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银枪从远处飞射过来, 托起一条长而亮的剑芒,发丝被风吹得狂乱飞舞,遮挡住时闻折远处的视线, 待锋利的剑光出现在视线里时, 她在明亮的枪刃上看见了自己惊愕的脸。
空气里烟尘味大的离谱,但始终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冷香飘散着,她看见了衾问雪飘扬起来的衣袂,红飘带从额前打在了唇边, 又静悄悄藏在了黑发里。
一刹那间,她被衾问雪单手提了起来,在半空中飞了一个圈 ,躲避了那道势在必得的攻击,而后重重地落在了对方温热的怀抱里, 一如初见时那样。
“锵——”剑锋破空之声再次响起,衾问雪倏地起身, 手中幻化出一柄细而长挑的软剑, 身如幻影, 朝着飞来的一把银枪迎了上去,那剑和重明简直是两个极端,重明威武霸气, 而它软弱无骨, 剑身是温和的玉色,看起来像是一柄玉石打造的观赏品,一点也不具有攻击性, 时闻折想象不到它居然能和银枪打得有来有回,发出了兵戈相撞的金属嗡鸣声。
云锦一把抄来三千客,但三千客跟死了似的毫无反应。
时闻折呆头呆脑的还搞不清楚状况, 被云锦一把扯住,藏在了她的身后。
银枪来势汹汹,祠堂如同风雨之中飘摇的一尾小舟,门窗不停地颤动,油盏上的灯火尾巴一会被拉得很长,一会又缩得很短,像是橡皮泥般被一股莫名的力量任意拉扯,连窗柩都变了形。
时闻折身形不稳,撑着土龛担忧地看着衾问雪,他们几人没了武器,成了衾问雪的小拖油瓶,简直任人宰割。
“老大,不能在这打,这祠堂镇压着仙魔大战枉死的魂魄,下面是个万人坑,这地方垮了那些东西全部都会冒出来,会祸乱人间的!”明疏变回了人形,甩出了若素鞭将银枪往门外引去,若素鞭虽没了灵力,但好歹还能使用,不像重明和三千客,就是一对破铜烂铁,毫无用处。
时闻折抱起两把剑,顺便捡起了掉落在角落里的逍遥,便朝着祠堂外跑去,逍遥周身没了灵力流转,更像一根平平无奇的烧火棍了。
云锦也紧随其后,迈着步子护在时闻折身后,屋内泥土飞扬,有些遮挡视线,衾问雪身形诡谲多变,在尘土间如一缕抓不住的黑烟。
他发带其实是没有铃铛的,但时闻折听惯了银铃的声响,便将之前的流苏拆了下来,重新绑在了衾问雪的发间。
明疏手贱地还拨弄了几下,脆耳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在明黄色的焰火下像被点燃了似的。
当时衾问雪没说什么,但看向小白狗的眼神分明是想剁了它的爪子,衾问雪爱美,时闻折知道,但不知道,原来他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象,连一向宠爱的明疏,在这个时候都排向第二。
但他只是轻轻拨开了小白狗的爪子,理了理长发,那头青丝真的犹如瀑布,落在衾问雪的肩头上,他的睫毛很长,眼窝深邃,瞳孔极亮,其实应该是一双怎么看怎么多情的眼睛,但由于他气质清冷,中和了那股柔情,反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禁欲感,所以时闻折时常心痒痒,想要上下其手,这也不怪她。
如今的银铃声叮叮当当,和兵戈相撞的肃杀声混合,衾问雪的杀意前所未有的大,他大喝了一声:“十三春!”
那柄玉剑转了个弯,飞向衾问雪的手中,白玉色的气旋在四周荡漾开来,瞬息之间,衾问雪提剑刺去,将那座将蹋未蹋的泥像碎成了齑粉。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中爆发出来,衾问雪一时不察,被灵气击退,他长身玉立,脚尖点地,像一尾飞燕从祠堂里凌空踏出,银枪悄无声息,裹挟着那股劲风猛地刺了过来。
时闻折脸色都发了白,她想都没想,下意识的,指尖做捻花样,甩出了一捧小白花,小白花飘逸无害,柔弱地旋转开来,霎时之间,落满了迷生轮回路。
花朵在触碰到银枪的一瞬间突然变得硬如铁石,乒乒乓乓地一拥而上,将银枪逼退至祠堂中,发出四溅的花火。
衾问雪蓦然回头,发带飞扬,看向时闻折的目光含着讶然。
明疏卧槽了一声,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啊小白花,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二五仔吗?”
“你变了你变了。”他呐喊道:“我明疏不服,我才是黄泉碧落除了老大之外最有种的男人!”
时闻折:“……”
明疏甩出若素,灵力汹涌澎湃,但若素鞭毫无动静,直挺挺地掉落在地,盘成了一个圈,明疏被气到了,再次甩出若素,若素突然闪了闪,微弱的青光在黑暗中无比的显眼。
他高兴地恨不得跳起来,披帛随风飘起,飘到了黑压压的轮回路上,像是链接了遥远的两地,发出了金色的光。
若素鞭噼啪一声,猛然挺成了一条直绳,像是鞭子的末尾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崩得直挺挺的,力道极重,明疏啊了一声,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下一瞬间,他就被鞭子带着甩动起来,在半空中一直旋转旋转旋转,若素跟一头蛮牛似的,劲儿老大,明疏呜呜咽咽的,在空中破口大骂:“若素你疯了你停下!yue——yue——,若素放我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嘭——”明疏掉落在地,激起了一片飞尘,祠堂大门敞开,油灯明明灭灭,但在罡风和打斗中始终没有熄灭。
从泥像的残骸里缓缓走出了一人,随着那人的到来,油灯簇地剧烈烧燃起来,火势明亮,像是激动和欢迎,不惜燃烧自己照亮了对方前行的路。
那人颇有闲情逸致,轻笑了一声,脚步款款,打量着几人,时闻折隔着尘烟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但那道灼热的令人不适的视线始终放在她身上,不曾离开,时闻折身体紧绷,有些无措,那股视线太过刻意,她不喜欢。
衾问雪侧身挡住那道视线,十三春发出清脆的剑鸣声,像是鸟叫,悠悠然旋转着,时闻折乖巧地躲在对方背后,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甜蜜,她知道此刻危险重重,识相地没有抬头。
空气安静了下来,静到几乎有些空荡,只有那人鞋底踏过地面的沙沙声,哒哒哒——,无端让人升起一股厌烦焦躁的情绪。
时闻折皱着眉头,踮起脚尖透过衾问雪宽瘦的脊背看了过去。
只那一眼,仅此一眼,时闻折身体僵硬,她看着对方那一头银发和红瞳,内心涌起了惊涛骇浪。
“玲珑……”她小声唤着,语气里全是错愕和不可思议。
“是玲珑吗?”时闻折不敢确认,玲珑怎么会是银发红瞳,玲珑怎么会似笑而笑地看着她,玲珑怎么会……对她下杀手呢?
时闻折想不明白,但对方耳后那束青色翎羽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时闻折一看到它,就想起了山洞外对方站在果树上明亮的笑。
玲珑身形修长,比以前更高了,甚至比那晚在时闻折梦里的人还要高,但他很清瘦,瘦到袖袍都是空荡荡的,他头上用花枝挽了挽长发,穿着黛青色的劲装和黑色的长靴,如一节顶天立地的翠竹,银枪被他反手握在了身后,骨节分明。
玲珑笑意盈盈,端作着和衾问雪无比熟捻的模样,但身体戒备,握着银枪的那只手没有松下一点力气。
“等等……”时闻折突然想到,这里还是桃花谷,没准这个玲珑也是假的,是幻觉。她这样安慰着自己,但看向玲珑的眼神有着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警惕。
玲珑双眸含笑,看着衾问雪的眼神无比怜爱,他轻声道:“好久不见啊,小蝴蝶。”
明疏头发都快炸起来了,他来到衾问雪身边的时候,衔花信尊已经陨落,这个人对他来说一样陌生,但衾问雪的寝殿里有一间密室,那地方只有衾问雪和他知道,密室里放的全是衾问雪喜欢的东西,他从各地搜来的奇珍异宝,植物种子,很多很多,包括人间的字画……其中最大的那一副挂在了密室的墙正中央。
明疏当初还好奇地问那是谁,他没有认出来这人和衾问雪卧室墙上的是同一个人,因为这画上的人只有一个背影,他右偏着头,头上戴了花纹繁复的面具,垂着脸,背后握着一把枪。
衾问雪那时顺着他背上的毛发,语调有些悲伤,说那是衔花信尊。
衔花信尊在仙魔大战一枪指苍穹的画面。
他又问是谁画的。
衾问雪没回答,只说是个他也没见过的人,他本来想让这幅画和玲珑一起消失的,但衔花信尊宝贝得紧,时常拿出来看,一看就是一天,衾问雪突然又替他舍不得了,于是将画作放在密室里保存了起来。
明疏约莫觉得,那画像上的人物活过来了,就是眼前的玲珑。
他惊悚着眼睛咿咿呀呀,半天没憋出个屁字,云锦拍了下他的后背,明疏将那口话吐了出来:“衔花信尊?”
衾问雪死死紧盯着,仔仔细细地好像要将玲珑身上的头发丝都要看清楚一般打量,他先是愕然,在看清楚对方凝聚成形的神魂之后又变成了欣喜,最后在听到那句小蝴蝶后,眼瞳露出了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
作者有话说:真的有人吗………感觉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有些可怜兮兮呢。
有木有人来和小作者聊聊天。
哎,木有存稿了,有点焦虑。
周末愉快啦宝子们,我也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