摸了摸它繁复的花纹,刻印很坚硬,棍体很沉,还发着烫,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境顺利美好到不现实。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大海,海浪哗啦啦拍打沙岸,泛起一道道白边,时闻折团起身体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看着,好像要将所有鲜艳绚丽的色彩记下来,烙印在灵魂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轮弯月挂上了树梢,闪烁着的繁星低垂大海,晚风有些凉,披风早就不见了,时闻折摸了摸空荡荡的臂膀,觉得海岸线空旷的吓人,她有些孤独。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着短棍道。
短棍闪了闪红光,红光离体而出,于半空中组成了“逍遥”二字。
那两个字甚至潇洒,时闻折还愣是从中看出了一点逍遥自在的味道。
她摸了摸脑袋,觉得自己怕不是真的傻了。
“我叫时闻折……”她自我介绍道,但又突然停了下来,她突然想到,自己与岁鸢认识了一路,可连名字都忘记告诉他了,真是一点缘分都没有,也许老天爷真的只想让他们萍水相逢吧。
夜色寂寥无边,她自顾自地跟逍遥说这话,东拉西扯地说了好多,她问它:“你怎么会从我的身体里出来?”
逍遥可能是嫌需要写的字太多,干脆一动不动了,时闻折气笑了:“懒死你得了。”
“这衣服都快包浆了。”她叹了口气,打算在浅海走一走,洗一洗衣服,但是海水又是咸的,洗了之后,穿在身上会不舒服,不过时闻折管不了这么多,能将泥浆洗掉,好看一点就行,要不然到时候和衾问雪再见的时候,她怕是会被羞死。
“衾问雪。”她呢喃道,一些思念呼之欲出。
时闻折甩了甩烂成破布的衣服,就着月色捞了几只螃蟹,她问逍遥借了点火,逍遥是个有骨气的棍子,居然拒绝了她,时闻折不开心,但也拿它没办法,只能左求求右求求,撒娇卖萌全上了,逍遥终于松了口。
时闻折二话不说,抄起棍子就开始串螃蟹,“唰啦——”螃蟹壳被捅破的声音响起,逍遥火花四溅,溅了时闻折一脸火星子,时闻折慌张甩手,愕然道“你……你不会还生气了吧。”她扭扭捏捏不敢直视逍遥。
逍遥邦邦邦往时闻折脑壳上敲,跟敲螃蟹壳似的,敲得她眼冒金星,时闻折接连求饶:“好哥哥我错了,哎哟别敲了,再敲我真的傻了。”
她就这样和一根棍子大战了一晚上,时闻折也不觉得无聊,那几只螃蟹终究还是被她吃掉了,最后逍遥还变成了长棍,时闻折捡了几根木头,将长棍搭了起来,上面晾着她的衣裳。
虫鸣声窸窸窣窣,有些吵闹,风吹在树叶上,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时闻折侧着身体微微蜷缩,就躺在沙上睡着了,她枕着手臂,逍遥发着红光,热浪包裹住她的身体,在这陌生的地方,也托举着她的灵魂。
一道白色的流影从海面上划过,降落在了一棵茂密的树下,树下出现了一道男子的身影,他戴了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那面具遮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好看的唇角,男子身形清隽飘逸,穿了一件白金色的衣裳,格外圣洁。
衣角被风吹起了好看的弧度,露出了一双复古的长靴,男子背对着月色,衣裳上隐秘的花纹随着月色波光嶙峋,他抱着臂膀,懒洋洋站在树下,看时闻折看了很久。
逍遥似乎察觉到了天外来人,转了个面朝向男子,两头迸溅出火花,看起来像暴闪的烟花,脾性暴躁又霸气,虎视眈眈地就要一棒喝过去。
男子弯了弯嘴角,这棍子有灵,还会护主,而且似曾相似。
他在无妄海的另一边不见山楼里感应到了有人类闯入。
“不。”他手指一顿,收敛起了嘴角的笑,眼神凌厉地打量着时闻折。
时闻折无知无觉,还惬意地翻了个身,正正好朝向了男子的这边。
她面容在红光里看不真切,反而朦胧明灭,连眉目都艳丽了几分。
男子眼瞳震颤,面目骇然,时闻折砸吧砸吧嘴对危险毫无知觉。
“渡灵花?”
“这花不是死绝了吗?”
“妖女!”男子浑身爆发出浓重的杀意,手中长剑化出,他挽了个凌厉的剑花,剑气激荡起无波无澜的海面,招摇起碧波荡漾。
男子脚尖一点,执剑掠了过来,逍遥长棍横扫,旋转着棍身就冲了过去。
“嘭——”兵戈相见的碰撞声无比刺耳,震荡起林中飞鸟走兽,鱼跃海面,树语婆娑,时闻折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她还迷迷糊糊地瞪着前方,眼神没有聚焦,但胸腔里的心跳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
“啪嗒!”逍遥扫了时闻折一耳光。
时闻折满脸震惊,捂着发烫的脸生气地望过去:“你打我……”
话还没说完,就见逍遥与一男子打的有来有回,剑气激起海浪,哗哗哗,海浪滚滚,浇了时闻折满身。
“……做什么?”时闻折嗓子眼发堵,吐出来一口海水,暗叹自己命途多舛,实在是是凄凄惨惨戚戚。
“老天爷!你又是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她气急了,胡说八道道:“就算要杀我,也找个白天可以吗?大晚上的和周公约会不香吗?”
“嘭——”她捂着脑袋掉了两滴猫泪,声线颤抖,可怜悲伤道:“逍遥……你怎么又打我。”
逍遥忙得很,但还抽了个空,作势又要打时闻折。
时闻折脚步灵敏,跑得飞快。
她对自己颇有自知之明,找了棵树躲着,暗中观察着那名男子。
对方好像对逍遥手下留情了,他并没有使出全部灵力,反而剑法轻飘,力道并不凛冽,逗狗似的逗着逍遥,时闻折居然还咧着嘴笑了出来,并默默为逍遥点了个蜡,希望它不要太过狼狈。
逍遥扫过来一道棍风,气急了似的在骂时闻折,时闻折被那劲风震地魂都飘了出来,站在那跟傻了似的。
他们一人一棍打得有来有回,在那片无垠的大海上起起落落又起起,男子身形飘逸,招式凌厉又干脆,动作极其漂亮,时闻折眼睛都不舍得眨,觉得对方行使的术法实在是高深玄奥,她神魂被牵引着,快要入定。
逍遥脾气暴躁,火星子一簇一簇的,被逗得快要炸成烟花。
“我怜你修成器灵不易,好自为之吧。”男子收剑出手,轻飘飘地将逍遥拨开,逍遥旋转着快要成风火轮,看起来被气得不轻,他不顾逍遥气炸了的模样,落下了一道术法,将逍遥定在了半空中,而后拍了拍手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气定神闲地从空中飞了下来。
时闻折处于一种玄而又玄的境界里,她感知得到现实里发生的事情,但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她的脑海开始被灌入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信息,有关三界有关仙魔大战有关招摇大陆,时闻折仿佛于瞬息之间看过了招摇大陆的沧海桑田,绿苗的发芽,细小的花,抽条的柳树和漫天飞舞的蒲公英,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生命蓬勃生长。又静谧的枯萎,生死轮回。
记忆被抽离的时候,心口像被堵塞住一样,怅惘又迷蒙,时闻折生出了些许不舍和留恋,像是喝了两斤二锅头,晕晕乎乎的,连眼神都聚不了焦,但下意识握紧的手掌,已经透露出了她的在意。
“我被天授了吗?”她喃喃道,耳边传来了海浪拍打沙滩的窸窣声,她的心落回了原地,咸腥味仿佛许久未见,再一次闻到时,还觉得无比亲切。
“铛——”剑鸣声不住铮鸣,剑气一圈圈荡开,时闻折感受到了巨大的杀意,她猛然抬头,却见锋利的剑尖直直朝着她飞了过来,寒光闪烁,势要将她一击毙命。
时间在这一刻慢了起来,时闻折甚至还看清楚了剑身上刻着的纹路,那纹路似也有禅意,就那一眼,她差点又要进入那玄而又玄的境界里。
心跳声已经震耳欲聋,她被男子的威压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时闻折内心焦急,灵魂已经呐喊了千百遍。
“快逃快逃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