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沈执羡先醒了过来。
他侧过头,看着枕边仍在熟睡的谢初柔。
她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口,眉头微微蹙起, 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沈执羡轻轻移开她的手, 动作尽量放轻。
他刚坐起身,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沈执羡披衣下床, 走到门边。
“谁?”
“是我。”宋雁歌压低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有急事。”
沈执羡回头看了眼床榻, 谢初柔已经醒了, 正撑着身子坐起来, 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宋雁歌闪身而入, 反手将门关严。
她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鬓发微湿, 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怎么了?”谢初柔脑袋还是有些混沌,暂时没有睡醒。
“高家的人找到这边来了, 等天亮这边街市人多起来,他们更容易混进来了, 你们必须马上走。”
宋雁歌从怀中掏出一张染血的纸条,“这是暗探带来的消息, 太子那边已经跟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结盟了。京畿大营恐有变。”
沈执羡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看着它化为灰烬。
“宋姑娘, 你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时辰。”宋雁歌算得很快,“事不宜迟。”
“两个时辰。”沈执羡重复了一遍,转身看向谢初柔, “收拾东西,只带必需品。”
谢初柔点点头,没有多问,立刻动手开始整理。
这几日宋雁歌陆续送来的衣物、药品,还有沈执羡随身携带的几件要紧物什,被她迅速打包成两个不起眼的包裹。
“我们去哪里?”她一边收拾一边问。
“找人。”
“找谁?”
沈执羡暂时没说,只是转向宋雁歌:“我们需要两匹快马,还有出城的文书。”
“马我可以弄到,但文书……”宋雁歌皱眉,“现在各处城门查验极严,尤其是往京畿大营方向的西直门,没有兵部的勘合,根本出不去。”
“我有办法。”
收拾完一切,谢初柔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宋雁歌轻声道,“此去凶险,千万保重。”
“好,多谢。”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屋内安静下来。
谢初柔将最后一个包裹系好,走到沈执羡身边,握住他的手:“你的伤……”
“撑得住。”沈执羡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倒是你,此去京畿大营,一路恐怕少不了厮杀。你怕吗?”
谢初柔摇摇头,“不怕。”
她抬起头,直视沈执羡的眼睛:“因为有你在。”
沈执羡心头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走吧。”沈执羡松开她,背起包裹,“时间不多了。”
不久,他们来了一个堆满木料和半成品棺材的作坊。
“谁?”
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沈执羡转过身,看向从阴影中走出的老人:“吴伯,是我。”
老人约莫六十岁年纪,一身粗布短打,手上满是老茧。
他眯着眼睛看了沈执羡半晌,突然浑身一震,快步上前:“羡少爷?”
“是我。”沈执羡扶住要下跪的老人,“吴伯,多年不见,您身子可还好?”
“好,好……”吴伯声音哽咽,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羡少爷了。这些年,您受苦了……”
“长话短说。”沈执羡打断老人的叙旧,“吴伯,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出城,去京畿大营。您这里可有便道?”
吴伯擦了擦眼角,立刻恢复精明:“有。后院有一辆运棺材的板车,今日正好要送一副去城外义庄。少爷和这位姑娘可以藏在棺材里,老奴亲自送你们出城。”
“棺材?”谢初柔脸色微白。
“姑娘莫怕,是空的。”吴伯解释道,“义庄那边每月都会订几副薄棺,用来收敛无主尸身。守城官兵嫌晦气,通常不会细查。”
沈执羡沉吟片刻,点点头:“就这么办。”
吴伯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将一副空棺抬上板车,又在底部铺了薄褥,侧面钻了几个不易察觉的透气孔。
“委屈少爷和姑娘了。”吴伯低声道,“出城后三里,有一片乱葬岗。老奴会在那里停车,少爷和姑娘从棺材里出来,就算出城了。”
沈执羡深深看了老人一眼:“吴伯,此事若成,我必回来接您安享晚年。若不成……”
“羡少爷莫说丧气话。”吴伯打断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当初若不是少爷搭救,如今恐怕就尸骨无存了。”
沈执羡喉头微哽,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一揖到底。
“走吧。”他对谢初柔道。
两人躺进棺材,吴伯合上棺盖,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谢初柔感到沈执羡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板车开始移动,颠簸着向前。
棺材内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谢初柔能听见沈执羡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木料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板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人声。
“老吴头,又送棺材去义庄?”
“是啊,这个月第三副了。唉,这世道……”
“打开看看。”
“军爷,这……”
“少废话,上头有令,所有出城车辆一律严查。”
棺盖被掀开一条缝,光线透进来。谢初柔屏住呼吸,感到沈执羡的手骤然收紧。
一张脸出现在缝隙上方,是个年轻兵士。
他皱着眉头往棺材里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底部的薄褥。
“晦气。”兵士啐了一口,将棺盖重新合上,“走吧走吧。”
板车再次动起来。
谢初柔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板车终于停下。棺盖被打开,吴伯的脸出现在上方。
“少爷,姑娘,到了。”
两人爬出棺材,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凉的坟地。
四周墓碑歪斜,荒草萋萋,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快走吧。”吴伯催促道,“再耽搁,城门就要换防了。”
沈执羡不再多言,拉着谢初柔往东头跑去。
两人迅速找到了宋雁歌早已安排好的马匹,一路往东而去。
为了躲避官兵的追捕,他们选择了山路。
山路崎岖,马速不得不放缓。
两侧林木渐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
“你的伤……”谢初柔担忧地看向沈执羡苍白的侧脸。
“无妨。”沈执羡嘴上说着,额角却有冷汗渗出。
昨夜伤口虽经重新包扎,但这一路颠簸,难免牵动。
两人又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山路越发狭窄,仅容一马通过。
忽然,沈执羡猛地勒马。
几乎同时,破空之声骤起!
数支羽箭从两侧树林中激射而出,直取两人要害。
沈执羡拔剑格挡,剑光闪过,其中一支箭被击落。
另有一支擦着谢初柔肩头飞过,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下马!”沈执羡低喝,翻身落地,将谢初柔拉至身后。
树林中,十余名黑衣蒙面人缓缓走出,呈合围之势。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手中提一柄九环大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沈大人,久仰。”那人声音沙哑。
沈执羡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心中迅速计算。
对方十几人,皆持兵刃,站位有章法,绝非寻常匪类。
自己伤势未愈,谢初柔虽习过武,却未经历过生死搏杀。
胜算渺茫。
“高相倒是看得起沈某。”沈执羡冷笑。
魁梧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狞笑:“既然你猜到了,那就没必要留着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刀前冲。
其余人同时发动,刀剑齐出。
沈执羡将谢初柔往侧方一推:“躲到树后!”
剑光乍起。
他虽带伤,剑势却凌厉不减。
剑尖划过弧形,荡开劈来的钢刀。
但左肩伤口处传来撕裂剧痛,动作微滞。
一柄□□趁机刺向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谢初柔从树后冲出,手中短刃掷出,正中持枪者手腕!
“啊!”那人惨叫松手。
沈执羡借机回剑,一剑封喉。
鲜血喷溅。
谢初柔脸色惨白,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但来不及多想,又有两人朝她扑来。
她咬牙捡起地上掉落的长枪,凭着求生的本能,勉强格挡。
沈执羡那边压力更大,数十人围攻,他剑法虽精,但伤势拖累,渐渐左支右绌。
“嗤——”
一柄弯刀划过他右臂,带起一溜血花。
沈执羡闷哼一声,剑势却陡然一变,不再守御,转而强攻。
剑光如瀑,招招搏命,竟在瞬间逼退三人,又刺中一人咽喉。
但代价是后背再添一道刀伤。
谢初柔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目光急转,忽然看到不远处陡峭的山坡。
“沈执羡!”她大喊,“往这边退!”
沈执羡会意,且战且退,两人渐渐靠近山坡边缘。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缭绕。
夜枭头领看出意图,厉喝:“拦住他们!”
攻势更急。
沈执羡护着谢初柔退到崖边,已无路可退。
“抱紧我。”他低声道。
谢初柔毫不犹豫,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腰。
沈执羡深吸一口气,剑交左手,右手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珠子。
他将珠子奋力掷向冲在最前的两人!
珠子触地炸开,瞬间形成了一片烟雾,其他人被迷烟熏得下意识闭眼。
就在这一瞬,沈执羡抱着谢初柔,纵身跃下山崖!
“该死!”杀手头领冲到崖边,只见云雾翻涌,哪里还有人影。
“头儿,怎么办?”
“他们跳下去必死无疑。”
头领冷笑,“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几个绕路下谷搜寻,其余人跟我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