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痕没有再显现出新的字句, 时闻折张了张嘴,甚至有些害怕这一切都是幻觉,她凑近了水痕, 想要透过透明的水珠看见想见的人。
她喃喃道:“我看不见你。”
【会看得见的。】
衾问雪问道:【你在哪里?】
时闻折手指轻点水流, 小心翼翼,甚至带着柔情。
“我在千年之前的桃花谷。”她缓缓道,说了很多很多,这千年来岁月的孤寂, 一路的迷茫和无措,昭华和玲珑一路的相遇相知,桃花谷倾覆的前因后果,仙魔大战的残酷悲哀……
她仿佛要将她知道的所有都倾诉给他,那样便如同, 有衾问雪陪在身旁。
苌焢偶尔听到有趣的事情还会笑出声来,衾问雪却仿佛不存在了一般, 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时闻折惊慌了一瞬, 喊道:“你还在吗衾问雪?”,心跳声重如雷鼓。
衾问雪轻声道:“我在。”
时闻折呢喃道:“好,还在就好。”, 于是她又低下头说了起来, 这间半封闭式的堂屋,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温暖又密闭, 时闻折久违地放松下来,她坐在桌案前,手指无意识滑动着, 点着桌案上原本的水痕画了些莫名的图案。
千年的故事大多乏善可陈,她说得很少,直到昭华遇见了玲珑,时闻折仿佛打开了倾诉的开关,甚至连那一日的太阳都要说出个花来。
苌焢插话道:“那南梧倒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可惜了…可惜了。”
时闻折知道他在可惜什么,这些故事再怎么传奇,也终究是过去了,过去的人辉煌一生,留下的甚至没有寥寥几字。
如果南梧还在的话,也许招摇大陆还能飞升一人,如果还在的话,现在的魔界可能过得不会那么艰难,衾问雪也不会那么辛苦。
时闻折长叹了一声,说道:“如果我早一点来到这里就好了。”
苌焢笑出声来:“你就算早一点到,难道还能改变这些结局不成,小白花,生死不强求,沾染太多尘缘因果,你以后,还能回的去吗?”
时闻折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下来,她刚来到招摇大陆的时候,确实是想要回去的,但这心思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冒出来了,好像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身份,和此地的生灵融为一体,连灵魂都安宁下来。
衾问雪突然开口道:“你要回哪里?”
苌焢哼笑一声,“我早就告诉过你,她是异世灵魂,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衾问雪道:“我知道。”,直直地看着苌焢。
“你知道你还问……”,衾问雪眼神如刀,苌焢梗了一瞬,笑容也浅淡了下来,最后捂了捂额头,无奈道:“算了,你们小辈的事情,我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他身下的九重紫莲和身上的无生聚拢了他稀碎的魂魄,让他看起来格外破碎,衾问雪皱了皱眉,眼神有些担忧,“你这样,快碎了。”
苌焢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知道我快碎了还不说快点。我就说她多半没事,能被天道护着的人,就算是我死了,她都不一定会死。”
时闻折却着急起来:“你怎么了苌焢?”
苌焢啧了一声,怪罪地看向衾问雪,那眼神分明说的是:“不该告诉她的。”,但却纵容道:“没事,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这么脆。”
时闻折嘿嘿笑了一声,沉寂了一会,才开口道:“我好想你们,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苌焢道:“你这情况和【共情】挺像的,被迫进入他人的识海里,见证一生,如果没猜错的话,可能昭华死了你就出来了。”
时闻折心尖一痛,那种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小声说:“我不想让他死。”
苌焢:“但你改变不了他的结局,还有,你现在处在的这处地方,很危险,里面应该刻了阵法,让进入的人有来无回,魂飞魄散,小白花,快点出去。”
时闻折道:“我以为是你们专门为我准备的!”
“是啊,若不是我们,你现在已经魂飞魄散了,若水连接阴阳生死,能暂时将你的神魂保护起来,不过不能太长,你在这里来做什么?”
时闻折低声道;“找玲珑,他被邪修抓走了。”
“啊…那小崽子,我听到头就痛,别管他了,他后面好生生活着,说明这一遭根本就不会死,你快些离开吧。”
时闻折的眼神有些怪罪,小猫发脾气似的说着:“但会痛啊,昭华还在等他回去,苌焢你能不能让我去见他,我找不到他在哪里。”
衾问雪不赞同:“邪修之地危险无常,你不可久留。”
时闻折软下声音:“我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只是一抹灵魂,没有人看得见我,昭华日日思念,我就是去看看他,看不见他我不放心。”
时闻折突然开口问了起来;“对了衾问雪,你现在那边怎么样了?”
衾问雪停顿了一瞬,沉声回答道:“没什么大事。”
他说他还在桃花谷,也许是时闻折的关系,也许是玲珑还设了什么阵法,总之他现在出不去。
时闻折嘿嘿笑了一声,猜出了衾问雪就算可以出去,为了她也一定不会出去。
苌焢好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衾问雪,眼神揶揄道:“持宠而娇。”
时闻折哼哼一声,像小狗撒娇:“我就是!”
堂屋的烛火快要燃烧见底,时闻折却无知无觉,还在那说着话,其实这只是很短暂的一点时间,但时闻折总觉得在和衾问雪相遇的这点时间里,很漫长。
漫长到外面即使春去秋来,斗转星移,但却一点也没打扰到她的安宁,时闻折在小小一座堂屋里,聊着千年的故事。
可惜故事总有结局的时候,她眉间的忧愁再聊到玲珑的时候更重了一分。
衾问雪不让她去找玲珑,但苌焢说:“一切皆有定数,也许这就是玲珑的机缘。”
时闻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衾问雪从那之后没有再说过话,水流在半空中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字句,繁忙着替主人说出了未尽之语,时闻折走了会神,也就是她移开目光的瞬间,水流落回了茶杯里,苌焢轻松的语气戛然而止,周遭陷入了寂静里。
时闻折慌乱着捧着茶杯,小声着急道:“衾问雪!苌焢!”连神魂都散开了些许,露出了迷糊不清的面容。
青砖砌成的屋子好似在寒冬腊月里,很冷,时闻折明明是道魂魄,却感觉到了从头到脚冰凉的气息。
红烛快要燃烧到尽头,终于在时闻折话落的那瞬间熄灭了火焰,仿佛被看不见的人从中剪断了似的,熄灭的很是突然。
黑雾弥漫的村庄本就昏暗,红烛一灭,时闻折便陷入了黑漆漆的空间里,她低垂着头,发丝散落遮挡住她的眉眼,也遮挡住了她灵魂上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阴鸷。
手腕上传来了柔若无骨的触感,像毛茸茸的东西在她身上攀爬,时闻折被惊吓了一条,缓缓移动着她无神的眸子,看向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条透明的水流,是茶杯里的水,缓慢地攀附住了时闻折的左手腕,而后散漫地圈住了她,水流还在涌动,但却牢固,时闻折右指轻点,在碰到它的那一瞬间,水流哐当一声,发出了犹如珍珠落入玉盘的清脆声,而后变成了一环银镯,牢牢地戴在了她的手上。
时闻折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疲惫千年的灵魂轻松了起来,以往那种怎么睡都睡不饱的疲倦感也顿时消失,灵台一片清明。
时闻折眨眨眼,银镯里传出了苌焢带着笑的嗓音,他缓声道:“小崽眼巴巴望着我,哎…我实在是没办法,这是若水,便送给你了吧,也许能让你的路好走一点。”
“小白花,好好照顾自己,过去的事情便不要强行改变结局了,早点回家啊。”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时闻折仿佛还听到了苌弘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长长地消散在了风里。
也许是仙人的言语带有预示性的原因,时闻折还沉湎在与衾问雪突然离别的悲伤里。
脚底青砖耸动,整座屋舍连同院子便天摇地动地摇晃起来,堂屋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掉落了一地,满室狼藉,院子里的树木坍塌,露出了发黑般快要枯萎的树根,枯叶被砸出了嘎吱嘎吱的惨叫声,碎成了一片片齑粉。
时闻折撑着桌案根本站不起来,屋顶有横梁和石块滑落,通通砸到了时闻折的身上。
她像只抱头躲窜的松鼠,身形狼狈,步伐蹒跚,摇晃着快要在灾难里出不来。
“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院子里突兀响起,一声声地从地底传出,而后冲向了云霄。
那声音一遍遍回荡,好像是地狱里恶鬼的哭嚎,惨烈痛苦狰狞嘶吼。
时闻折在这快要窒息的叫喊声里,快要随着一声声的苦痛而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