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外的黑雾浓稠到伸手不见五指, 它们像是守在笼子外面的鬣狗,露出了狰狞的爪牙和贪婪的涎水,时闻折却反常地并不害怕, 她团着身体, 紧靠在衾问雪身边,像一只依偎主人的小狗,抱着小腿听明疏叽叽喳喳的讲话,反而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真的快傻了, 眸光平静而温柔,明疏额间的花钿鲜艳了几分,时闻折小声的问,是不是因为若素鞭鞭风四扫,明疏使出了全力。
衾问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说道:“不是。”
他语气有些淡,又变成了那个冷漠淡然的的魔界右护法, 但时闻折现在一点也不害怕了。
她听衾问雪轻声说着, “明疏与桃花谷中的戾气相生相克, 戾气越重,他便也越厉害,妖力越强。”
时闻折点点头, 下巴杵着膝盖, 张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小声问道:“那是不是在这里修炼,会事半功倍?”
“嗯。”衾问雪道:“但机遇和危险会一同存在, 他在这里也会更容易死去。”
“啊……”时闻折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们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几个日夜,时闻折脚底下的泥土,已经被她捏了好几只小猫小狗, 明疏生气到想要杀出去,但被衾问雪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制止住了。
她想问为什么,不过是一层幻境而已,也不是没有打破过,为什么要干巴巴地等在这里,等什么呢?
但衾问雪告诉她,“最后这一层幻境里,有他想要见的人。”
“什么人呢?”时闻折暗暗的想,“什么人还能让衾问雪为此停留。”
“反正她有点嫉妒。”
时闻折枕在几朵莲叶上快要睡着了,这几朵莲叶是她离开荷塘的时候,悄悄摘下来的,岁鸢当时好像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不明,但时闻折当做没看见,将莲叶放在了她的储物袋里。
她想着,衾问雪老是昏迷,好像看起来身体不大好的样子,但桃花谷地势崎岖,不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膈得慌,衾问雪一声绫罗绸缎,仙气飘飘的,合该坐在白毛狐裘的垫子里,这样才配得上啊。
桃花谷什么都没有,倒是有一条软乎乎的小白狗,但衾问雪肯定舍不得扒他的皮。
时闻折只能摘一些莲叶以备不时之需,但是这莲叶一直在她的储物袋里,并无用武之地,时闻折抓耳挠腮了很久,将莲叶边揉捏得不成样子,好歹是把它拿了出来。
明疏一副眼睛都快瞪出来的样子,不可置信,时闻折嗤了一声,好心给他分了两张,而后眼巴巴地捧着莲叶去找衾问雪。
衾问雪也有些愣住,指尖转着莲梗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时闻折心跳得飞快,总觉得下一秒钟,银蝶又要飞了起来,她又能看到那池荷塘。
她等啊等等啊等,结界不见开,衾问雪也不见闭眼,时闻折等累了,窝在衾问雪的身边睡着了,那朵莲叶被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衬得她像一个荷花精灵,恬静又温柔,时闻折枕着莲叶清香,做了一个清新的梦。
是桃花谷不再见的春天,草木葳蕤碧水潺潺,还有那棵树冠参天,亭亭玉立的桃花树……
树叶婆娑声哗哗响起,桃花灼灼盛开,芬芳掉落满地,蝴蝶翩飞,翠鸟鸣啼,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还有那让人看到就幸福到想死的艳阳天,太美了,美到时闻折不自觉展露了个微笑,让蹲在旁边的明疏看了好一会。
他没看明白,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然后变成了小白狗团在衾问雪的脖子上打算睡觉。
“明疏!明疏————!”一道凄厉的女声响起,那声音好似隔着玻璃,朦朦胧胧的并不真切,但音调破碎悲伤,像是失去了无比重要的人,很难过。
明疏立起耳朵,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来源,柔软的毛毛蹭着衾问雪的脖颈暖融融的。
衾问雪摸了摸狗头,安抚他。
时闻折砸吧砸吧嘴,还大剌剌翻了个身,脸颊上传来一挠一挠的痒意,她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便看见衾问雪脖子上那条狗快瘫成了一块饼,伸出个白尾巴一摇一摇的,扫在了她的脸上,像是故意在捉弄时闻折。
时闻折一个鲤鱼打挺,伸出罪恶之爪,出其不意的扯住了明疏的尾巴。
“嗷嗷嗷嗷嗷!”明疏嚎叫着,爪子都亮了出来,看向时闻折的眼神冷得刺骨。
时闻折没皮没脸惯了,况且衾问雪还在这里,明疏是万万不会和她动手的。
“嘿嘿。”她露出个傻乎乎的笑。
“明疏………”鬼魅似的女生又响了起来。
“明疏…明疏……”一声声慎得慌。
时闻折再次扯了狗尾巴,紧张道:“有人在叫你啊。”
“我没聋。”明疏呲了呲牙,警告道:“再扯我尾巴就咬你。”
重明剑的冷光清晖似月,让人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时闻折眼珠子滴溜溜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就是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结界外黑雾缭绕,一切都看不真切,她挠了挠额头,放弃寻找声音的主人。
“明疏……”女声又响起了,对方好像似不得不接受现实一般,万念俱灰地碎碎念着。
那声音就是瓮声瓮气的,时闻折甩了甩头,想把耳朵里那一层水雾甩出去。
她歪着头面无表情道:“你快回答她啊,我感觉我耳朵快聋了。”
明疏翻了个白眼,“你见过谁家好人在鬼故事里敢应声的?”
“可她明明是认识你的,肯定是你的故人……”时闻折碎碎念:“就是这声音太朦胧了,听不清楚,怪瘆人的。”
衾问雪剑眉微蹙,眼睫微微下垂,显得有些不悦,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一闪而逝的水光从他瞳孔中掠过,无比潋滟。
重明剑无声自动,在阵眼处焦躁不安地旋转着,发出一阵一阵的光辉。
“明疏!”女声惊起,而后风卷黑雾,似潮水般涌动。
明疏耳朵立马立了起来,眸子里闪起了惊喜的光芒,他在肩膀上踩了踩奶,迈着小碎步无比激动,“老大,是云锦的声音!我听清楚了!”
衾问雪指尖摩挲,沉声道:“是她。”
时闻折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这谁听得清啊……是狗吧……”
小白狗哒哒哒迈着步子,下一秒便从肩上趔趄地摔了下来,他甩了甩耳朵,一阵金光闪过,又变回了那个道貌岸然的翩翩君子。
时闻折很没出息地看愣了神。
“云锦?云锦!我在这啊!!”
“云锦!!!”
时闻折眨了眨眼:“云锦和我们走散了,应该与我们不在同一层幻境里。”
明疏生气:“要你说……”话还没说完,天边便响起一道惊雷。
“劈嘭——”
时闻折语音一落,似是破了什么天道谶言,桃花谷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有无数的虫子要飞过来似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让人听了耳尖发麻。
她腿脚一缩,条件反射性地开始往衾问雪身后躲。
黑雾如潮水般开始褪去,逐渐露出了它昏暗的天色,远处的旌旗和红缨枪直直地插向大地,朝天空挺立,天色如打翻了水彩盘,一会是明艳的阳光,一会是春日的娇翠欲滴,一会是暗沉沉的风雨,看得时闻折一愣一愣的。
明疏问道:“结界不稳,有人在外面破界?”
时闻折:“什么意思?哪个外面,桃花谷吗?”
衾问雪回:“不,是启云殿。”
时闻折倒抽一口凉气:“他们终于发现我们失踪了,是不是准备来给我们收尸?”
“这效率,我要是老板,我分分钟把他们全部开除。”
衾问雪斜眼看了她一眼。
天幕被人从中劈成了两半,薄纱似的落了下来,那场景太过壮观,似是河水倒流,万花盛开的波澜之景。
但桃花谷披露出来的景色并不是花与水的温柔和美丽,而是无数的尸体和冲天的戾气,血水淌过招摇大陆斑驳的地面,渗入了植物枯萎干涩的根系下,像是吃着人血骨头的的鬼魅。
从战火纷飞的深渊深处传来呼啸的风声,和着接连响起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好多人、好多好多人在哭,在死去,在狼狈攀爬。
刺出去的剑和抢还没来得及收手,生命便停止在害怕死亡的前一刻,灰扑扑的天空、连天大火里飘出来的余烬、淌在地上的鲜血、一闪而逝的刀光剑影……无数无数浓烈的色彩,深深烙印在了时闻折脑海里。
桃花谷终于露出了它千疮百孔的内里。
半空中站立着许多背着长剑的修士,他们似乎是同一个门派弟子,衣着一样,都是飘飘的白衫,头顶还戴了一顶精致的银冠。
上升的烽烟袅袅,遮挡住他们无悲无喜的眼瞳,更加添了一份悲壮和严肃,他们整齐有序地列着阵,监禁着脚下哭嚎讨饶的人类。
不,不全是人类。
时闻折面容讶然,而后升起了无尽的悲悯和愤怒。
她目眦欲裂,伸长着手臂就要阻拦从天上簌簌飞落的长剑,那些长剑目标明确,朝着地面上跪坐着血肉模糊的妖族就刺了过去。
地面响起震天的哀嚎。
血流得更多了,誓是要染红天边染红一切。
有一只头顶鹿角的小妖捂着肚子痛苦地嘶喊着,那长剑并不是一击致命,而是如同刮骨的刀那般,一遍一遍折磨着他,他痛得满地打滚,眼泪大滴大滴落了下来,混合着鲜血早已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