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疏接着道:“那是很久之前, 我留在千里湾的一片旧影,你看它的毛毛,还是一簇一簇的, 要掉不掉的样子, 我那个时候才成年,正在褪毛。”
“当时换毛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留一个影子用作怀念 ,用来日后回忆青春。但也多亏我那时的孩子心性, 幸好,万般幸好,它能用来护你一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明疏在云锦腿上踱着步子,用吻部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他放低了嗓音,软软道:“我还在这里。”
“嗯。”云锦哽咽了一瞬, 凶狠地擦试了一下眼眶, 就好像那眼睛不是她的, 所以下手一点也不留情,时闻折觉得她使下的力道很重,眼睛怕是有点疼。
她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许动容, 明疏化成小狗的模样来安慰人, 就是有些犯规,任谁见了心都会软成一块棉花糖吧。
不仅是软的,还是甜的。
云锦整理了下着装, 看向衾问雪的眼神有些羞涩,她理了理头发,打算站起来行礼, 但是因为跪坐了太久,腿已经麻木成了一块木板,像个刚安装上假肢的人类,云锦趔趄了一下,身体像一朵在暴风雨里飘摇的小白花,看起来好不可怜。
时闻折感同身受,就要上手扶她,却被云锦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
“尊……”云锦刚开了一口,话都还没成形,就被明疏用狗爪子堵住了她的嘴,她愕然一瞬,不大理解他的做法,无声地质问着他。
额心的护心咒亮了一瞬,她听见了明疏一连串的:“哎哎哎哎”制止声,嘴巴被烫秃噜皮似的,他告诉她:“小白花还不知道尊上身份呢,他现在的身份是魔界右护法,你可不要说漏嘴了。”
云锦:“……”
云锦不理解,难道尊上喜欢玩角色扮演吗?
“好吧。“她点头保证道:“我不会说漏嘴的。”
明疏露出个慈祥的笑,甚是满意。
祠堂像一方安全的小世界,将屋外种种未知隔离开来,在衾问雪垮过门槛之后,木门缓缓关闭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多年的故人,得偿所愿伴般满足着,烛火摇曳,照得小小一方祠堂更亮了。
三千客好奇拨弄着明疏的爪子,贱兮兮的,明疏被它恼得不行,缩在云锦怀里,拿着个屁股背对着它。
它觉得这条狗真是没趣,又嗡鸣着想要去蹭一蹭衾问雪,
许久不见两脚兽,它也是很想念的。
但它刚刚拐了个弯,才路过了时闻折,就被重明没眼力见的拦住了,对方气势汹汹的,像条恶犬,逮谁咬谁的那种,三千客平日里霸道惯了,哪受过这样明目张胆的拒绝,发出了剧烈的不满的响声,不过重明它许久未见,想得很。
时闻折受到了音波攻击,脑子快成了一团浆糊,她晃了晃头,眼睁睁见着那没皮没脸的剑又转了个弯就去蹭重明,看起来就很狗腿的样子,反正没眼看。
这个家的奇葩真的很多,时闻折不允许一把剑比她的戏还多,她咳嗽了一声,假模假样地东张西望,脚步轻巧地掠过重明剑身边,趁三千客一个不注意,握住了它的剑身。
时闻折:“????怎么这么烫???”
时闻折:“!!!!!烫死了啊啊啊啊啊!!!!”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她,明疏在那发出了难听的狗叫,笑得四仰八叉的,时闻折眼眶红红地瞪了过去,心想“怎么不摔死你。”,又瞪了眼傻了吧唧悬空不动的三千客,最后可怜兮兮地走到衾问雪身边求安慰。
她颤颤巍巍伸出了右手,给衾问雪看掌心的红痕,无比委屈道:“它怎么欺负我啊。”还假模假样掉了两滴猫尿。
“……”三千客:“冤枉啊。”
它也就是不会说话,要不然哪轮得到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来欺负它。
它气的不行,发出了呲啦呲啦的火花,就要冲上去找时闻折干一架,逍遥却在这时感受到了实力相当的对手,性格暴躁,还同样喜欢放火。
人,很好,还给它找了个对手。
剑,不错,它很喜欢。
时闻折一点准备都没有,还像个二五仔,仗势欺剑,右肩突然发出刺眼的火花,她转头一看,却见逍遥兴冲冲发火,旋转着棍身就呲啦呲啦上前和三千客打得噼里啪啦,火花四溅,令她叹为观止。
它们像两条被拴住链子的疯狗,逮谁咬谁,但链子也就那么长,根本一点伤害都没有,费了老大劲,一看只秃了层皮。
时闻折捂脸,没眼看。
不过逍遥和三千客散发出来的热浪,温暖了整座空寂的祠堂,时闻折久违地感受到了温暖,她想:“衾问雪这样冷的身体,是不是也会好受一点。”
她斜着眼睛,悄咪咪看了看衾问雪,无生在古朴陈旧的祠堂里也沉寂了下来,颜色暗淡了很多,露出了衾问雪那件绯红的外衫,他眼底的那颗红痣映衬着额心的花印,好像在灯火摇曳中隐隐发着光,让他看起来格外妖孽,时闻折眨眨眼,以为自自己眼花了,但衾问雪就是这样一个好看的人,反正不管怎么样都很吸睛,她斜着瞳孔的眼睛有些酸涩,但时闻折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桃花谷里不知岁月,她和衾问雪好像相处了很长时间,既有同生,也有共死,也许感情的性质还很简单,但浓度已与初见时今非昔比,如果祠堂是一切的终点,她希望这个终点再长一点,回家的路也再长一点。
能让她再好好和这个人相处相处。
十方城对她而言很陌生,三十三重宫也一样冷清,如果回到云梦泽,她是不是就不会拥有这个人了?
不过这个人本来就不属于她,他是魔界右护法,护的是一方子民,时闻折初来乍到,但也算魔界一员,衾问雪好心护着她应该是看在这个份上吧。
她突然低下了头,神情失落,忍不住鄙弃自己:“人怎么能这么贪心呢?她怎么也和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一样,贪心不足呢?这样不好的。魔界子民痛恨人族的虚伪和伪善,行事也还算光明磊落,哪怕是做了坏事,也不会假借他人之手,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如果衾问雪知道的话,肯定就不会和她来往了。”时闻折悄悄握紧了手掌,任掌心的痛意一遍遍提醒着自己。
逍遥和三千客还在打,衾问雪为它们专门设立了个结界,以防他们将祠堂夷为平地,它们打得累了,最后居然在患难中见了真情,惺惺相惜地拜了把子,时闻折看着一棍一剑,还在假模假样地三叩首就觉得一阵好笑。
灯油长亮着,祠堂一下安静下来,时闻折习惯了吵闹声,突然不大习惯,她小踱着步子,在衾问雪身边像只小心翼翼行走安静的猫,直到触碰到了他的衣服,才安心蹲守在他身旁守着,还无比的满足。
时闻折自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殊不知她的全部动作都被在场的两人一狗一棍两剑看得清清楚楚。
明疏心里堵了一口气,对时闻折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它窝在云锦怀里窸窸窣窣和她传着音,叽里咕噜说着时闻折的坏话,却听见时闻折小声来了句:“我们要睡觉吗?”
明疏,云锦:“???!”
衾问雪神色古怪,欲言又止,最后憋出来一句:“这是何意?”
时闻折一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他们误会了,她耳尖通红,无力地揉搓自己的脸,不想说话。
但沉默的氛围令人尴尬,时闻折小声解释道:“好像很晚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桃花谷的白日,但行走了这么久,你要不要休息?”
她抬头认真道:“衾问雪,你累了吗?”
衾问雪眼睫微颤,像一只扑朔翅膀的蝴蝶,他垂下了眼皮,遮挡住瞳孔中动容的神色。
时闻折没等到对方的回答,以为是自己多有冒犯,便尴尬笑了笑,打算找个隐秘的角落种蘑菇。
但衾问雪却突然开口:“你找云锦换一身衣裳吧,换完了再睡。”莫了还加了句:“饿了吗?”
时闻折眼眶红红,摇了摇头:“不饿。”
“你以前那么贪吃……”衾问雪向云锦道:“储物戒中可还有普陀花蜜?”
云锦答道:“还有。”
“嗯,分一分吧。”
云锦却欲言又止,看衾问雪的眼神有些不赞同,普陀花是一种和水仙长得很像的花,所以种子也和大蒜很像,它只生长在人间功德深厚的地方,喜阳喜水喜静,所以在人间也很少见,大多在寺庙道观的偏僻角落处生长,能够助长修为,还能化解芸芸众生的尘缘孽债,是一种珍贵稀少,众生一见便为之疯狂的花。
普陀花只开七天,但生长期却有七年之久,它从来只在一个地方生根发芽,所以培育不了,就更为难得。
衾问雪身上杀孽很重,但功德也很多,好的坏的混杂在一起,常常令他难捱苦痛,遭受天劫,普陀花难寻,但魔界忠诚子民很多,鹿族散落招摇各处,常年不回十方城,隐姓埋名,只为衾问雪求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