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疏虚弱地睁着眼睛, 看向时闻折的目光杀气腾腾,他哑着嗓音道:“时闻折你敢嘲笑我……你给我等着yue……”
时闻折叉腰大笑,十分狂傲:“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疏你还是不要说胡话了, 哈哈哈哈哈哈,连自己武器都控制不了的人……”
“很吵——”玲珑轻呵一声,一道气旋朝她飞了过来。
时闻折立马噤声,犹如被吓傻了的鹌鹑, 站在原地收紧了两边翅膀,眼睁睁看着那道气旋从她右脸上飞了过去,还削了她几根头发,最后在地上打出了一个大坑,冒出滚滚尘烟。
十三春愤怒地闪动着, 就要冲上去打回来,时闻折一把抱住它, 颤抖着嗓音道:“乖……乖乖, 我真的好怕怕, 你不要离开我呜呜呜。”
她是万万没想到,十三春这把剑脾气居然这么暴躁,一言不合就要上去干架, 和它如沐春风的名字简直是两个极端。
看起来像什么呢…时闻折想了想, 像很凶的布偶猫,漂亮忠诚。这样一想,她又突然觉得十三春无比可爱了起来。
简直是剑中贵族。
“时姑娘, 你到我身后来。”云锦拉住她的手,将时闻折护在了由三千客撑起的结界里,她点了点脸颊, 做思索样,眼睛亮亮地哦了一声,最后从发间抽出了清明,清明飘浮了起来,自然而然地释放灵力,笼罩了一个结界。
云锦看到她娴熟的动作有些惊讶,她知道清明对衾问雪意味着什么,是沙漠里的水源,是海上的孤岛,是他能在噩梦中睡个安稳觉的一碗药。
云锦想:“尊上居然这般看重时姑娘么?”
这是她从来没设想过的,她和明疏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
时闻折看累了,团起身体抱着腿,头枕在膝盖上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清明圈的这个结界里,只坐着她一个人,云锦和明疏去哪了,她突然转头看了一圈,发现这两个人消失在了黑暗里,他们走之前好像和她说了句,要去探路,时闻折心中暗暗地高兴起来。
玲珑好像拿他们也没有办法,至今还在衾问雪的攻势下脱不开身,如果明疏找到了迷生轮回路的出口,他们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家……”时闻折默念了几声,忍不住笑出声来,来到招摇大陆好像过了好几个世纪,但其实仔细算一算也不过才短短的一个多月而已,这一个多月还是她蒙出来的,桃花谷里不知岁月,她也不知道具体呆了多久,但也就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有了归属的地方。
云梦泽她很喜欢,衾问雪她也很喜欢,十方城里的小妖很可爱,黄泉碧落里的万物生灵都对她来说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时闻折这朵半路出家的小白花,终于开始扎根认地,心属招摇了。
迷生路开始下起了簌簌沙沙的小雪,这里的地界很宽阔,昏暗又陌生,时闻折一眼看不到边际,她被笼罩在清明的正中央,从玉簪上打下来一束天光,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打斗声逐渐模糊,祠堂里那盏明明灭灭的烛火还在亮,那盏油灯里的灯油已经很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燃尽,但它燃了这么久 ,却一点也没见少,但时闻折还是会为它担心。
时闻折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细数着它的棱角,她好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里,她甚至听到钟表走动的滴嗒声。
“嗒嗒嗒——”一声声的,犹如要了命的催促,时闻折本应该烦躁这样的声音,但她却反常的在这声音里感觉到了睡意。
她的思维已经非常迟缓,对于外界的认知有了错误的判定,明明是在危险的漩涡之中,她那么怕死的人,居然也升起了“生死有命”的想法,太过反常。
时闻折迷迷糊糊想:“也许衾问雪已经和玲珑打完了,也许明疏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那她自己……也许会…会怎么样呢?”她不知道,阖上双眼已经睡着了。
玲珑以一敌三,居然未曾拜入下风,魔界第一任魔尊的实力恐怖如斯,让人捉摸不透。
衾问雪闷哼一声,捂着心脏表情痛苦。
明疏也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利剑刺入心脏的剧痛感,那利剑还在心脏里搅了搅,下手极重,誓要将人痛不欲生。
若素鞭停滞了一瞬,感受到了主人的气竭,面对玲珑的攻势弱了下来,衾问雪被云锦搀扶起来,灵力如浩瀚河流往他身体里输送,但他的身体却犹如破了洞的陶罐,永远都是填不满的。
玲珑冷笑了一声,阿妮收起了枪芒,他缓缓落地,姿态优雅,朝着衾问雪露出个讽刺的笑:“小蝴蝶,我说过了,不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那是一个和煦的下午,玲珑带着花纹繁复的面具,在回三十三重宫的时候,碰到了蹲在启云殿外种蘑菇的衾问雪,衾问雪眼眶有些红,看起来像只胆小的兔子。
玲珑一把抱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脊背安慰,他说他刚从人间回来,去办了点事。衾问雪沉默的点点头,瘪着嘴有些不开心,启云殿太大了还很空旷,玲珑不在的时候他有些害怕,所以他在殿外晒太阳,顺便等一等他。
日头逐渐西斜,那时的殿外还是一片尘土飞扬的荒芜之地,月亮爬上最高那座山巅的时候,他看见了玲珑一片翠色的衣角。
他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衾问雪抱紧他的脖子,靠在玲珑的肩上,心里隐隐地明白玲珑是在骗他。
他知道他一定是去杀人了,也许就在黄泉碧落的深渊外,魔族子民刚在黄泉碧落扎根生活的时候,还不熟悉这里的戾气,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和戾气共生,所以每一天都有很多很多妖魔悄无声息地入魔,变成理智全无残暴嗜血的怪物。
他们有的不想死,便求着玲珑救救他们,但玲珑没有办法,只无悲无喜地站在那,静静地看了他们两秒,而后提起阿妮枪让他们人头落地。还有的人足够善良,在知道自己会变成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的时候,便直接求着玲珑在深渊外了结了他们,以求得后人平安顺遂。
衾问雪刚来的时候,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但他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望向玲珑的眼神其实有隐约的期待,他想让玲珑带他出去玩,不过他从来不开口。几次之后,他渐渐放弃了,也熟悉了玲珑整日繁忙的背影。
那是玲珑第一次夜晚没有回家,他有些担心,殿外的蝉鸣声很聒噪,衾问雪内心烦闷担忧,便变成了小蝴蝶飞过了十方城,到达深渊外围,那里的血迹常年不干,乌鸦遮天蔽日,玲珑站在团团黑雾的正中央,手握绛雪,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衾问雪浑浑噩噩地飞回家,当晚便发起了高烧,玲珑回来的时候也是那么重的血腥味,抱着他的怀抱很冷,但拍着脊背的力道又那么温柔。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他本来不想理会那个人的,可是那个人又死皮赖脸地缠上来,骗他说去人间办事,所以才一晚上没有归家。衾问雪抿着唇有点难过,他其实是有些生气的,生气玲珑为什么要骗他,不过,每一个死在玲珑抢下的妖魔,都是笑着走的,他突然有些忐忑,万一自己错怪了他怎么办?
可是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随着他渐渐长大,那些隐秘的谜语,需要破解才能知道的回答,他也渐渐的明白了。
启云殿的的游廊很长,他被玲珑抱在怀里,吹了一路的冷风,游廊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照着玲珑并不清晰的面庞,在推开寝殿大门的前一秒,他听见玲珑突然开口,嗓音沙哑,语调冰冷,说了句:“你以后可不要背叛我。”
衾问雪不知道玲珑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看起来格外落寞,他抬头看向玲珑,只看得到对方长卷的睫毛,衾问雪眼睛圆圆的,重重地点了个头,软软道:“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玲珑那时笑了笑,如冰雪消融,抱着衾问雪转了个圈,耳后陈旧破损的翎羽摇摇晃晃,格外的漂亮。
后来衾问雪才知道,那句名为“不可背叛我”的誓言到底有什么代价。
明疏和云锦曾经问过他很多次“寒毒到底是怎么来的?”,他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样:“不知道。”
不知道吗?不是的。
他其实是知道的,玲珑擅毒,天下用毒之人他敢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少年衾问雪第一次寒毒发作的时候,启云殿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幸好殿外是一片荒芜,否则那一日,死在他妖力暴乱之下的妖只会多不会少。
那时的玲珑同样也在人间办事,焦急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衾问雪。
衾问雪意识并不清楚,寒毒发作之时他其实是很害怕的,又慌乱又无助,那股陌生的能毁灭他所有一切的力量,让他回想起了父母的离世,他只恨不得了结自己,长眠不醒。
可是玲珑的怀抱很温暖,输送近他体内的妖力也很温暖,耳边呢喃的话语轻柔又坚定,他突然就不害怕了,突然之间,还想和玲珑一起看一看明日的太阳。
如今的玲珑面容同样和煦,说的话一样轻柔,可是眼神却那么陌生。
衾问雪背叛了他,所以他来索取背叛的代价,寒毒发作的痛,不及他心里疼痛的千分之一,也不及玲珑冰冷眸子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