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芒越来越近, 死亡和威胁令她胆战,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只祈祷自己死的时候能够干脆一点, 最好一命呜呼, 要不然还得受凌迟之苦。
时闻折苦哈哈想着,忍不住为自己点一根蜡,不知道这一次是否可以化险为夷。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要不然自己以苟且偷生”入道吧, 每从危险中活过一次,修为就上涨一层,要不了多久,她肯定就能飞升成仙,成为招摇大陆第一个苟命仙君。
名字她都想好了, 叫:“好苟不挡道。”
鼻尖传来剑锋的凉意,时闻折心哇凉哇凉的, 在每一个危险来临之际, 她都只能被迫承受, 她自嘲嗤笑着,脸色苍白又颓然,死亡接近的时候, 她想的仍旧是, 还想看一看人间。
“嘭——”巨大的雷鸣声响彻天际,波澜四起,地动山摇, 接踵而来的闪电劈开了平静的海面,将安宁的世界撕碎,掀下了世界虚伪的面貌, 露出了内里苍夷悲凉的底色。
时闻折猛然睁开眼,身体在一瞬间被解冻,她一个侧身,发丝被剑风吹散,露出了一双凌厉的眉眼,逍遥一招抡了过来,带起劲风,扫起无数落叶,将长剑甩了出去,而后稳稳落入时闻折手中,发出愤怒的鸣叫。
“定坤!”男子轻唤一声,长剑绕了一圈,蹋沙而起,剑芒四扫,落叶纷飞。
定坤剑身微亮,悬在男子肩侧一动不动了。
男子抬眼扫了扫时闻折,发现此人双瞳金光闪烁,面容平静无波,一身浩然正气,丝毫不见刚才的慌乱和害怕,像一轮于天地之上,见惯了生老病死,人间无常的日月。
他轻笑出声,面具之下的凤眼微眯,突觉此事十分有趣,一个异世的灵魂,怎么能受到此方天道的保护呢?
这本就不应该!
他再次出剑刺了过去,海浪被剑气裹挟,席卷起无妄海上无数生灵的吟咏,强势地攻击着那具身体里的两道神识,一道是时闻折,一道是此方天道。
无妄海仿佛一张快要被捅破了的纸,纸张已经被从中撕裂,露出内里的茫茫黑雾,这里终究还是桃花谷,无论是岁月静好的山洞,还是美好祥和的海面,全部都是假象和虚妄。
此间天地里最厉害的两个存在,一同出现了。
苌焢一剑劈山河,同逍遥不死方休。
天道受规则所控,并不能发挥全部实力,但祂要护时闻折安然,便只能将苌焢这一缕神魂转移,桃花谷留不得他。
又一道闪电劈下,时闻折脚下的地已经满目苍夷,从逍遥棍身掉落下的火星,点燃了结界里的这方天地。
苌焢感应到神魂被天外之力所控,身形不稳,停顿了一瞬间。
也就是这个瞬间,哗啦一声,撕裂的纸张终于成了两半,一半还是微风徐徐的海面,有月色与起跃的游鱼,一面却是黑漆漆的无间地狱。
但是从无间地狱里却出现了一红一金两道声影,人未至,剑先来,重明剑剑声高亢,似是要刺破天堑,锋利刺耳,直直朝着苌焢刺去,若素鞭噼啪一声,回抽在与他们一同涌过来的黑雾之上,漫天的戾气如尘烟般散去。
时闻折回落在地,腰间搭住了一只手,将她护在了怀里,她抬头看去,却见身前立了两道无坚不摧的身影,那般熟悉,那般可靠,那般令人魂牵梦萦。
衾问雪见人稳稳站住,便将右手放下,他与明疏一左一右站在时闻折身前,与苌焢对峙。
定坤为主人抵挡住重明与若素的罡气,苌焢应声念诀,白衣无风自动,一阵云烟缭绕,令他的身形缥缈又朦胧,再眨眼看时,他已然成了招摇大陆飞升成仙第一人。
一道有仙是玉面狐狸眼,七窍玲珑心,人间流传的话本子上,他大多都是仙风道骨,救人于水火那般世外高人的形象,剩下的一小部分,是骗人骗心,能取天下女子青睐的多情种。反正不管是什么角色,都是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存在。
时闻折有幸在明疏口中听过一点,他说的不多,也是从茶楼里听来的,反正大概意思是,这个男人恐怖如斯,能得天道独宠,飞升成仙第一人也就罢了,还长得那般好看,不给其他男人留活路。
时闻折当时在脑海里想象了很久,发现想象不出来对方模样,怎么会有人多情又无情,能为苍生而死,又能为一人毁天灭地呢。
时闻折当时就打了个寒战,觉得编写这些话本子的人真真是……有点毛病,就差没把对方写成一头人见人爱的猪。
不过就算写成一头猪,那也是天上地下,唯此一头的。
“哈哈。”
如今她倒是透过了天道的眼睛,看到了这个传说,话本子写的是真的,这个人确实能让人为之倾心,也能让众生为他倾倒。
“苌焢。”时闻折听见从自己口中吐露出的冷冰冰的声音,很威严,和她一点也不像。
“天道,你要护她?”
【是】
金色的齑粉浮现在半空之中,缓缓显现出【她不能死】这四个字。
苌焢面无表情,但微微上挑的长眉显示出了他内心的哗然。
“给我一个理由。”他寒声道,紧握着手中的定坤,仿佛天道只要说出了令他不满意的答案,他就会立马挥剑,杀了对方。
衾问雪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感应到时闻折的气息,从结界穿越过来后,便发现此刻的不同寻常,连见到挂年之人的欣喜和激动都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冲散了些许,一道有仙终究是传说中的人物,他又怎会见过,但对方身上庞大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诉说着他的不平凡。
时闻折也是。
衾问雪回头看了她一眼,全然没有平日里熟悉的讨巧气质,她现在更像一个被挖走了心的傀儡,毫无感情,一举一动刻板而又僵硬,这个无悲无喜的人是谁?
他有些不敢想,捏着重明剑的手发着疼,心中升腾起了无限戾气,似是要将眼前的一切全部毁灭。
齑粉聚拢又散开,犹豫着写下【创世之主】四个字,此字一现,苌焢神魂都受到了震颤,来自于招摇大陆的悲鸣和呼唤,全部一股脑灌进他的神魂里,那些日升月落,四季轮转,生老病死好像都有了来处。
振聋发聩。
他周身的气势一下变得异常泠冽,面对着这个异世的灵魂,天道的未尽之语都有了答案。
明疏眨了眨眼睫,不敢相信看到了什么?他一脸怎么可能的模样,回头确认了好几次时闻折,最后还是觉得对方被时闻折戏耍了。
说时闻折是创世之主的意思他不知道,但创世之主这四个字的意思他还是知道的,这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无比肯定的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时闻折这个不省心的,睡一觉起来就能不见的人,也就在诓人这方面有点本事,他要向她学习,以后走遍三界都不怕被别人打了。
衾问雪双瞳颤抖,细闪的长睫透露出了他内心的不宁静。
“等等!”明疏仿佛被当头一棒,颤抖着嗓音问了出来:“异世灵魂?!”,他声音都劈了叉,看起来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一个劲儿地找衾问雪确认。
衾问雪薄唇紧抿,虽然知晓时闻折从百花圃回来之后,就变了个模样,但他也只当小白花是被残留在百花圃里,从前桃花谷中的妖魂夺了舍,那妖魂是个好妖,魂魄纯净,为人单纯良善,他便也没当回事。
况且时闻折这个人……他有些恻隐之心。
他曾派云锦监视过时闻折几日,那几日她都在云梦泽挖地种地,还对那里的花草闹出了不小的笑话,云锦以【有点傻】三个字总结了时闻折一系列的做法,衾问雪当时还挑眉轻笑一声,看着留影珠中对方四仰八叉摔倒的身影有些好笑。
最重要的是,时闻折出现的第一晚,她被那朵成了精的向日葵扇了好几巴掌,居然还傻不愣几的,没察觉到叶子朝天的向日葵有什么异常。
衾问雪跟着她走了一路,长廊里碎碎念念的女子有些陌生,流萤前停顿的身影有些落寞,厨房里翻找东西的人笨手笨脚。
“是了。”他想到,就算再怎么夺舍,只要是妖,只要生于招摇大陆,就不可能对此间一点熟悉的痕迹都没有,她是个全然的陌生人,磕磕绊绊走过了很多的日子,摸索着招摇大陆的一切,她什么都不懂,懵懂的眼神会对一切都好奇,说谎的样子很明显,连对魔界的认知都是一窍不通。
衾问雪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被天道附身的时闻折有了神女的模样,也有了天外来客对此间的俯视和旁观之感。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看戏人的表情,她终于露出了局外人的散漫和无所谓,好像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假的,是故事里的人,所以在摸索这个世界的同时,也在熟悉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生灵。
包括他。
“呵。”衾问雪轻笑一声。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魔尊,原来如此。
喉间微微滞涩,血腥气在口中弥漫,衾问雪感受着身体里狂轰乱炸的心脏,问了自己无数次,“是真的吗?”。
没有人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