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宫中行了约一盏茶时间, 再次停下。
两人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听见外面人声渐远,才轻轻推开底板钻出。
天色已蒙蒙亮。
她们身处一座宽敞的院落,周围依稀看得见运送的食材, 不远处还有宫女们忙碌的身影, 这角落里压根无人注意。
“公主,这里你熟, 该如何走?”
赵青漓观察了一下四周, 有些诧异。
“这周围竟然多了许多眼线, 等会儿我去引开他们, 你就从我说的路上等着父皇即可。”
说完, 找到机会,赵青漓率先走了出去,她这一身装扮, 瞬间吸引了一批侍卫的注意。
“站住,什么人!”
赵青漓冷冷道:“大胆, 敢拦本公主?”
侍卫一愣,显然没料到公主会出现在这里, 趁着这个机会,谢初柔从小道悄悄溜了出去。
宫墙高深, 谢初柔不敢引人注意,随即蹲在皇帝的必经路上等着。
不一会儿, 她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是两队太监开道, 接着是持戟侍卫,然后是十六人抬的明黄銮舆。
舆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那仪仗规格,必是皇上无疑。
谢初柔握紧手指,全身都在颤抖,成败在此一举,她必须全力以赴。
她从阴影处跑出,直接跪在了銮舆前,高声道:
“臣女谢初柔有冤情陈述,求陛下为民女生母何氏申冤!”
声音在门洞中回荡。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侍卫、太监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突然冲出的女子。
銮舆旁的护卫最先反应过来,拔刀扑来:“护驾!有刺客!”
“退下!”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銮舆中传出。
护卫们停住脚步,舆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短短数月,皇帝的模样竟然比当初围猎时还要差了。
“在宫中胡言乱语,你可知是什么下场?”
谢初柔跪地回答:“臣女有冤情,冒死面圣,只为给亡母求一个公道,若得陛下昭雪,臣女死而无憾!”
皇帝默默看着她,感觉有些眼熟,“你是……”
谢初柔回答:“臣女是定国公府上的,家中行五。”
良久,皇帝缓缓道:“带她回宫。”
“皇上!”护卫统领急道,“此女来历不明——”
“朕说,带上她。”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护卫统领只得躬身:“遵旨。”
谢初柔被两名太监扶起,跟在銮舆后。
宣德殿,东暖阁。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太监在门口守着。
他靠在榻上,接过太监递上的参茶,抿了一口,这才看向跪在殿中的谢初柔。
“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初柔深吸一口气,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全部说出,条理清晰,语速平稳。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谢初柔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你指控的是当朝太子,还有朕亲自任命的禁军统领?”
“臣女知道。”谢初柔抬起头,目光坚定,“目前臣女手中已有证据,只是目前不在这里,只要陛下愿查,真相必能大白。”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朕感觉,你很像一个人。”
谢初柔一怔。
“不过,她早就不在了。”
皇帝放下茶盏,对着门口的太监道:“去,将方才谢姑娘提到的那些人,全部请过来。”
太监领命而去。
皇帝看向谢初柔,“你起来吧,朕今日倒还真想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事。”
说完,他忽而又笑着说了句,“这事,定国公可知晓啊?”
谢初柔脸色一变,不敢回答。
“怎么,你今日都要豁出性命了,这件事还瞒着你父亲呢?”
谢初柔垂眸道:“是。”
“为什么?”
谢初柔指尖微蜷,“臣女……实不相瞒陛下,臣女只想为生母讨回公道,不想牵扯太多。”
皇帝靠在软枕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殿内沉寂,只余更漏点滴。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动静。
赵青漓第一个冲进来,她已换回公主服饰,但发髻微乱,眼圈红肿。
看见谢初柔完好无损,她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跪倒在皇帝面前:“父皇!儿臣有冤要诉!”
皇帝看着女儿,眼神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威严:“朕听着。”
赵青漓将遇袭经过详细陈述,说到太子时,声音颤抖:“皇兄他……他连儿臣都要杀啊父皇!”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传:“太子殿下到——”
赵青澜踏入暖阁时,仍是一身明黄太子常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父皇,儿臣听说青漓遇险,心急如焚,特来问安。”
他目光扫过赵青漓和谢初柔,微微一笑,“妹妹无恙便好。”
赵青漓警惕站在了皇帝身边,不愿跟赵青澜说话。
谢初柔正要开口,殿外又报:“翰林院编修崔佑清到——”
崔佑清进殿后从容行礼,他呈上一份奏折:“臣崔佑清,弹劾太乐令梁卓勾结苏家,害死数名边军将领,罪证在此。”
皇帝翻阅奏折时,太子赵青澜始终神色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父皇,这些所谓证据,儿臣闻所未闻。梁卓只是太乐令,如何能与边军事务扯上关系?至于苏家……”
他看向谢初柔,语气温和,“谢姑娘为母申冤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若因此受人蛊惑,诬陷朝廷命官,便是大罪了。”
这番应对滴水不漏,谢初柔心中一沉,太子果然不好对付。
“蛊惑?”赵青漓忍不住开口,“皇兄,那些追杀我的人,口口声声说是奉太子令!若非沈执羡和闻濯拼死相护,我早已——”
“妹妹受惊了。”赵青澜打断她,眼中带着兄长般的关切,“那些匪徒假借东宫之名行事,正是为了离间我们兄妹,动摇国本。此事,江统领已在全力追查。”
他转向皇帝,郑重跪下:“父皇明鉴。儿臣监国以来,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僭越之举。今日有人借苏家旧案兴风作浪,矛头直指儿臣,其心可诛。儿臣恳请父皇,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儿臣愿意配合一切调查,以证清白。”
以退为进,主动要求彻查,反而显得坦荡。
皇帝沉默着,目光在太子、公主、谢初柔三人之间游移。
良久,他缓缓道:“太乐令梁卓现在何处?立刻传来。”
“是,陛下。”
皇帝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尖缓慢拨动。
太子赵青澜垂手立在殿中,神色平静如水。
赵青漓紧紧挨着谢初柔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谢初柔看着太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疑虑越来越深。
赵青澜太镇定了,即便梁卓前来对质,即便证据确凿,他依然没有丝毫慌乱。
“陛下,”太监匆匆进来禀报,“梁卓……死了。”
“什么?”皇帝猛地睁开眼。
“就在一刻钟前,梁大人在进宫途中突然口吐黑血,暴毙而亡。经过太医验看,是中了鹤顶红的毒。”
太子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怎会如此?梁卓乃重要人证,谁敢在宫中杀人灭口?”他转向皇帝,“父皇,此事必须彻查!宫中守卫森严,分明是有人要灭口!”
这一手反客为主,让谢初柔心头一寒。
皇帝盯着太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青澜,你觉得是谁要灭口?”
“儿臣不知。”太子垂首,“但能在宫中行此毒手,必是手眼通天之人。或许……是梁卓背后真正的指使者,怕他供出更多?”
“你说得对。”皇帝缓缓点头,“能在宫中杀人灭口的,确实手眼通天。”他忽然提高声音,“传江敛!”
江敛很快被带到。他依旧一身戎装,但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江统领,”皇帝淡淡道,“梁卓在你监察附近被毒杀,你如何解释?”
江敛跪地:“臣失职,甘愿受罚,但毒从何来,臣实在不知。”
殿外此时传来通传:“定国公到——”
谢初柔心头一紧。
谢世邦进殿时神色凝重,看见跪在地上的太子和立在殿中的谢初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行礼后沉声道:“陛下,臣有罪。”
皇帝看着他:“何罪?”
“臣……”谢世邦深吸一口气,“半年前,臣的侧室何氏去世,小五怀疑她娘是被人所害,而臣为了保全家族名声,选择不闻不问。”
他看向谢初柔,眼中含泪:“柔儿,父亲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谢初柔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但她心里清楚,这都是谢世邦的障眼法。
“陛下,臣女还有话说。”
“讲。”
“臣女这里有证据,当初臣女的嫡母李芝冒领他人之功,并在东窗事发后将知情者全部灭口,甚至还有我的生母。”
“初柔!”谢世邦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你在胡说什么!”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
谢世邦的阻拦让整个暖阁的气氛凝固。
谢初柔迎着谢世邦惊怒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女儿没有胡说。母亲留下的遗物中,有李夫人当年与边将往来信件的草稿副本,其中清楚写明,她如何窃取沈夫人遗作,伪作兵策上呈,又如何通过苏家……乃至宫中之人,打通关节,换取褒奖。”
她转向皇帝,重重叩首:“陛下,那些信件副本,连同母亲记录李夫人灭口知情者过程的血书,臣女已交托给可信之人保管。若陛下需要,即刻便可呈上!”
“你……”谢世邦脸色煞白,身形晃了晃。
太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叹息道:“若真有如此铁证,自当严查。只是,谢姑娘,私藏证据,直至此刻才在御前抛出,难免有构陷之嫌。何况,何氏已故,死无对证。”
“太子殿下,” 一直沉默的崔佑清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臣核查旧档时发现,当年呈报献策的官员中,有许多人都已亡故,可如今依然健在的,是当初的兵部侍郎如今的宰相高大人,而高大人的女儿,正是太子殿下的太子妃。”
暖阁内落针可闻。
皇帝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江敛猛地抬头看向太子,太子赵青澜的面色终于微微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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