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邪修刚开始还三三两两地回来看一看翠鸟, 后来见它确实是毫无生气,又不得不放弃离去,还惋惜地看了它一眼。
若水轻柔无形, 时闻折用尽了各种办法, 想要接触地面,可惜她没有借力的地方,每一步都走的十分艰难,终于,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脚掌终于接触了大地,坚硬的地面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块。
她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但面容僵硬,看起来反而有些难看。
时闻折如同是在水里行走那般, 脚跟漂浮,脚尖勉力抓着地面, 腰间的铜钱一步一响一步一响, 是这天地里唯一的声音。
玲珑躺在干涸了的地面上, 羽毛上全是斑驳的泥土和鲜血,都快认不出来是一只鸟了。
时闻折艰难地蹲下身,想要把他捧起来, 可惜翠鸟穿过手心, 她像是留不住沙子的沙漏,做了一场无用功。
她试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水中捞月, 最后她累了,也仰躺下来,睡在了翠鸟的旁边, 像个回到了家的旅人,虽然家中已经破败不堪,不似从前,但回到家的那一刻总是最满足放松的,她笑着,偏头看着。
那双眼睛柔情似水,好像承了无数的温柔和怜惜,静静地看着翠鸟。
时闻折挪动了下身体,若水duangduang似果冻般弹了几下,时闻折立马抓住了身下的泥土,其实她什么都抓不住,但她仍旧要抓着。
她挪动着身体缓缓靠近翠鸟,身形与翠鸟重叠,而后摆正了身体,面朝天背朝地,像是睡觉那般,将翠鸟盛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好像就算是这样,小鸟也能获得她的温度,能睡个好觉。
时闻折睡着了,她的灵魂逐渐虚弱,一日不如一日,在看见邪修再次折断翠鸟的翅膀和爪子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翠鸟越来越小了。
清醒时的悲愤还在,团积在胸腔里出不去,她想杀了邪魔外道,她想回到千年之前,让小鸟真正地睡在她的身体上,最后带玲珑回家。
她是被急促的鹿鸣声叫醒的,那声音于她而言太熟悉了,是日日相处的那只小鹿,是她救过的小鹿,是就叫鹿鸣的小鹿。
时闻折猛然睁开了眼睛,唰地坐了起来。
心脏穿来剧烈的跳动,她看了看四周,战火连天,明明还算安宁的村庄燃烧起了无数的烈火,数不尽的仙门弟子和邪魔外道纠缠战斗起来,各种各样的妖族穿梭其中,给邪魔外道带来致命一击,惨叫声嘶吼声呐喊声震耳欲聋,鲜血淋漓,戾气交织,风声簌簌。
时闻折如同刚从水中被捞了起来,发出了劫后余生的呼吸,她突然惊慌,看向了胸膛,可胸膛上翠鸟的身影消失不见,在茫茫人海之中,她再也找不到了。
“锵——”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武器发出的声音,时闻折愣愣地抬头望去,骤然睁大了眸子,她眼中全是不可思议,全是愕然,而后巨大的欣喜充满了胸口,她猛地爬了起来。
“昭华!昭华!”她喊道,若水duang地又飘远了,时闻折紧咬着唇,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而后满满地朝着妖群之中,那夺目又显眼的昭华而去。
时闻折激动地想:“昭华化形了,他终于修成人形了,他下山来救玲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玲珑一定不会死,昭华……”她痴痴笑了几声,乱糟糟的头发下是她宛若星辰的眼眸。
昭华长身玉立,那般好看又从容,桃花眼含着杀气,但望向颈窝里的小鸟却那样柔软。
时闻折终于露出了个安心的笑,她唇色苍白如纸,眼中含泪,但笑容那般真诚,眼神那样明亮。
一切都好起来了,真的都好起来了。
青竹也来了,岁鸢风雪南梧白怜斩杀仇敌的时候,原来那般威武勇敢,和时闻折记忆里的他们已经是大相径庭,时闻折终于有了他们长大的实感,柳眠和鹿鸣在治疗着受伤的族人,战火纷飞,兵戈声噼里啪啦,时闻折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热闹非凡。
这一战胜得很漂亮,青竹还是离开了丹枫,战场上她担忧的眉眼好似是假象,青竹离开的时候仍旧很决绝,没有回头看一眼,时闻折第一次见正道楷模的丹枫露出悲哀的神情,对方好似有千言万语未曾诉说。
时闻折嘲笑了他几句,“哄哄美人又怎么了?岁月可不饶人啊小伙子,不要错过了尚好的因缘,要不然……那就太可惜了。”
回到桃花谷的时候,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悲伤,时闻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玲珑虽然被带了回来,但一日日过去了,他仍旧不转醒,昭华又拿了一颗桃子喂给了翠鸟吃。
小鸟真坏,也不听话,喂果子吃也不乖,一口都吃不进去,那明明是他从前很喜欢很珍惜的桃子。
时闻折不知道昭华还有多少桃子,但想来也不多,他是桃花谷的山神,千年才结一颗果子,玲珑没来之前,大多时候,都被他喂给了生命垂危的妖族,玲珑后来知道了之后,基本上都被昭华送给了他,他得知此事之后还颇为困惑。
他不知道生命的离去对于活着的人意味着什么,一直念叨着生死有命,不该强留。
时闻折皱着眉点头。
但昭华总说,能被他遇见的都是与他有因缘的,是对方命不该绝。
时闻折顿了一下,舒展眉头,也点了点头。
玲珑最后只得叹息。
如今这颗桃子,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小上许多,鲜红鲜红的,好像被血浸泡过,时闻折突然有些不安,提心吊胆。
玲珑还是没有醒来,昭华却日渐虚弱了下去,时闻折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山谷里所有的小妖都忧心忡忡地看着参天大树,看着树下的一人一鸟。
终于有一日,青竹开了口,她眼中的悲哀好像终年不化的雪,只是这一次的雪更重了,她蹲在昭华面前,轻声道:“昭华,要不然……让他入土为安吧。”
昭华不听,自顾自道:“我用桃子吊着他的命,他遇见我,也应当命不该绝。”
时闻折心被牵扯了一下,似针扎,密密麻麻地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青竹长叹一声,白怜突然哽咽,而后细细的啜泣声在树下响了起来。
“昭华哥哥,小花哥哥真的死了,你放了他吧。”白怜哭成了一张花脸。
昭华低头不语。
时闻折蹲守在昭华身旁,在听到那句“小花哥哥”时,遥远的回忆涌入脑海,那日鹿鸣碎碎念的小花哥哥原来是玲珑,原来如果,果然如此,除了他会救这些小妖,还能有谁呢?
又过了几个月,桃花谷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碎石陨落,地面上露出狰狞的裂口,枯萎的树根连根拔起,灰尘铺了满地。
本来一切都开始欣欣向荣起来的桃花谷,因为这一场地震,像是断了最后一口生气,逐渐衰败起来。
连地上的泥土都是苍白的灰色。
昭华突然吐出了一大口血,柳眠惊慌上前,把着昭华脉搏的右手突然颤抖起来,他抖动了下嘴皮,难以置信,“怎么会是油尽灯枯之相,不是才刚刚化形么?”
他又把了两遍,灵力在昭华的经脉中流转,握得死紧,最后被昭华轻柔地撇开了,他手指痉挛了一瞬,在看向充满赶来的几只小妖后,红了眼眶。
“柳眠,怎么了?”风雪问道。
他耳中不断嗡鸣,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最后的眸子里只留下了几人不可置信的面容。
他们被昭华赶回了山洞,白怜哭得梨花带雨,身体都站不住,被红着眼框的风雪背了回去,浑浑噩噩的小妖们被化为实质的悲伤笼罩住,没发现身旁南梧那双明亮到近乎于灼热的眼睛,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有些释然,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坚毅。
昭华开始整日整日沉睡不醒,时闻折蹲在他身边苦笑,这种油尽灯枯之相,她是知道的,也许哪一日,昭华就醒不过来了。
而后的桃花谷慌乱了起来,像是支撑着他们的大山终于倒了。
但几只小妖终究是长大了,在部落里也能独当一面,撑得起一片天地。
青竹出去了一趟,又急急忙忙赶了回来,时闻折看着对方给玲珑喂下了一碗碧绿色的水,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白玉碗中的碧绿色,颜色艳丽,不似凡物,随着玲珑全部喝完,时闻折抿了抿唇,心底开始涌现了隐隐的期待。
可是一日日过去了,玲珑仍不见醒,昭华偶尔还会苏醒,拖着沉重的身躯只在翠鸟旁边死守着,他坐在桃花树下,望着人间和众生,眼神悲悯又无奈。
身形那样脆弱,风吹起来的时候,他好像要和桃花一起被吹走了。
时间又过了一月。
时闻折逐渐习惯了部落里死气沉沉的氛围,几只小妖没有了玲珑的保护,自己成为了保护他人的守卫者,做的倒是都挺好的,时闻折有些欣慰,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其实这对她而言只是发生在过去,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一场梦镜。
这场梦镜残酷又暴力,她改变不了结局,但结局未到的时候,时闻折仍旧心怀希冀,希望她看见的所有人都能好一点。
可是天不随人愿。
时间的流速在几千年的岁月里,于她而言已经不值一提,她从不期待未来,反而在过去里踟蹰不前。
南梧那日决绝的眼神,在今日终于有了答案。
她是个不爱说话的姑娘,为人孤僻,妖力强悍,但做事稳重,从不出错,几只小妖大多数是崇拜她的,也许还有少许的害怕,所以也没什么人会主动和她说话,她从来只在他们的周围隐隐地站在,充当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没什么存在感,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南梧从不会走。
她会在所有人的背后,守护着他们的后背。
-----------------------
作者有话说:南梧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