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根系贯穿整个桃花谷, 甚至到了山脚下,它亲眼见证了一场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村民, 没有等来朝廷的征兵, 却等来了修真界那些伪善之人的残忍杀害。
天空上飘起了四面旗帜,气势浩荡,蛮不讲理,仿佛要将日光都遮挡住, 来的那些人虽着白衣,但浑身沾满邪气,眼瞳失焦理智全无,但力气极大,好像有使不完的邪魔外道去提升修为, 那些村民被残忍杀害之后,灵魂入不了轮回, 被囚禁在了万魂幡中, 作为提升他们修为的养料。
一夜而已, 山下血流成河,生灵销声匿迹,那片小小的隐匿在尘世中的村庄, 强行被邪魔外道占领, 成了他们修行的大本营。
他们日日寻找着桃花谷的入口,那入口一点也不难找,村民时常上山采药, 但自从村民死后,昭华便用修为将整座山隐匿,它于招摇大陆长了五千多年, 修为在这世间应该是绝无仅有,但迟迟却化不了形,时闻折见他树冠一日日缩小变矮,便心急如焚。
对大树而言,遮天蔽日的树冠就代表着他们高深的修为,可桃花谷万里之长,他如何能用一己之力来庇佑这里呢。
所以被邪魔外道找到是必然,桃花谷妖类众多,但大多单纯良善,甚至是他们自己引狼入室,为桃花谷带来了倾覆之灾。
那日的太阳是鲜红色的,又大又近,仿佛时闻折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血红色的光芒照耀着整座山谷,山谷鸟雀长鸣,乌鸦吱哇乱叫,地上节肢动物胡乱攀爬着,似是地震来临之前的不祥之召。
玲珑消失五月,终于在那一天,战争发生的前一刻钟赶回了昭华身边,他一句话没说,手中幻化出一朵紫色的莲花,将昭华的神魂收入其中,只留下那一棵孤零零的桃花树。
时闻折在树干中心急如焚,“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意愿无比强烈,玲珑好似真的听见了,她也真的再一次见到了玲珑,面前少年人的脸色很是苍白,消瘦又立体,身体疲惫,眼神都没有了光泽。
他耳后的翎羽还很新,仿佛也昭示着主人着急的心情,在摇晃不停。
时闻折还记得这片翎羽,那是玲珑来到桃花谷的第五百二十个年头,为什么记得这么准,那当然是现代人对520这个数字莫名的情有独钟,她想忘也忘不掉。
那日玲珑心情低沉,整只鸟都丧了吧唧的,他也不出去捉虫玩,也不去找果子吃,就趴在鸟巢里闷闷不乐,昭华摇了摇树枝哄他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玲珑说他少时离家,本以为很快就能回去,家中长辈好友都没有好好道别,可昨日收到了仙鹤来信,我有一个朋友,是只麻雀,他死了。
妖族岁月应当是很漫长的,他没想过这么早就收到了好友的死讯,无措和焦虑充斥着内心,让他快要痛死了。
他有些后悔,闷闷道:“早知道我是一去不复返,走的那一日就应该好好抱一抱他们。”他说:“昭华,我们的生命也那么脆弱吗?说死就死,说不见就不见了,我甚至不知道如果还要再见他的话,要去哪里找他。”
昭华道:“人类短短百年,历经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我们和他们比相比生命漫长,已经是上天的馈赠,应当学会知足。”
“你不要难过,我还在这里。”
玲珑却突然道:“那你有一天也会死吗?”
昭华:“我们都会死。”
玲珑更郁闷了,闹脾气似的道:“那你也一定要死在我后面啊。”
那日是怎么结束的时闻折不大记得了,她这只阿飘也是个不靠谱的,听墙角都不认真,整日浑浑噩噩的,好像越来越虚弱了,连灵魂都快凝不成形,也许哪一日就会消散。
但她记得前些日子昭华悄悄凝神,桃花树下悄然站立了一位玉树临风的美男子,那真的很美,时闻折打瞌睡的眼睛都陡然睁大,发出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尖叫声。
昭华已经是成年模样,他还未修成人形,只是凝聚了神魂,站在树下摘了很多桃花,那些桃花在他指尖变啊变变啊变,居然变成了一根根长长的彩色织线,时闻折惊悚地看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化腐朽为神奇的,居然还能跨物种。
昭华从桃花树的树顶上窜来窜去,尼玛真的很高,时闻折脑袋都酸了眼睛也花了,终于见到昭华从树冠的正中央摸出来几根彩色的翎羽。
那仿佛是他藏起来的宝贝,地方极其隐秘,时闻折无比感慨,这人记性真好,居然还能记得放在哪个位置,这桃花树也很流氓,长这么大,仿佛要把桃花谷中的所有花草树木都比下去,唯有他一树桃花,灼灼其华。
昭华轻柔地摸了摸翎羽,桃花眼多情又温柔,他身形本来就是虚的,倚靠桃花树顶端,衣袂翩飞,似云雾缭绕,像一只快要乘风而去的蝴蝶。
时闻折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想要伸手挽留这个人。
但下一秒,昭华就跳下树来,靠着桃花树的树根坐下,心情闲适,举手投足间风流倜傥,开始编头绳。
也不是头绳,等昭华编好了,举在眼前摇晃的时候,时闻折才发现,原来是一条彩色的翎羽。
那翎羽她太熟悉了,昭华笑容满面,温柔又满足,呢喃道:“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生辰礼物。”时闻折心中一痛,眼眶隐隐发热,遗憾又悲伤。
她记得那些羽毛是玲珑褪毛时褪下来的,鸟雀小时的绒毛总是柔软又可爱的,甚至自带一股亲切力,让人忍不住揉搓,时闻折不知道原来玲珑褪下来的绒毛居然被昭华好好地藏了起来,也不知道它会成为一个礼物,辗转到玲珑身边,成为一个安慰的惊喜。
玲珑很难过,他那时才十五六岁的模样,是时闻折最初所见时的年龄,行事作风简单又好猜,脾气还软软的一团,难过就哭开心就笑,又很好逗,所以那日他窝在树干上哭得很大声,鸟鸣声应是清脆的,但他哭到嗓音嘶哑,时闻时甚至听到了猪叫。
她也随着玲珑一起揪心,但不可避免地在那声猪叫里笑出声来。
昭华也是那时突然出现,第一次在玲珑面前凝神,甚至有些不敢直视,玲珑震惊了一瞬,连哭都忘了,见到了对方伸出的右手,右手中静静躺着一条发带,那片翎羽后来戴在了他的头上,玲珑整日显摆,从桃花谷的这头炫耀到那头,桃花谷中的妖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山巅上他们敬畏的山神,怜悯信徒,为其赠送了一条独一无二的发带。
呵呵,他们一点都不嫉妒,真的一点都不嫉妒,只是每日都会望着山巅,那些眼神敬畏胆怯又羡慕。
时闻折回忆到此,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她在昭华树内居然过了千年之久,时间对她而言居然都快变成了一个数字。
玲珑手中的九重紫莲唤醒了她遥远的记忆,世间上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有因果。苌弘和衾问雪,明疏和云锦,她生命里能带给她轰轰烈烈情感的人不多,除了玲珑,基本上也就那几个,可她在时光的长河里居然快忘了,那些情感最初那么浓烈,她怎么能忘呢?
她知道九重紫莲的能力,每开一瓣莲花,就能护人一次,无论对方是否强大,它都能护,是个霸道的概念神器。
玲珑这朵莲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来的,但他风尘仆仆满身伤痕的回来,终究是没有辜负他这一次险峻的独行。
昭华被好好的护了下来,玲珑异常疲惫,蜗居在那处时闻折和衾问雪曾经住过的山洞里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不符合他敏感警惕的性格,昭华凝神守在他身边,但心思却飞到了山谷内。
他虽是谷中生灵强行赋予的山神,但喊的人多了,向他祈愿的人多了,是草木都会有情,何况他是天生地长的灵物,天道好像也承认了他山神的身份,向他赋予了山神的能力。
草木是他的眼睛,河流是他的胸膛,泥土是他的四肢,如今草木枯萎,河流断流,泥土干裂,满目疮痍,桃花谷不复往日的宁静祥和,被邪魔外道变成了一片千疮百孔的地狱。
生灵向他祈愿,大地发出哀嚎。
昭华释放灵力,悄悄地将失散的小妖笼罩,将他们藏在了桃花树那宽大无比甚至能挖出三室一厅的树干内。
可他小小一棵桃花树,是拯救不了所有人的,昭华勉励维持人形,神魂都快消散,眼睁睁见着生命逝去,桃花谷血流成河。
他也是后来才从玲珑口中得知,有很多大妖没有被杀掉,他们被邪魔外道带走签订了契约,成为他们的灵兽,被豢养了起来,昭华那时松了口气,终于露出了多日不见的微笑。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桃花谷只要还有他在,什么创伤都能随着时间慢慢愈合。
直到山下那片村庄再一次传来滔天的血腥气。
玲珑神色凝重,沉重地告诉他,是修真界的四大仙门集结,绞杀叛逃的门内弟子。
那些邪魔外道是从四大仙门出来的,他们修炼了邪术,刚开始打着宗门的名声在人间盗名欺世招摇撞骗,愚昧世人,趁机杀人夺财,助长修为。
后面是剑宗一尺雪首席大弟子丹枫,于门派试炼中偶然发现混进的妖族,强行读取记忆,才发现了门内叛徒。
那是一场足以撼动修仙界四大仙门地位的大绞杀。
一尺雪带头,无量思谷紧随其后,丹枫同画沧澜一战成名,包括圈在画沧澜腰间那一条闪鳞蛇岁鸢也一同声名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