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梧有一把软剑, 名烬落,可燃业火。
明明是一把长挑细柔的剑,起的名字却很霸道。
那是玲珑向丹枫为她求的一把剑, 作为她二十岁的生辰礼物, 丹枫说那把剑是招摇大陆铸剑第一人云月的成名之作,烬落生,云月在招摇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尺雪的宗主空如也和云月是生死之交,要不然, 这把剑也轮不到南梧这一只小小的妖。烬落是一把灵力十分霸道的剑,也只有南梧这样心性坚定的人能收服它。
但不论它脾性如何霸道,烬落始终是一把软剑,南梧在使用它的时候,身形是曼妙又好看的。
可在今日, 风雪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却见到了在山洞外的一场大火。
山洞被玲珑转移到了离桃花树不远的地方, 目之所及。
这一场大火来的蹊跷,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有反应。
风雪脸色一变, 心缓缓地沉在了地上,她快步地跑了过去,周围的景色在倒退, 干裂的大地在她的余光里, 成了唯一和火光对立的颜色。
山火真的很大,像是点燃了稻草堆,堆起来的焰火成了阻碍桃花树和山谷的一道天堑, 风雪过不去。
她正想呼喊山顶上的青竹,却见柳眠神色凝重地从山顶上飞奔下来,其他的小妖也紧随其后, 居然全部都齐聚在了山火的两边。
柳眠急切地告诉她:“翠鸟不见了。”
风雪内心咯噔一下,捏紧了手中的为玲珑编织的花环。
那些花是无量思谷的一个弟子从很远的地方采摘来的,他说那叫未远花,花语叫思念,其实没什么用,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胜不过未远花开得灿烂又漂亮,所以成为了人间许多人的定情之花。
她知道对方的意思,周围人也在起哄,其实她不想接受的,可是那花实在是漂亮,无量思谷主修灵医,她听到有一个医修小声说了句,这花能修补神魂。
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胡诌的,这世间哪有这么神奇的花,能力大到可以修补一个人残碎的魂魄,但在那一刻,风雪内心深处被狠狠地触动到了,不管有用没用,她都要试一试。
对方是个小医修,叫画炔,才及冠,脸上还有些未褪去的稚嫩,眼神单纯无害,像只小鹿,风雪不想骗他,所以如实地告诉了他,虽然知道对方会对她有所抱怨,但在看到画炔低垂失落的神色时,风雪难免生出了一番怜惜。
未远花确实好看,好看到编织出来的花环像是一层焕发着五彩斑斓颜色的柔纱。
玲珑喜欢花,是昭华告诉他们的,如果他枕在花下睡觉,心情也许会好一点。
她一路心情愉悦地回家,却没想到在即将到家的时候,遇见了一场人为刻意的的意外。
那是南梧的自我献祭。
烬落剑在火光中竖立,岿然不动,从剑身爆发出来的焰火,席卷了整个山脚,刺目的红,灼热的光,似是要烧透整个桃花谷,烧透一切恶念。
烬落剑本身发出的柔光明明灭灭,很微弱,在滔天大火里并不显眼,但那柔光实在是太过特别,反而在火浪里像一颗独一无二的闪钻,它挡在了一棵尚小,枝叶稀疏的树木前面。
那树木并不高大,和山顶上的桃花树相比,像是一个小喽啰,看起来还未出襁褓,但它的枝叶实在是青葱,在红色的火焰里,反而踱上了一层锋利的青光,无比耀眼。
风雪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棵树她不认识,但树的气息却那般熟悉,还有在枝丫交错间,窝在树叶上的那只死气沉沉的翠鸟。
风云涌动,只在瞬息之间,那火焰更大了,将亭亭玉立的小树也点燃了起来,火焰中传出了隐忍的痛哼声,烬落摇晃了一瞬,似是为主人的痛苦而踯躅了片刻,但主人的命令不可违背,那停顿的片刻已经是它犹豫的不忍。
业火似是烧破了天空,火海强势席卷每一处地方。
白怜抬头看向火苗的顶端,摇摇晃晃的红蓝色照映着天空,广阔无垠,她摸着酸痛的脖颈,落下了两行悲伤的泪。
南梧是一棵梧桐树,还没长成参天大树的模样,枝干短小,尚且年少,连梧桐叶都那般娇小,她从来都不爱说话,哪怕在火海中,树干被烧裂,发出了吱呀难听的斑驳声,她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离别总是悄无声息的,可这场大火不是意外,但南梧仍旧那般冷酷,连一个道别也没有。
眼泪扑灭不了参天的大火。
这场大火唤醒了沉睡的昭华,梧桐树木被烧成了灰烬,成了枯败的桃花谷的养料,全部反哺给了桃花树。
昭华醒来的时候,大火还在烧,荒芜的桃花谷连最后一点绿色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团灰烬,冒出了小小的鼓包。
青竹眼神悲悯,身形在火焰中被扭曲,她并没有感到意外,好像对这一切都早有预料。
人间传说翠鸟妄图救世,痴人说梦,既没有高贵的血统,也没有浩瀚的灵力,妄想与天争与人斗,到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招来了嘲笑和鄙弃。
南梧虽然只是一只妖,但恰好的是,她是梧桐树妖,凤凰非梧桐不栖,玲珑不是凤凰,但她愿意在业火中,助他涅槃重生。
好像结局早已被书写好。
这一切也都是最好的结局。
灰烬里那个小小的鼓包动了动,清脆的鸟鸣声响彻天地,牵动了在场所有妖怪的心。
“唧唧——”鸟鸣声逐渐高亢,部落里的妖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呼唤着,变成了原形,朝着天空附和着鸟鸣,一声一声,短促又激昂。
昭华身形清瘦,站在余火之外,他眼睫颤了颤,听着鸟鸣声缓缓地露出了个微弱的笑,远处吹来了一阵风,火焰扑腾了两下,终于在渐渐歇止的风里,湮灭不见。
空气里全是梧桐树的清香,好像南梧仍旧还在,萦绕在族人面前不舍地留恋。
灰烬被风刮走了浅浅一层,绕啊绕地,绕到了昭华的手指尖,他碰了碰飘摇的灰烬,动作轻柔,仿佛在说“慢点走吧。”,也仿佛在说:“好久不见。”
“唧唧。”短促的鸟叫声小了下来,周围动物的附和也逐渐消失,从灰烬里扑腾出来了一只小鸟,那鸟仍旧是娇小可爱的,一只手就能捧住的模样。
分明还是翠鸟的体型。
但他周身黄绿的羽毛全部不见,他抖动着翅羽上灰扑扑的尘烟,哗啦一声,气势轩昂地展开了翅膀。
小鸟身上艳丽的红羽无比耀眼,金光流转,比刚才燃烧着的火焰还要夺目。
他甩了甩头,歪着脑袋看向离它不远处,掉落在地上碎裂的长剑,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他沉重地上前,用鸟喙啄了啄剑身,碎裂的咔嚓声响起了一瞬,业火和它的主人一同,化成了灰烬,消失在了这苍茫的天地之间。
小鸟身形停顿了一瞬,圆圆的眼睛笼罩了一层温润的水光,一声悲戚的鸣叫响彻,如同高歌欢送。
时闻折捏着指尖,下的力道极其的重,像是自虐一般,神情恍惚着,她已经记不清了,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接受了多少次的离别,遭受了多少次的悲痛。
桃花谷的风永不止歇,故事也仍旧在书写,死去的人还是要死,离别总是猝不及防地到来。
她突然不想看了,她想回家。
她想一切有温度的地方,她想拥抱温暖。
时闻折又沉睡了一场,她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便看见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桃花树叶泛黄枯萎,被雨打湿,蔫嗒嗒地趴在了地上,桃花谷空旷得很,一个小妖的身影都没看见,连虫鸣声也没有。
她突然有些慌张,心底涌起了莫名的不安。
桃花树何曾这样枯黄过,像是没了生气,垂垂老矣的模样,部落也未曾这样安静,安静到好像没有了一切生命,像一个死地。
天是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快要抬不起头。
时闻折在树干内失了魂般,呆愣了一会,她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对现实和虚幻已经快要分辨不清。
从山脚上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小动物拨开层层的草叶,露出头颅,睁着圆眼睛滴溜溜看着你,脚底还不停地乱动着。
时闻折心中憋了一口气,疲惫地往山下飘去。
脑海里还是小鸟展开双翅,其他小妖神情悲哀的模样,南梧的离去是一场阴雨连绵的秋季,哀痛持续且绵长,悲痛像一滴一滴掉落的水珠,在她醒来的时候,往她心口上砸落了一个大坑,时闻折放心不下,脚步难免急促了些,严重的期盼也多了些。
往山下走的路,她走了几千年,每一次走的时候风景好像都不一样,但没有哪一次,环境这样荒芜,荒芜到她心慌意乱,逐渐沉重。
其实她内心隐约清楚,玲珑的涅槃对罗云升来说应当是一击重创,仙魔大战也许快要结束了,暗无天日的日子也快要结束了。
这是个好消息,但时闻折高兴不起来,反而越来越焦急,心中的郁气更甚。
她已经……接受不了任何人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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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百年树木,南梧确实还是一个小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