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大战开战的第一百年整, 玲珑带领着谷中的妖族,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和一尺雪荡平了谷下的村庄。
罗云升被囚禁的那一日, 天空好像都亮了一瞬, 尘埃落定的时候,并不是快意,更多的是怅惘。
玲珑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像一棵鼎立的青松, 风吹幡动,身后是跪坐在地面上受伤的族人,血打湿了半边天地,他们全部都望向天空,像是进行了一场默哀, 衣袖声哗啦作响,是人间唯一的声音。
折断的幡落地, 倒在地上的时候激荡起尘土, 时闻折眨了眨眼, 空落落的,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这是她自从玲珑涅槃后,醒来的第一个冬天。
人间又下雪了, 爆竹声响, 新年已至。
妖族和人族的战争并没有牵连到人间的城池,幸福的人依旧在幸福,痛苦的人仍旧在痛苦。
这场战争是突然之间结束的。
那天她慌张地跑下山, 心中的不安也果然应验,山脚下跪坐了很多妖,全部都是眼神空洞, 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抽泣声偶尔在人群中响起,隐忍又克制,连哭泣都那么小心翼翼。
玲珑穿了一身火红的衣裳,除了他耳后那片依旧的翎羽,面容和从前简直是两模两样,时闻折停顿了一瞬,有些迟疑,不敢上前,他周身凌厉,眉目张扬,孤独地站在人群外面,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时闻折感觉到了笼罩在玲珑身上淡淡的无能为力。
他好像很无措,甚至于崩溃。
时闻折下意识上前了两步,在一个小石妖面前停了下来。
石妖大多都是憨笨的,所以修成的面容大多也是可爱圆润的模样,面容天真,眼神无邪,脸颊肉软软绵绵,时闻折有好几次都想要抱着石妖在怀中揉捏。
可是往前那只憨笨的,面容白皙的石妖,在此刻却身形扭曲地趴在地上,状若无骨,像化成了一滩死水。
时闻折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在石妖抬眼,目光空洞地穿过她的身体时,达到了顶峰。
他全身溃烂,眼瞳全白,里面全是狰狞的血丝,脸上的血管不停蛄蛹,黑色的血迹从七窍中不停地涌出,像是一只只虫子,爬满了全身。
石妖神情痛苦,在地面上艰难地爬行着,他好像看不见了,所以爬行的路线扭曲又弯折,甚至于在原地打着转,可他始终没有哭,甚至朝着空荡荡的前方笑了笑,那双从前干净透彻的眼睛,现在也还是透彻着的,抬起眼皮看人的时候,还是水润如初,只是如今,不复天真。
时闻折倒退了一步。
地面上的抽泣声突然变大,变得魔幻,如同跗骨之蛆,直直往她脑子里钻,天地开始旋转,景色扭曲又繁复,时闻折如同溺水的人,如同一根浮木,找不到生的彼岸。
下雪了,人间城池里繁荣的雪,居然也会怜惜一方灰暗的天地,带来片刻洁白。
那什么时候,人间城池里的幸福,也悄无声息地来光临桃花谷呢。
时闻折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仙魔大战开战百年,死去的妖族数不胜数,修士也多有陨落。
这场战争很残忍,但也还算势均力敌,妖族总归能在逆境中站起来,从不言败。
时闻折来到此地太久,久到忘了黄泉碧落戾气横生,妖魔深受折磨,大多是不得好死的。
就像……就像现在石妖的模样。
时间线好像回到了正轨,往后的一切都有了来处。
那些死去的魂魄,仇恨和不甘成了滋养戾气的沼泽地,日渐增长,寄居在活物身躯,终于在那一日,爆发了。
明明苦难已经渡过了那么多,一切都要天明,可是上苍还是不放过他们,意外接踵而来。
相见欢里的妖族快要全部覆灭,戾气侵蚀着他们的神智,让他们开始变得敌友不分,暴虐嗜血,就连风雪也是。
他们算是修为高深的妖族,妖力浑厚,道心坚定,本来不该这么快就受戾气侵蚀,可是桃花谷就是那个沼泽地,生活在沼泽地里的他们无一幸免。
昭华所设的结界渐渐破碎,青竹净化的地界开始冒出丝丝的黑雾,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得扭曲不堪。
桃花树一夜之间枯萎了好多,花朵谢了漫山遍野,哀嚎声在夜里悄悄蔓延,无论怎么隐忍都快忍不住了。
玲珑站在树下,抚摸着斑驳的树干,他对着昭华低低地说了声:“没有时间了。”
他问:“痛不痛。”
昭华摇头:“不痛。”,他直视着玲珑,露出了个浅淡的笑,眼中好似有无尽的话要说,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弯笑眼。
玲珑眼眶骤然通红,嘴唇颤抖,那眼神,柳眠看不懂,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看得懂。
时闻折待在桃花树里那么久,和昭华共情那么久,她也不懂。
只是心底酸涩的痛苦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没了。
玲珑带着谷中老少,倾尽了所有,终结了这场大战。
柳眠在这场大战中死了,死在了一个小花妖的怀抱里。
那小花妖是柳眠在战场中捡到的,他心软,一路上又背又抱的将他带了回来,花妖还小,四五岁的模样,瘦得只剩下骨头,他眼瞳大大的,懵懂无措,看人的时候总是多了份可怜。
白怜说他被抓走的时候估计还是稚子,不会说话,被关在笼子里遭受折磨,估计被吓傻了,到现在也是个傻了吧唧的模样,一看见人就只会笑。
但他长得很漂亮,十分漂亮,风雪抱着他叽里咕噜说着不着调的安慰话,心化成了一滩水,瞪了白怜一眼,制止了她的吐槽。
花妖大多漂亮,他们不知道他是什么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昭华看了看,说他是牡丹花,名字么……
几只小妖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昭华,最后玲珑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笑,他一人给了一脑瓜崩,见他们捂着头郁闷,才慢悠悠道:“叫花衍吧。”,最后斜着眼瞪了瞪柳眠,小声嘟囔:“什么妖都不知道就敢乱捡,万一是邪魔外道的易容术呢……”
彼时柳眠还是个半大小子,被玲珑好生数落了一番,有些自责,但自责的情绪还没多久,就被玲珑一句“你捡回来的,当你儿子养吧。”,给劈得外焦里嫩。
风雪笑得花枝乱颤。
最后柳眠多了个儿子,几只小妖多了个弟弟,辈分挺乱的,叫什么的都有,但爱护的性质都是一样的。
他爱花衍胜过爱他自己,如今已过二十三年。
死在他怀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那日的天空扬起了很多灰飞,眼泪和血都是水,掉在地上的时候分辨不清,情仇纠葛终于画上了句号,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千里湾留下了很多四大宗门撤走时留下的深坑,里面全是战争的痕迹,丹枫走后的第三日,青竹姗姗而来,朝玲珑和昭华告了别。
他们好像总是在告别,时闻折想:“好在这一次,和青竹总应当会有重逢的时候吧,哪怕是千年万年。”
青竹走的时候,朝桃花树回了个头,对昭华轻声道:“昭华,岁岁常相见。”,她眼神晦涩,实在是难以看清,但眼中的悲伤太过明显,这话听着不吉利,时闻折心底发着沉,拔凉拔凉的。
昭华笑了笑,满不在意,也不回应这句话,到最后,只有玲珑听了进去,沉着声回应:“那是自然。”
时闻折舒了口气。
只是她没想到,青竹离开的时候,居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时闻折一眼。
激烈的心跳声充斥胸腔,那一刻的时闻折满脑子都是“她怎么能看得见我呢?她居然看得见我吗?”
脸上愕然的神色始终没有消退。
时闻折小心地抬眼,尽管心中无数次告诉自己那不可能,但在与青竹眼神接触的那一刻,不可能的假象被毫不留情的打碎。
灵魂被用力地桎梏住,动弹不得,从青竹口中响起了梵梵之音,高深莫测,幽幽地往时闻折的脑子里钻,钻得她头痛欲裂。
她听青竹道:“你还不回去吗?”
在那瞬间,001启动时的无机质电子音骤然在脑中响起,而后像是卡机了一般,一直在重复着【启动中……警报警报!发现异常信号攻击!警报警报……】
时闻折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觉得在这偌大的天地里,她早就是个被锁定了的嫌疑犯,怎么逃都逃不出青竹的手掌心了。
但青竹什么都没做,只是温柔地对时闻折笑了笑,而后朝她摇了摇头,“别怕,我只是……”她停了停,组织了下措辞,看着懵懂的时闻折好心道:“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不要沉湎于过去,你该走了。”
那个画面一直在时闻折脑海中回放着,青竹像是个拥有上帝视角的天外来客,将时闻折一下子从溺毙的水里拉了出来,而后好心地告诉她该回家了。
和青竹也算是相处了这么久,时闻折发现她一点也不了解对方,这算什么……她抬头看向天空,广袤无垠的天空,暗沉的灰扑扑的天空,时闻折暗暗地想:“是不是天道在提醒她呢?”
001吵闹的声音还在响,周围小妖叽叽喳喳的声音也不停地在附和,很多妖在告别,在笑,在劫后余生的庆幸…
时闻折游离在画面之外,本来就孤独的灵魂,更像是一尾飘零的浮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