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 沈执羡在下坠中拼命抓住崖壁藤蔓。
两人重重撞在岩壁上,又往下滑落数丈,才堪堪停在一处突出的石台上。
这石台宽不过三尺,下方仍是深渊。
上方崖壁陡峭, 爬回去已不可能。
“进去看看。”他示意谢初柔。
两人挤进岩缝, 内里竟别有洞天。
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甬道,曲折向下, 隐约有流水声传来。
沈执羡撕下衣襟, 让谢初柔简单包扎伤口, 然后互相搀扶着, 沿甬道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竟出现了一个山谷,谷中有一潭清泉,泉边生着些野果树, 此刻正挂着青红相间的果子。
“天无绝人之路。”谢初柔喃喃道。
两人在泉边坐下,沈执羡脸色已白得吓人。
谢初柔喂他喝了些泉水, 又摘来野果,用短刃削去果皮, 一点点喂给他。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沈执羡吃完果子,恢复了些力气, “他们一定会下来搜寻。”
“可你的伤……”
“撑得住。”沈执羡站起身,忽然脚步踉跄。
他还想说什么, 却眼前一黑, 软倒下去。
“沈执羡!”
……
天色渐暗, 山谷中响起虫鸣。
她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只能抱着双膝, 在夜色中警惕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沈执羡忽然动了动。
“水……”
谢初柔连忙取来泉水,小心喂他。
沈执羡喝了几口,缓缓睁开眼。火光跳动中,他看到谢初柔红肿的双眼。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谢初柔声音沙哑,“你都这样了,还要硬撑吗?”
沈执羡试着起身,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谢初柔按住他,“我们必须在这里过夜了。你的伤不能再颠簸。”
沈执羡沉默片刻,苦笑道:“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谢初柔别过脸,不让他看到眼角的泪,“是你一直护着我。”
夜色渐深,山谷中寒气升起。
谢初柔将两人斗篷都盖在沈执羡身上,自己则靠在他身边,借一点体温取暖。
“初柔。”沈执羡忽然开口。
“嗯?”
“若我此次真的撑不过去……”
“不会的。”谢初柔打断他,声音发颤,“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要买临水小院,要种梅花。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沈执羡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变成咳嗽。
好一阵才平复,他轻声道:“好,我不食言。”
头顶一方天空尚可以看见星星,微微闪烁。
“我娘曾说,”谢初柔忽然开口,“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你说,我娘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我们?”
“一定在看。”沈执羡道,“我娘一定也在看。”
谢初柔将头靠在他未受伤的肩膀上。
“沈执羡,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沈执羡身体微震,良久,才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抚过她的发。
“我答应你。”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谢初柔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谢初柔率先检查了沈执羡的情况。
“你感觉怎样?”
“好些了。”沈执羡试着坐起,虽然疼痛依旧,但已能忍耐,“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两人简单吃了些野果,收拾行装。
沈执羡辨认方向:“这山谷应有出口,我们沿水流下行。”
“好。”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沿着水流的地方往一条小路走,果然很快走出了山谷。
可刚走出山谷,就听见前方传来马蹄声。
谢初柔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沈执羡身前。
“他们追的这么快吗?”
但这次来的人并不是追兵,而是一队从未见过的人马。
队伍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坐着一位蒙面的男子。
他身着银色软甲,外罩玄色披风,气质英武。
青年勒马停住,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两人身上,尤其是在看到沈执羡时,顿时有些迟疑。
“执羡。”领头男子忽而开口,声音温和。
沈执羡也是微怔,但随即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参见三殿下。”
谢初柔心头一震。
三皇子?
那蒙面男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他:“不必多礼。你伤得不轻。”
说着,他抬手摘下蒙面黑巾。
谢初柔终于看清他的面容,果然是赵青溪。
“殿下怎会在此?”沈执羡强忍疼痛问道。
赵青溪示意侍卫取来药箱,亲自为沈执羡检查伤口。
“我的眼线早就得了城中的消息,所以我从晏州回来就一路往这边走,不曾想还是来晚了一步。”
“殿下……”沈执羡欲言又止。
赵青溪转身看向谢初柔,目光温和:“这位便是谢姑娘?”
谢初柔连忙行礼:“臣女谢初柔,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赵青溪虚扶一把,“谢姑娘做的一切,执羡都说过,我都清楚。”
“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往京畿大营。只是执羡你这伤……”
他看向沈执羡,眉头微蹙。
沈执羡咬牙道:“殿下不必顾虑臣。宫中事大,耽搁不得。”
“不可。”谢初柔急道,“他伤势太重,若再颠簸,只怕……”
赵青澜思虑片刻后,开口,“这样,我派人护送你们在后面缓行,我率主力先行,在京畿大营等你们。”
殿下!”沈执羡还想劝阻,“京畿大营情况不明,殿下亲涉险地……”
“正因情况不明,我才必须亲去。”赵青溪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执羡,你已为朝廷立下大功。接下来,交给我。”
他勒转马头,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保重。”
说罢,一扬马鞭,率十余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留下四名侍卫护送。
其中一人略通医术,重新为沈执羡包扎固定了伤处。
他们寻来树枝做成简易担架,让沈执羡躺上去,由两人抬着,沿着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前行。
谢初柔紧跟一旁,时刻留意着他的状况。
队伍行进缓慢。
沈初柔心中既庆幸得遇援手,又隐隐忧虑。
赵青溪的出现虽是转机,却也意味着他们已彻底卷入这场争斗旋涡的核心。
她看向脸色苍白的沈执羡,他闭着眼,眉头因颠簸的痛楚而微蹙,但神情却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疲惫。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溪边短暂休息。
谢初柔用清水沾湿帕子,轻轻擦拭沈执羡额上的虚汗。
“我们……离京畿大营还有多远?”沈执羡低声问侍卫首领。
“绕此山路,至少还需一日半程。”首领恭敬答道,“殿下吩咐,安全为上,不必急于赶路。前方十里处有我们一处暗桩,今夜可在那里歇脚。”
沈执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握了握谢初柔的手,示意她安心。
次日路途更为崎岖。
为避开可能的搜捕或眼线,他们几乎全程行走在山林之间。
沈执羡大部分时间昏睡着,谢初柔的心一直悬着。
她不断告诉自己,到了京畿大营就好了,那里有军医,有相对安全的环境。
就在距离京畿大营所在平原约二十里的一处山隘,意外陡生。
前方探路的侍卫突然发出警示的鸟鸣声,抬着担架的两人立刻闪身躲入茂密灌木之后。
谢初柔也被一名侍卫迅速拉到岩石后隐蔽。
只见隘口另一侧,影影绰绰出现约莫十余人,看装束并非官兵,倒像是江湖人或私家豢养的好手,正仔细勘察地面痕迹。
“不是我们的人。”侍卫首领眼神锐利,“也不像太子麾下的正规军。可能是哪家王府或权贵私下派遣的搜寻队伍。”
谢初柔看见对方的装扮马上开口道,“是高家!这就是之前追杀我们的人!”
对方显然也极擅长追踪,很快注意到了这边被匆忙掩盖的痕迹,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搜索过来。
“不能让他们发现,尤其是沈大人还在此处。”
首领当机立断,对两名侍卫吩咐,“你们护着沈大人和谢姑娘,从左侧那条兽径悄悄退走,直下山谷,沿谷底溪流往东,大约十五里可见一处废弃炭窑,在那里等待。我去引开他们。”
“头儿,你一人太危险!”
“人少才便于脱身。这是命令!”首领深深看了谢初柔一眼,“谢姑娘,沈大人就拜托你了。”
说罢,他悄无声息地窜出,故意在相反方向弄出些声响,随即向山林深处疾奔。
那队追踪者果然被惊动,呼喝着追了过去。
留下两名侍卫,一人背起虚弱的沈执羡,一人持刀在前开路,谢初柔紧跟其后,迅速向兽径移动。
沈执羡被颠簸惊醒,模糊间明白了处境,咬牙保持清醒,不发出一点声音。
“放我下来……”沈执羡低声道。
背他的侍卫刚停下,他便迅速指向不远处几块风化的巨石:“把我藏进石缝,用枯叶盖好。”
谢初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们带着伤员根本跑不远,不如将计就计。
侍卫立刻照做,将沈执羡妥善藏好后,两人带着谢初柔继续往前跑,却故意在沿途留下更明显的痕迹。
跑出半里地,侍卫停下,砍下一截带叶的树枝。
他用树枝小心扫去三人来时的脚印,尤其仔细清除了返回藏人石堆的痕迹。
接着,他们换了个方向,用树枝拖行,制造出两人抬着担架继续仓皇逃窜的假象。
做完这些,三人悄无声息地折返,躲在了沈执羡藏身石堆上方的坡地密林中。
不到一刻钟,追踪者果然循着假痕迹追了过去,无人留意近在咫尺的石堆。
待对方走远,侍卫才背起沈执羡,朝着真正的安全路线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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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星星眼]聪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