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反问都没有回应, 玲珑被困在了原地,仿佛陷入到了一场走不出来的噩梦里。
时闻折跟着001再次回到了桃花树下,那条黑漆漆的隧道一倏而过, 她对玲珑所想的一切都不知道, 反而还在为自己能回到原地庆幸。
如果知道玲珑所想的一切,她一定会挖开对方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算计些什么。
早知道是在他的神识海里,她就不浪费001给予的难得的愿望了。
山巅上的那棵枯树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曾经遮天蔽日的模样, 它太矮小了,失去了所有水分,枝桠萎缩在一起。
人群已经离开了,宴席落幕,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现在正劫后余生般庆幸,在山脚下又吟唱起了那首歌, 只是现在的歌声不似昨夜的惆怅, 现在全是欣喜和激动。
玲珑还坐在树枝上, 是一只归了巢的倦鸟,头倚在树干上发呆,已经是黄昏了, 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烈阳, 好像也在庆祝再一次的重逢,日光格外的红,落入另一边的山坳处时, 人间铺满了霞光。
玲珑背对着霞光,落在阴影里,桃花谷生灵所有的苦难和罪恶都在破晓的那一刻被赦免, 只有他,还停留在深渊里,甘愿沉沦。
时闻折心脏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痛着,001在脑海里疯狂的叫嚣,但在此刻,都如同隔了一层玻璃罩,听起来朦朦胧胧的。她脚步踟蹰,走一步哭一次,待到玲珑近前近期时,已经哭成了傻狗。
这一场离别太悄无声息了,连送别的人都那么少,时闻折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桃花谷的泥地里,每一滴都是无声的告别。
手中的两仪四象鼎察觉了持有者的念想,发出的青光从微弱到明亮,每走进一步,那光便闪烁一次。
离桃花树只有一步之遥了,时闻折内心打着颤,她记得苌弘说的话,两仪四象鼎,可逆转阴阳,扭转乾坤,其实不一定能复活死人。
但这太难了,实在是难倒了她,她要试一试,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希望。
两仪四象鼎渐渐没入了桃花树,青光大亮,时闻折紧闭上眼,身体里的灵力在快速的消失。
树上的玲珑身形一顿,空洞的眼睛渐渐变得有神,他盯着虚空,仿佛守着家的恶犬被陌生人突然闯入,浑身充满了警惕。
但在他即将跳下树,刺杀闯入者的时候,空间扭曲了一瞬,时闻折闭上眼,所以自然没看见,刚才还一脸警惕眼有悲伤的玲珑,在抬眼的那一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桃花谷的风突然变大了,有点吵,像是大雨倾盆时打在芭蕉树上的声音,哗啦啦的。
大雨褪下了桃花谷的所有颜色,景物在消融,飞鸟和虫鸣一同泯灭,一切都慢慢消失了,如同云烟那般,偌大的白色空间内,只有他们二人和那棵枯树,水雾渐渐弥漫。
玲珑缓步走进了时闻折,渐渐地,他身形拔高,变回了红瞳银发的模样,他上下打量着时闻折,目光逡巡,眉目凛冽,最终弯下腰,在她身前站定。
时闻折闭上的眼皮颤了颤,口中露出了不堪负重的呻吟,玲珑后退了一步,看着空茫的四周,皱了皱眉,灵力失控了……
他眨了眨眼,霎时间,景物又变回了桃花谷,时闻折嗅着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花香,一遍遍驱使着两仪四象鼎。
灵器都有脾性,你要使用它,那便要收服。
咔嗒一声,如同匹配已久的钥匙,打开了封尘的铁锁,两仪四象鼎陡然变大,笼罩在桃花树的树冠上,遮蔽了光线。
“成了!”时闻折舒了一口气,立马睁开眼,期待地看着发光的鼎。
玲珑捏紧了手掌,肩脊绷直,在时闻折期待地眼神里,也隐隐透露出了期待。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闻折第一次听见了001的叹气声,它以前是机械的电子音,无情无义,这是第一次,她听见了电子音里长长的叹息。
001似妥协了那般道:“宿主,我早就说过,复活一个死在过去的人,哪怕是神明降临,那也不可能。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早就可以回到云梦泽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不要固执了,回去吧。”
时闻折不信。
可无论她怎么尝试都不行,身体里充盈的灵气逐渐消逝,全部都施展到了两仪四象鼎中。
鼎上的青光越发明亮,扑簌簌的风一阵阵激荡。
在这时,玲珑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时闻折被吓了一跳,鲜红的血迹打在了她的衣服上,内心的惊骇已经掀起了波涛巨浪,这是第一次有人能接触到她的身体,让她意识到了自己不再与众不同。
她瞪着眼睛谨慎地问了句:“玲珑?”,是他么?
玲珑擦去了嘴角的血迹,脸丧丧的,不好惹的样子,他哑声道:“别再往这破鼎里灌注灵力了。”
“你看得见我?!”时闻折反手指着自己,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疑问,并且发出了波涛似的颤音,她嘴皮子打架,乱七八糟不知道说了什么,而后发出了句:“为什么?我在救他。”
玲珑眉间不耐烦,仿佛憋着一股气,胸膛快速起伏了几次,而后平息下来,他深吸口气,咬牙切齿:“你再灌注灵力,我的神识海就要破了!”
时闻折捏了捏脸蛋,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玲珑瞪了她一眼,气得不行,“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事情,在这装什么装!”
时闻折:“啊?”,她指了指树,又指了指自己,小声说了句:“你是不是疯了,我觉得你精神不正常。”
玲珑见她一副白痴样,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时闻折一看就不聪明,没有线索的话,她是不会发现这一场维持几千年的大梦是假的。
是假的,所以真心实意地要救昭华吗?
他偏移着头,突然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玲珑周身萦绕着一股死气,看起来很寂寥,时闻折不由自主地露出关切的神色,像是看着自己在外打拼多年,受伤回家的孩子。
玲珑错开她关切的目光,视线定格在枯树上,枯树上的纹理他早就烂熟于心,那些纹理是硬的干枯的,和手掌相贴的时候很扎手,从前昭华就说,桃花树枝干太大了,树皮上的纹理和年轮,有着深沉的岁月痕迹,小鸟抓在枝干上的爪子会疼,所以他有了一个窝。
如今桃花树已经枯萎了,它变得很小,但纹理还是那么刻骨铭心。
玲珑自嘲地笑了笑,桃花谷里吹来了一阵风,吹乱了他长而柔软的细发,时闻折眼神迷离,在霞光和飘逸的发丝间走了会神,就在那瞬间,她眼睛再次聚焦的时候,玲珑那头黑发从根部慢慢浸染成白,霎时之间,一头银发随风飞扬。
玲珑转了转眼瞳,在和时闻折对视上的那一秒,由棕变为了刺目的红。
风停了。
时闻折后退了一步,话语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玲珑轻声道:“看见了吗?”
时闻折要哭了,点点头。
玲珑:“所以你别再灌注灵力了。”
时闻折犹豫,在害怕认怂和拒绝之间,选择了怂怂地拒绝,“我想救他呢!你难道…不想昭华吗?”
玲珑快被时闻折这个二百五给气死了,白了她好几眼,气道:“你没发现我在骗你吗?我骗了你应该怎么救,你就没发现这一切都是我给你设的局吗?!”
时闻折低下头,有点难过又有点生气。
“你别凶我!我看你是只鸟,不想和你计较,而且……”
时闻折心想:“而且,她看着玲珑和昭华走过的一朝一夕,美好和苦难都太极端,每一个都刻骨铭心。”
用十几年养一只小狗,尚且要花几十年的时间去和解小狗的死去,何况她云养了玲珑和昭华几千年,说句呕心沥血不为过,哪这么容易,就接受昭华的离开呢。
她做派扭捏,既忌惮玲珑的攻击,又上心昭华的复活,拖延着时间不松口,执拗到近乎魔障,让玲珑常年雾气朦胧的眉宇,都多了些悲哀。
玲珑叹了声气,语气软了下来,他再次道:“放弃吧。”
说完,他不等时闻折的回复,坐到了枯树的树下,眼神温柔,用手掌心再次触碰到了树干,自顾自说道:“其实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这样你死的时候也不会太难受。”他从树下抬头,望向树顶,从前繁茂的树冠还历历在目,如今只有枯枝苟延残喘,“可是我没想到,你看见了我的记忆,不,不是我的记忆,应该是这枯树里昭华的记忆。”
玲珑转头直视时闻折,仿佛只是说了一件普通的小事,神情放松,毫不在意,但落在时闻折的耳朵里,却变成了一级警戒,不亚于火山爆发。
玲珑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时闻折答:“你的神识海。”
玲珑继续问:“那我抓你进我的神识海里做什么?”
时闻折:“我不知道。”
玲珑嗤笑一声,无奈笑道:“笨死了,也难怪小蝴蝶跟看狗一样看着你,稍稍离开一点视线,你怕就是要撒丫子流浪了。”
“你难道没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神魂变弱了么?”
时闻折傻乎乎点头,“知道。”
“嗯,知道就好。”玲珑捧着脸,心情似乎变好了点,“其实那是我让桃花树吸收你的神魂,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
时闻折的紧张提到了嗓子眼。
玲珑挑了挑眉,落下了一个炸弹,“夺舍。”
他慢悠悠道:“但你看起来甘之如饴,还花了那么大代价,主动救起了桃花树,真不愧是天道选中的救世主。”
“时闻折,我本里不想告诉你这些的,倾尽所有留一片残魂在这世间,我也不过是想给昭华寻一片生机,那点生机在你身上,但阴差阳错,昭华残留在桃花树里的神魂一直在阻拦我,他让你看他的记忆,其实是一直想告诉你你在哪里,我是个坏人……”
时闻折眼眶含泪,有些崩溃,打断道:“但你现在告诉我了!”
“那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
时闻折:“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知道。”
玲珑:“那你可真够笨的,怎么,难道你还想心甘情愿地被我夺舍?”
玲珑眨了眨眼睫,看起来脆弱了很多,他弯了弯嘴角,聊起个不相干的话题,“你从记忆里看到了青竹么?”
时闻折茫然:“看到了。”
“我觉得你出了桃花谷之后可以去找她,她好像和你拥有着同样的秘密,一尺雪修无情道,你还是妖,去了多半也不会被重视,直接去找丹枫吧,那人胸怀苍生,包袱特重,还是个理想主义,多半还在一尺雪当牛做马。”
“哎,其实我有点舍不得,你知道么,让我放下千年的执念,还挺难,但昭华已经出手阻止了……”
他对着枯树宠溺地笑了笑,像是拿它没有办法。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里变回了翠鸟,站在树枝上晒太阳,昭华陪着我,还对我说着话,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眼睛滴溜溜转着,他气急了,扬起了桃树枝就抽了过来,给了我两巴掌。”
“你知道我的脚有多痛么?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
时闻折心想,她应该是知道的,因为翠鸟被抽她也不是没见过,反正就是叽叽喳喳地乱叫嘛,不过每次桃花树抽了之后,昭华又回后悔下了重手……
玲珑碎碎念着:“我当时是有点生气的,这么久没见我,他都不想我,反而给了我两巴掌……”
回忆到此刻变得鲜活,时闻折心中所想的话语和玲珑开口说的话变得重合。
【但是每一次,昭华都会将翠鸟抱在怀里,温柔地梳毛】
“但他又把我拢在了怀里,给我梳毛,我那时突然不气了,千年了,那是他第一次走进我的梦里,当初他走的时候告诉我,如果想他的话,那就在梦里见面……”
“小气鬼。”
玲珑缓声说着,不知不觉间落下了一滴泪,“梦里的太阳真的很漂亮,像桃花谷昔日的风景,我累了。”
玲珑惨笑:“他那个人这么较真,我觉得我要是为了他而伤害你,下地狱的时候,我一定再也见不到他了。”
“时闻折,你走吧,小蝴蝶是个很闷的人,碧落黄泉多有艰难,无论好坏,他肯定都会闷在心里,你陪着他……倒也好。”
时闻折已经懵圈了,玲珑说的这些话,像是在交代遗言,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她颤着声小声问:“你要去哪里?你不想活了?”
玲珑不理她了。
时闻折眼眶发着红,胸膛快速起伏着,她想,是啊玲珑肯定早就想死了,他做的那些事情,哪一件不是踏错一步就会被挫骨扬灰的。
只是她没想到,玲珑居然和她坦诚了一切。
两仪四象鼎自动收了起来,落在了时闻折的肩上,周围的景色全部变了,变回了那个白茫茫的一望无垠的空间,水雾再次蒸腾,缠绕在枯树周围,将玲珑的身影也遮挡住。
脚底涌出了水流,打湿了时闻折的衣裙,她拨开了层层水波,淌过流水,在再次看见枯树的时候,心脏绞痛了一瞬。
她突然很挫败,在千年时光里出现的了无数次的挫败。玲珑死的时候,柳眠死的时候,南梧死的时候……很多很多次,她都那么挫败,那时的她是只野鬼,还可以自欺欺人。可是现在,她还要自欺欺人吗?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如果不能改变这一次的结局,那她来到招摇便没有了意义。
水雾直直地往肺腑里钻,像是毒蛇在贪婪地吸食血肉,玲珑咳嗽了一声,空气里溢出了血腥气,时闻折听见了玲珑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她磕磕绊绊地往枯树的方向走去,玲珑却在这时突然阻止了她,“你走吧。”,他再一次驱赶,时闻折不为所动,像个耍赖的小孩。
玲珑轻笑了一声,叹了口气,也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水雾翻涌了起来,玲珑心神一动,将时闻折逼退出自己的神识海,这是个很轻柔的行为,甚至都没有惊扰到时闻折的神魂,她仍旧像个小傻子,待在原地,等待玲珑哪一刻的放松,放松之后做什么呢?也许是出其不意地将那个已经有了死志的人,带离这里吧。
可这里就是他的神识海啊,只要枯树还在,玲珑是不会离开的。
时闻折看着在水雾中露出一角枝丫的枯树心下一动,她再次转动了手中的两仪四象鼎,两仪四象鼎感应到时闻折的想法,缓缓冒出了青光,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