衾问雪凝眸直视, 顺便理了理时闻折眼前一缕乱糟糟的头发,轻柔道:“你知道与神蝶吗?”
时闻折愣住,被他的撩发的手搞得心猿意马, “没有。”
明疏大马金刀坐下, 还伸了个懒腰,准备坐下来看戏,但他手刚碰到了身下质感奇怪的沙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老大。”他冷声道, 抬头往天上看去,却见挂在天上的太阳开始变得像一张薄纸,假得很诡异,海浪声在一瞬间停滞不响,掀起的浪花被定格在半空中, 所有的景物色彩极其地重,像被泼上了油彩。
时闻折捏紧衾问雪的手指, 颤抖着嗓音道:“它们要褪色了!”
明疏:“什么意思?”
时闻折倏的一下站立起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 站得不稳当,被衾问雪扶了一把,她也不管有的没的, 拉着衾问雪就跑, 顺便还牵了一条傻了吧唧看戏的狗。
明疏身体被扯得歪歪斜斜,走路都走不成一条直线,他问道:“你干嘛跑?后面有鬼啊。”
时闻折接连点头:“对对对对, 比鬼还烦人。”
衾问雪淡声开口:“这一层幻境要破了。”
明疏问道:“这是第三层幻境?一共有多少层。”
时闻折提醒:“这是第四层!我和你们分开之后又掉落到了一层幻境。”她撩了一把头发,嫌弃额前的发丝挡眼旦,气喘吁吁问衾问雪:“你听说过岁鸢吗?”
衾问雪剑眉微凝, 手指一旋,重明剑嗡嗡作响,开始变得大了起来,他一把捞起时闻折的腰就往剑上飞去,明疏紧随其后,顺便捞起了火气冲冲的逍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恐高啊衾问雪!”时闻折在半空中王八扑腾,呲哇乱叫。
世界开始坍塌,那张薄而脆的纸被彻底撕碎,无妄海好像一场美好到不真实的梦,海中的那座仙山,还有仙山里的苌焢与舞瑶,都是梦里她触碰不到的妄念。
四周已经全部变了模样,时闻折脚下是无尽深渊,无数的黑雾汹涌而出,朝着她侵袭而来,她埋在衾问雪的颈间不敢看,衾问雪寒眸凛冽,半阖着眼气势凶狠,重明剑剑气扫荡,清明发起了微光,为他们竖起了结界。
但这一切都如螳臂当车,若素鞭都快甩出了残影,逍遥也不甘示弱,火星子都快吐不出来,耷拉着棍身渐渐沉默。
耳边突然响起了树叶被风吹响的婆娑声,从遥远的山谷传来,淌过河流和花草树木,还带走了一片生灵的欢声笑语,“哗哗哗——”似是一场生灵的祭献,庄重而神圣。
时闻折被震撼到耳朵发麻,她从衾问雪颈肩抬起了头,眼睁睁看见空间壁垒破碎成渣,脚底那片黄沙突现,而后如流沙瀑布般朝着深渊倾泻,一瞬之间,大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那黑洞鬼影重重,又逐渐淡化,地表变成了一片干枯死寂,血流成河的厮杀战场。
哭泣哀嚎声直冲天际,好多人在哭,好多的鬼影在嘶吼,视线里全部都是残破的尸首和血色烽烟,残缺不全的兵戈斜插在大地上,上面还挂着染血的红缨。
时闻折喉间血腥弥漫,忍不住闷哼出声。
明疏身体僵硬,喃喃道:“仙魔大战……”
衾问雪厉声道:“明疏!”
“在。”
明疏深吸口气,压住心底的那股震惊,从剑身上落了下去,罡风从地底吹来,将他发丝和衣衫吹得飘逸翩翩,像一片金色的羽毛,他从半空中转了一圈,若素鞭顺势甩了出去,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身下的方圆五里缭绕起一片尘烟,露出了血色泥水下干枯的黄土,清明从时闻折发间飞出,噗呲一声,直直插入那块被清空的地,而后护起了结界。
时闻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清明怎么会在她这里呢,她手掌发着颤,耳边是清晰聒噪的心跳声,时闻折分不清楚这是她的还是衾问雪的,不合时宜地发着呆,在烽烟和黑雾四起的天地里,危险和伤害都因为有身旁这个人,变得无所畏惧。
清明落了地,她的心脏也落了地,小白花是一朵只需要阳光和土地就能盛开的花,如今这朵花也盛开在了名为衾问雪的那片由他亲手织就的天地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半空中下来的,只记得衾问雪那双有力的手掌,一直牢牢地抓着她,还有衾问雪头上那些银铃,叮铃铃的,和着重明剑的剑鸣声响彻云霄。
明疏在时闻折眼前挥了挥手,嬉笑道:“吓傻了?胆子这么小?”
衾问雪捞起了地面的清明,又将它插回了时闻折的发间,重明剑顺势补位,灵气四溢。
时闻折眼珠子湿漉漉的,一直看着衾问雪手上的动作,像一只忠诚的小狗,她看起来有些别扭,被发间里的白玉簪弄得不知所措。
明疏狐狸眼一眯,好笑道:“真的变成小傻子了?”
时闻折嘴硬:“没有。”但眼珠子仍旧看着衾问雪,一点也没有移开。
明疏看了过去,衾问雪理了理他的衣衫,无生被舞瑶直接披在了他身上,他没有脱下来,那衣衫反射着五彩斑斓的流光,很好看。
时闻折捂着心脏发愣,“与神蝶……”她喃喃道,衾问雪现在真的像一只快要羽化的蝴蝶,很美。
她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虽然衾问雪穿着的颜色很素,但衣衫上的配饰和丝线勾勒出来的纹饰花里胡哨的,确实像一只花蝴蝶。
衾问雪爱美。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时闻折便遏制不住地发散思维,脑子里全是对方穿着张扬衣服的画面,应该和现在两模两样,但张扬的衣服会衬得那张脸很好看。
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她激动到快要晕过去了。
明疏道:“我知道老大很好看,碧落黄泉最好看的就是他,但你也没必要一直盯着吧。”
时闻折脸颊一红,眼神躲躲闪闪的。
她摸了摸冰凉的清明,轻声道:“这个是给我的吗?”
衾问雪沉声作答:“嗯。”他目光毫不避讳,所以眼神里的担忧没有一丝假意:“好好戴着它,它会护着你。”
“好……”
就算没有这句话,只要是衾问雪给的东西,她从来都是珍之重之。
明疏四处打量,问着衾问雪:“这是最后一层幻境吗?”
“有些复杂。”衾问雪道:“但应该是。”
“你当初为何突然消失,我在你身上放了一个符咒,消失之后我感应不到它的位置,你确实和我们不在同一个空间里,除了岁鸢,你还遇见了谁?”
一连串的问题把时闻折问得有些懵,她大剌剌地坐在了满是灰烟的地上,也不在意身上那点破布是否遮得住身体。
“我也不知道怎么离开的,我醒来之后就回到了那片水塘,还遇见了几只小妖,他们在打架,有一只雪狼因为戾气失去了神智,我救了她,还顺便把其他小孩身上的戾气给化解了……”
明疏打断道:“你不该使用净化之力的。”
“为什么?”
衾问雪道:“玲珑一直在设计,逼你使出净化之力,可这桃花谷戾气冲天,就算把你榨干,也根本净化不了多少……他要做什么我们尚且不知,但不能按照他设计的陷阱走了。”
明疏也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善良了,小白花。”
时闻折不服:“可是我救了几个小孩啊。”
衾问雪冷声道:“他们都是幻象,谁知道你救的是谁?”
时闻折被凶,瘪着嘴一脸不开心,她有些委屈:“可我只是好心,而且……”她直视衾问雪,眼神肯定道:“就算其他人是假的,岁鸢也一定是真的,哪怕我只救了一个人,那也很值得。”
衾问雪:“执拗。”
明疏:“真傻。”
明疏突然插话,他一脸古怪地看着时闻折:“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岁鸢是谁?”
时闻折膛目结舌:“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时闻折心虚:“其实我也不知道,但他好像很厉害,仙门四大家,他能来去自如,不会被剖丹取心,他还护了几个小妖,说的话挺有分量的。”
衾问雪心下一动,问道:“什么小妖?”
“鹿鸣,柳眠,白怜,风雪,还有一个女孩子,叫阿南,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她不爱说话,很倔强,但非常飒气,我很喜欢!”
明疏道:“我看出来了,你都快比划成一只王八了,你每次说到喜欢的事物时都会激动到手舞足蹈。”
时闻折讪讪道:“你也不必观察这么仔细……”
衾问雪想了想,开口确认到:“风雪可是狼妖?”
时闻折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了。”他感慨似地叹了口气,眼中有些动容,衾问雪轻声道:“狼族归于云锦麾下,效忠魔尊,你可知道原因?”
时闻折喃喃道:“不知道……”
“哼。”他轻笑了声,看起来颇为惬意,反正在这危机重重之下倒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传说狼族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祖,受过一位陌生人的恩惠,所以狼族从十方城建立开始,便一直效忠衔花信尊,说起来那个陌生人应该是你。”
“真的吗?真的吗!”时闻折激动道,但随即又想起明疏的奚落,有些不确定:“可你不是说……不是说那是假的吗?”
“嗯?”衾问雪挑眉,“是啊,是假的,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不要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时闻折:“……”
她面无表情道:“你也搞我啊衾问雪。”
明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道:“笨死了时闻折,你听听老大说的这些话有逻辑吗?怎么这么容易轻信别人啊。”
时闻折生气不语,待明疏笑了半天,才小声嘟囔着:“你们又不是别人。”看起来,还挺委屈。
明疏张了张嘴,复又闭上,拿她没有办法,搞得他都不好意思笑了。
时闻折别扭道:“不和你们玩了。”
她知道衾问雪说的对,她做事随心所欲,确实不动脑子,不管那几个小孩是妖是魔,见死不救只会违背她的本心。
从小成长的环境让她学会了将柔软用硬壳包裹,变成一只紧闭上嘴的贝壳,别人给她好的时候,她愿意露出软肉,倾尽所有信任回馈,时闻折很执拗,因为真心难得可贵,她有的东西很少,能选择的机会也不多,所以每一次选择的时候,她都希望自己能问心无愧。
她清楚玲珑让她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她入局,一道名为请君入瓮的局。
不过就算如此,在面对生死之时,她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无论对面的人是否站在她的对立面。
时闻折有些沉闷,她被这一遭惊起了些不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