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鹿鸣看着时闻折紧闭的眸子哽咽道:“你是不是累了, 想要睡觉。”
“你叫什么名字呢?”
“叫什么名字呢?”
他喃喃地叫着,最后竟然哭了出来。
偌大的天地里,只有他们四个人彼此的呼吸声, 衾问雪将时闻折的耳朵贴近自己的胸膛, “嘭嘭嘭——”心跳声震耳欲聋。
时闻折眼睫快睁不开了,一点力气也没有,她想告诉衾问雪不用为她担心,也不要再为她输送灵力了, 她现在就是火炉里的冰块,内里很烫很烫,但身体很冷,冰火两重天,不大舒服。
但她想了想, 衾问雪肯定不会听她的,反而还有可能继续输送灵力, 将她的身体也暖和起来。
白花一朵朵落下, 芳香扑鼻, 暗沉了许久的桃花谷终于有了春色,时闻折眷恋地看着这一幕,想要将时间定格, 留下这样的美好。
可惜眼皮太沉, 瞳孔也失了焦,她再也坚持不住,只留给三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睡得很安然, 也做了一个极好的梦。
梦中桃花树沙沙作响,天空的白花变成了桃花,吹落在了满山谷, 芬芳四溢,好多人在树下起舞,火焰比天边的晚霞燃烧得还要好看。
时闻折听着树下人们的吟咏,靠在桃花树下休憩躲懒,有一只小鸟从谷中飞了上来,看着鸠占鹊巢的人类不满地直叨叨,时闻折捂着脸接连讨饶:“别叨脸别叨脸。”,最后捉住了小鸟顺毛。
那小鸟毛色翠绿,顶冠处的绒毛柔软嫩黄,耳羽白金相间,翅羽似孔雀,斑斓琉璃,时闻折很喜爱很喜爱,特别是它翠绿的眼瞳,漂亮到像一颗玻璃珠。
一朵桃花落在了小鸟身上,时闻折伸手接住一朵,悠然地插在了小鸟的耳羽上,小鸟似乎也很欢喜,歪着头撒娇卖萌,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像在问时闻折好不好看。
她被逗笑,正在梦中爱不释手的抚摸,却感觉身体一痛,被藤蔓荆棘捆住,拉扯着她往丛林山间里拖去。
时闻折挣扎着藤蔓,脸色逐渐痛苦起来,她被拖到了一处宽阔荒芜的地界,周围的景色模糊不清,唯有眼前突然出现的一人清晰可见。
那人手执银枪背对着她,黑发被一截花枝高高束起,他发丝凌乱狼狈,白衣污浊,被血迹染红,已然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但站立挺直,像一株悬崖之上傲骨铮铮的长树。
时闻折歪了歪头,小声询问:“你是谁?”
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了一张时闻折无比熟悉的脸,她睁大眸子不可思议,喉间滞涩,一声“玲珑”要出不出,快要哑声。
玲珑无声地回望她,面无表情,冷淡疏离,握着银枪的指骨泛着白。
时闻折停下了将要迈出的脚步,站在原地细细地打量着,玲珑长大了好多,也长高了,哪怕是她踮着脚,也按不住他的头,但他看起来受了很多苦,身上伤痕遍布,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很瘦弱,时闻折心下一痛,想要伸出手。
但伸出手后要做什么,她不知道,于是她又停了下来,看着玲珑耳后有些陈旧的翎羽发着呆,那翎羽有些残缺破损,但由于主人爱护的很好,所以时间留下来的痕迹并不是缺陷,而是锦上添花,它一晃一晃着,上面的铃铛发出丁零零的声响,和山谷里传来来羽翅拍打的声音重合,霎是好听。
桃花香盈满四周,时闻折嗅了嗅,发现是从玲珑发间的花枝上蔓延出来的,她心跳动了一瞬,小心翼翼询问:“桃花枝?”,“好香。”
花香更加浓烈了,还那么温柔缱绻,她好似从那香里闻到了缠绵不舍的留恋,脑海中浮现了不合时宜的想法。
“是…”时闻折想:“凡人常将桃花作为定情信物送予所爱之人,玲珑长这么大了,是不是也有了伴侣,这截花枝是他伴侣送给他的吗…”
时闻折忍不住担心:“人间如地狱,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看起来也很憔悴,那他伴侣还在吗”
“应该还在的吧。”因为她看见了白衣肩头上绣了一朵桃花,那花栩栩如生,粉色的娇嫩的,针线紧密,好似永远都不会凋谢。
心脏被狠狠地一扯,一股莫名的悲伤涌入心头,隐隐约约间,她看见了一朵桃花,在空中飘着飘着,从桃花谷的那头飘到了这头,将谷中俯瞰,温柔轻拂过所有生灵,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像……很自由。
但好像……也无根无依。
手臂被一把攥住,时闻折身体一抖,回过神抬头,看见了玲珑下颌上未干的血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迸发出明亮色彩,直勾勾盯着她。
“玲珑?”手臂很痛,时闻折嗓音颤抖小声提醒,见玲珑紧闭上嘴仍不言语,有些着急。
这梦荒诞又无理,时闻折并不是这个梦的主人,所以控制不了玲珑说话,对方见她神色着急,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指在时闻折掌心写下“山洞”二字。
时闻折脑中一片清明,茅塞顿开,是啊,她怎么就没想起呢,是玲珑啊,是那晚幻境里的玲珑,是死去的玲珑,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玲珑。
他受了很重的伤,当初还被人追杀,时闻折四处打量,见四周没人,才放下心来笑了笑。
“玲珑,你还好吗?”时闻折急切问道。
玲珑摇了摇头,好像很累,他身上又冒出来鲜血,时闻折手足无措,他握住时闻折的手,阻止对方乱七八糟的动作,在她手心轻柔写下:“快醒来,快走。”
时闻折不明所以:“什么意思啊。”
玲珑无奈笑了笑,面容有些熟悉,时闻折突然想起有一晚上做的那场梦,也是一个人来到她的梦里,笑得很无奈,最后消散了,她心中惶恐不安,紧紧抓住玲珑的手,生怕这个人下一秒就消失。
玲珑任她胡作非为,宠溺地看着,而后又写下“你保重,离开桃花谷吧。”
“不要管我、不要信我、谢谢你。”玲珑怕时闻折不懂,想写详细一点,但身后似乎有什么在追赶着他,索取他的性命,他想了又想千般思索万般斟酌,最后仓促地写下了这最后的寥寥几字,无奈作罢了。
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掌心里,可是人影却来去匆匆,消失不见,时闻折心下枉然,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
腰间的藤蔓发了力,又开始往身上缠绕,她被禁锢出伤痕,鲜血淋漓,痛惜出声,而后在刺痛中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被法力禁锢,在半空中被拖来拖去,身后一道红光一道金光穷追不舍,是衾问雪和明疏。
他们脸上怒意汹涌,手中武器犹如雷霆万钧之势,就朝她劈了过来,时闻折眼睛都花了,面容扭曲,心想:“他们要杀我?就算要杀我,也不至于此吧。”
她还没有做好与他们战斗的准备,也没找好投降的姿势,怎么就突然打过来了呢?
时闻折耳畔是冷冽的风,她奇怪地看着这一切,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自己昏迷之前,桃花谷明明是一片春色的,为何再次醒来的时候,这里竟是漫天大雪。
“我又在做梦吗?”时闻折喃喃道,可是手臂上被捆紧的疼痛的伤痕刺激着她,告诉她这并不是梦。
雪花簌簌落下,静谧地美好地落在了伤痕累累的桃花谷之上,将一切的血腥和枯荣都掩埋,只剩下寂静的风。
人间好像变干净了。
衾问雪眸间凛冽,紧紧盯着时闻折如纸般脆弱的身体,她像一尾游鱼,天地是她的海,她本该是畅意自在的游走,却被枯藤缠绕,荆棘刺破皮肤,拖着往深渊里沉沦。
衾问雪不许。
重明破空而起,刺向前方未知的敌人,牵扯着时闻折的是一团乱糟糟的枯木白骨,连树叶花草都有,好像是随随便便在桃花谷捡了一团没有的东西团吧在了一起,明明是一群破烂,那东西却刀剑不如,水火不侵。
明疏气急了,破口大骂:“时闻折这个狗东西,真是太不省心了,她难道是什么唐僧肉,人人都想吃一口?”
时闻折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却有些好笑,反而还颇有闲心,细细地看起了衾问雪。
“衾问雪……有些不一样了?”时闻折喃喃道:“好像容貌更精致了,无生像水流,无形无影,笼在他身上像披着云雾,衣裳也换了一身,不再是红衣,却是一身金缎的锦袍,很华丽,白色云纹织于其间,赤金色披帛随风扬起,像一抹万丈霞光,最重要的是衾问雪眉目间的额纹。
那额纹是红色的,整体看起来像一朵彼岸花,但细看又像是一只侧飞的蝴蝶。
花蕊像是蝴蝶的触须和尾突,又长又密,点缀在细长的如蝶翅一样的花瓣里。
很好看。
是衾问雪的小蝴蝶吗?
指尖有些冷,时闻折被霜雪劈头盖脸地砸下,快成了一个冰冻的小人,但却在与衾问雪对视的那一瞬间,浑身都躁热了起来。
额间那只栩栩如生的红蝶勾着她的魂魄,她脑子里不可抑制出现了很多非分之想。
明疏狐狸眼都快气红了,若素鞭被甩得哑了声,他压低着嗓子恶狠狠道:“都这个时候了,时闻折脑子里在还想什么呢!真想把她眼睛挖出来给狗吃!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
作者有话说:摩西摩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