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叽里咕噜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想起一句是一句,一会说“真好看啊桃花,要不然叫红红吧。”, 一会又说“红红不好听, 好像有很多人叫红红,要不然你还是叫大树吧。”
桃花树摇头不语,树叶沙沙作响。
玲珑和桃花树愁眉苦脸,时闻折那个急得哟, 快上蹿下跳冲出来和他们拼命了。
她满嘴都是“难听。”,“pass。”,“什么鬼……”,最后在玲珑那句雷人的“红红”里,感慨地唏嘘了句:“没文化真可怕。”
翠鸟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泉水叮咚, 时闻折困在树干里听得累了,居然还在沙沙树响声中泛起了困意。
时闻折一直和桃花树共感, 这是三千年来第一次, 她居然想要睡觉,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这棵沉闷的老树干里,居然跳动了一颗热烈的心脏, 从遇见玲珑的那一刻起, 愉悦和欣喜浓烈到快要将她淹没。
这个世界上,也终于有了除了玲珑和桃花树之外的第三人,知道了这一场惊天动地, 但初见却如此平凡的情谊。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到甚至想要回到这一刻,永远地停留在最初, 直至地久天长。
那一日说想要给桃花树起名字,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小鸟一生向往天地,自由又逍遥,但也会在疲累的时候,向往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有一个能安心睡会的地方。
一树一鸟默契的没有提起任何陪伴的话语,但一日日下来,那只天高海阔向往自由的翠鸟居然没有飞走,在桃花谷里停留下来,玲珑在树干的三分之一高处搭了一个窝,时闻折看出来了,他这样的技术怕是找不到媳妇,搭的窝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要散,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桃花树担忧了好几次,时闻折感受着激动的心跳,居然也开始为玲珑提心吊胆。
她再一次看着摇摇欲坠的鸟窝大气都不敢出,玲珑嘎嘎嘎地居然还嘲笑桃花树杞人忧天,可是下一秒,大风就把它的窝吹散了。
他似乎是觉得丢了面子,在桃花树面前抬不起头。
时闻折心纠了一阵,下一秒就开始嘎嘎嘎地笑。
桃花树叹了口气,并拢枝干,给失落的玲珑做了一个天然的巨大的鸟巢,上面的花枝树叶还在,芳香扑鼻,青翠欲滴,比他捡的枯枝烂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时闻折灵魂站了许久,累得都不想说话,她无比想念大床,无比想要躺下来,睡到天荒地老,在看到巨大鸟巢的这一刻,不可避免的嫉妒起来。
她愤恨地想,桃花树真是温柔啊温柔,她真嫉妒,玲珑这二百五居然还有此等运气,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玲珑抱着树干嘎嘎嘎笑了好久,桃花谷里荡漾着他愉悦的叫声,他翅膀又短又小,和粗壮宽大的树干相比,简直是荔枝里的红豆,打眼一看根本看不出来。
整只翠鸟哐当一下贴上去,看起来还挺滑稽,时闻折又嘎嘎嘎笑了好久。
时间一日日过去,他们逐渐熟捻,玲珑每天夜晚,都会在鸟窝里和桃花树讲他在人间走南闯北叱咤风云的故事,甚至有时候迷瞪了,还会说起自己小时候偷鸡摸狗(把他邻居二大娘家的鸡侄子偷出来摘果子,非礼狗兄的屁股)被大人抓住关禁闭的故事,时闻折听得一阵嫌弃,怀疑他大白天跑到谷中吃葡萄吃多了,酒精中毒。
但是桃花树每次都是莞尔一笑,有时候还会关心他被大人打屁股,打得痛不痛,时闻折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牙疼道:“树兄,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肯定会把孩子宠成混世魔王的。”
玲珑笑哈哈说:“不痛啊。”,甚至还会给桃花树分享怎么样偷鸡摸狗才不会被关禁闭。
他说的那些故事,稀奇又新颖,时闻这样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都忍不住沦陷其中,更何况没什么人和他说话的桃花树。
桃花谷下了五千六十六次雨,山下终于有了人类的痕迹,屋舍逐渐建立,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打闹声非常鲜活,鸡犬鸣叫,日升月落。
玲珑白日不再以翠鸟的原型出门,他长成了一个可爱灵动的少年郎,杏眼圆脸,肉嘟嘟的,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裳,在谷中胡作非为,山大王的土匪模样。
不过有的时候,他还会好奇山下的世界,去村民家中逗弄逗弄鸡犬鸭鹅,有时候运气好,还会遇到好心人,好心人见他可爱,还会给他分些刚摘的野果。
晚上的时候,他还想以人形上树睡觉,装逼装得非常失败,睡一半时从树上跌了下来,脸上沾满了掉落的树叶和桃花,时闻折一阵牙疼,她听到了桃花树的轻笑。
玲珑也听见了,傻乎乎对着一起笑,最开始的羞恼被遗忘地一干二净,他也不装逼了,又变成翠鸟团在鸟窝里,听树叶婆娑的响声,耳羽随着他的呼吸一摇一摇,青色的羽毛在月下泛起柔光。
今夜下了一场雨,窸窸窣窣十分催眠,玲珑今日的话额外少,他好像在郁闷些什么事情,看起来不大开心,时闻折分辨不出来,她只是一只鬼,可能是地缚灵,总之出不了桃花树,也不能得知玲珑遭遇的一切。
玲珑叽叽叫了两声,睁开了黑曜石般的眸子,他殷殷地看着桃花树,激动到甚至有些羞涩,轻轻说了句:“桃花,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桃花树愕然一瞬,时闻折也不免惊讶,这事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们都快忘了,也不知道玲珑抽哪门子疯,突然来了兴致,又要起名字。
但他简直就是文盲,起的名字时闻折一个都不敢恭维,这次连听都不敢听,但玲珑挺起小胸脯,毛茸茸的,小小一团,像只健壮的走地鸡,开口便吟了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时闻折长大了嘴巴,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一日不见,玲珑跑什么地方中邪了?居然会念诗了,真是令人……令人可怕啊。
桃花树摇了摇树叶,一朵朵桃花飘然掉落,下了一场盛大的花雨,飘过十万里的桃花谷,落满了愿生河,被雨洗过的人间额外亮堂,连花瓣上纹理都清晰可见,随水飘零的桃花飘过了谷中每一处地方,像是每一个生灵都见证了这一场令人心颤的对话。
时闻折心脏砰砰砰乱跳着,以为玲珑这一次终于靠谱,要起个好听的名字了,虽然这句话也十分的烂大街,但有文化总比没文化好啊。
她期待着,眼睛亮亮地等待着,玲珑终于张开了他的金口:“我今日飞去了人间,有一处学堂,里面的学子就念着这首诗,夫子在讲台上说一遍,学子在台下跟一遍,朗朗上口煞是好听。”
他不好意思道:“我觉得它肯定是写桃花的,千朵万朵怒放而开,色彩艳丽似火似阳,和你好像啊……我想着,你的名字也要和这首诗一样美,桃夭?桃夭……”他念了几遍,在口齿中反复咀嚼。
时闻折咯噔一声,咽了口唾沫,暗叹道:“这个文盲,他自己觉得有什么用,学堂都去了,怎么不听夫子把话讲完,这首诗不止讲桃花啊,还是讲爱情的……”
她想了想:“从这句诗里起名字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啊!”“桃夭这个名那也比红红好上千倍万倍嘛。”
但还没等她嘀咕完,玲珑又继续道:“桃夭这字很好,但我觉得还是昭华更好听,也更配你。”
“昭字,光明灿烂。华字,艳丽夺目。”
他嗓音最后居然低了下去,在寂静的夜晚下差点听不见。
玲珑低声问,缓缓的,慢慢的,仔细斟酌的,说道:“桃花,你喜欢吗?”
时闻折心脏扑通扑通跳了两下,她也不知道她激动个什么劲儿,但总之就是很激动,甚至有一种隐隐要为他们落下泪来的冲动。
她想:“这一路艰难坎坷她也是看在眼里,玲珑和昭华的故事她也能拼凑出一二,他们二人的相遇可谓是美好又浪漫,单纯又真诚,本来应该是一世顺遂无忧,直至老死,也应该是永不分离,但好人一生多是磨难,偏安一隅的两个人,也会被卷进名为苦难战争的漩涡里,一世也未得圆满……”
不圆满的,怎么会不圆满,他们的结局怎么能如此潦草遗憾。
上天不公。
那一晚的雨停得很快,云雾散开,月亮冒了出来,时闻折看着那一轮弯月,心中刺痛。
时闻折恨恨地想,“怎么月亮也不圆满……”她睁开了湿漉漉的眸子,透着树干看无忧无虑的一树一鸟,好像是透过下水道往外看的老鼠,心中愤懑不平,无声地落泪。
岁月静好是上天的赏赐,玲珑一日日拔高,身形修长,称得上一声端方君子,五官轮廓分明,杏眼上挑,变得狭长,居然也有了威严和气势。
他把桃花谷的大妖们都打了一顿,成了山谷老大,桃花谷的妖族受他管教,悠然自得,居然还有隐隐地壮大之势,但战争也悄无声息地到来。
这片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桃花谷,见到了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贪婪残忍。
时闻折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玲珑了,每一日每一日,她都感受得到昭华担忧和焦急的情绪,那情绪日渐加重,她快要装不下了。
昭华每夜都会摇响桃花枝干,山谷中回响起簌簌的声响,一声声传了很远,偶尔玲珑会传回一两声的鸟叫,昭华便会心安一瞬,但一日不见,他一日放心不下,时闻折甚至能感觉到树干里的灵力时时刻刻都在流转,他不分日夜地修炼,期望早一点修成人形,陪在玲珑身边。
这很累,时闻折这个强占在树干里的异世灵魂都累得不想活了,何况作为本人的昭华,他那么急切,应该也是从根系上听闻了什么。
山谷下的村庄被人毁了,应该不算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