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羡的伤势在谢初柔的精心照料下, 一日好过一日。
左肩的伤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年轻的身体底子加上用的都是好药,愈合的速度比军医预料的还要快些。
只是每逢阴雨天气, 伤处仍会隐隐作痛, 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
期间,赵青溪来过几次。
他每次来, 都会摒退左右, 与沈执羡在帐中长谈。
有时是询问朝中某些老臣的态度, 有时是商讨如何平稳接管太子留下的势力真空, 有时只是沉默地对坐片刻。
这一日, 赵青溪带来了一封密奏的抄件,是关于几位东宫旧臣的处置结果。
他放下纸张,揉了揉眉心,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执羡,这位置, 比想象中更冷,也更孤。”赵青溪的声音很低, 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执羡为他斟了杯清茶,那是谢初柔特意寻来的, 说能宁神。
“殿下既已选择这条路,便只能向前。孤是必然, 但冷……未必。”他顿了顿, “王妃人选, 殿下可有定论?”
赵青溪抬眼看他,苦笑:“你也来催我?母妃和几位阁老日日念叨,无外乎那几家。”他呷了口茶, “我知道,这是最快稳定朝局的法子。只是……”他没说下去。
“殿下,”沈执羡正色道,“家国天下在前,有些事,不得不为。但将来如何,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至少,殿下如今已有能力,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赵青溪目光微动,落在沈执羡吊着的左臂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向帐外某个正在帮忙分拣药材的纤细身影。
“是啊……至少,我能护住一些。”
他收回目光,语气变得郑重,“执羡,你的去意,我知难改。但我初掌权柄,朝堂上下,暗流仍未平息。有些事,明面上的人做起来束手束脚。可否……再多留一段时日?名义上是你伤重需静养,实际上,帮我再清一清这潭水。也给你和谢姑娘多一些准备的时间。”
沈执羡沉默片刻。
他渴望立刻带谢初柔远走高飞,但赵青溪此刻的处境和请求,他无法断然拒绝。
多年并肩生死,情谊非同一般。
“多久?”他问。
“至多半年。”赵青溪承诺,“待我大婚之后,朝局基本理顺,我便安排你们离京。新的身份文牒,我都会备好。此外,我再拔一队绝对忠诚的旧部与你,充作护卫仆役,他们在南边也有些门路,可助你们安身。”
话已至此,沈执羡点头:“臣遵命。只是初柔她……”
“谢姑娘深明大义,你与她直言便是。”赵青溪道,“这半年,你们可安心住在我京郊的一处别院,那里清净安全,一应俱全。你们也可开始慢慢置办些江南用得到的东西。”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当晚,沈执羡将决定告知谢初柔。
她正就着烛光缝补他一件旧衣的袖口,闻言,针线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走起来。
“半年……也好。”她抬起头,眼中并无失望,只有理解,“殿下刚刚稳住局面,需要信得过的人。我们骤然离去,确实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况且,江南那么远,我们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该带些什么,去了又该如何开始。”
她的懂事让沈执羡心头发软,又有些愧疚,握住她微凉的手:“委屈你了。”
谢初柔摇头,浅笑道:“有什么委屈?在京城多待半年,又不是回谢府那个牢笼。有你在的地方,哪里都好。”
她眼睛弯起来,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和期待。
沈执羡不禁莞尔,将她揽入怀中。是啊,只要在一起,等待也是带着甜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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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沈执羡伤势稳定,便与谢初柔搬入了赵青溪安排的京郊别院。
院子不大,但精巧雅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仆从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可靠之人,规矩却不多,气氛轻松。
谢初柔很快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还特意在院中开辟了一小块药圃,种些常见的草药,说是既能观赏,又能随时取用。
生活似乎暂时平静下来。
但城中的波澜,偶尔还是会溅起些许水花,打湿他们的鞋袜。
一日,沈执羡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谢世邦如今已被罢黜官职,勒令归还乡里,即日离开,谢府其他人允许还住在府院。
谢初柔正在给一株薄荷浇水,闻言,水壶在空中停了一瞬。
她慢慢将水浇完,放下壶,用帕子擦了擦手,走到廊下坐下。
“他……走前可有什么话说?”她问,声音平静。
沈执羡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谢府一片混乱,下人离散。你父亲……似乎想打听你的下落,但无人知晓。他离开那日,颇为狼狈。”他观察着她的神色,“你若想见他一面,或是……”
“不必了。”谢初柔打断他,语气坚定,“父女情分,早在他决定将我送给太子以求富贵时,就已经断了。如今他是罪有应得,我心中并无快意,但也绝无怜悯。相见,不过是徒增尴尬与怨恨。”
谢初柔眼眶微红,这次是感动的。“执羡,谢谢你。”她靠在他肩上,“这样……很好。我与谢府,便真的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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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而过。
京城在赵青溪的铁腕与怀柔并施下,渐渐从太子逼宫的震荡中恢复过来。
皇帝经此一吓,身体时好时坏,彻底将国事交给了监国儿子,自己只待在深宫养病。
赵青溪的婚事也定了下来,是内阁首辅的嫡孙女,家世、才貌、性情都是上上之选,于朝局是极大的稳固。
大婚前夕,赵青溪再次微服来到别院。
“宅子在苏州城内,临着河道,不大,但地段清静,自带一个小园子。城外还有两处田庄,收益足够你们衣食无忧。”
赵青溪将东西一一交代,“这些人,身手都没问题,也有些经营门路,你尽可放心用。江南官面上,我也打过招呼,只要你们不主动招惹是非,无人会打扰。”
沈执羡接过,郑重收好:“殿下费心了。”
赵青溪摆摆手,看着窗外正在指挥仆役收拾行装的谢初柔,她比半年前丰润了些,气色极好,眉目舒展,是真正安然幸福的模样。
“看到她这样,我便知道,让你走是对的。”
赵青溪收回目光,看向沈执羡,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
“执羡,此去天高海阔,珍重。京城……或许有风雨,但总有晴日。若真有万一,这里永远是你们的退路。”
“殿下亦请珍重。”沈执羡躬身行礼,“愿殿下得偿所愿,江山永固。”
次日,赵青溪大婚,普天同庆。
而沈执羡与谢初柔,在漫天喜庆的鞭炮声中,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带着几辆装载细软箱笼的普通骡车,悄然从南门离开了京城。
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
马车辘辘,驶过官道,将巍峨的城墙还有过往所有的惊心动魄与身不由己,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谢初柔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渐缩小的城郭,心中并无留恋,只有一种奔向新生的雀跃。
她放下帘子,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沈执羡,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执羡睁开眼,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唇角微扬。
“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他说,“路还长。”
“不累,”谢初柔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想,江南的春天,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马车行了月余,由北至南,景色悄然变换。
起初是苍茫的平原,渐渐有了起伏的丘陵,空气也一日湿润过一日。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水田,映着天光,像破碎的镜子。
农人戴着斗笠,牵着水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与京城那种紧绷的、行色匆匆的气息截然不同。
谢初柔几乎日日都要掀开帘子看,看什么都新鲜。
沈执羡大多时候只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但每当她发出小小的惊叹或提问,他总会适时睁开眼,耐心解答,或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一日,终于入了苏州地界。
运河交织如网,舟楫往来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某种隐隐约约的花香。
街道不再是笔直宽阔的官道,变得曲折而富有情趣,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摇,吴侬软语的叫卖声听在耳中,软糯得不像话。
马车在城中穿行一阵,拐入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在一处临河的宅院门前停下。
黑漆大门并不张扬,门楣上也无匾额。
随从上前叩门,很快,一个穿着整洁青布衫的老者开了门,看了眼后面的马车,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笑。
“可是沈老爷到了?老奴姓周,是看管这宅子的,恭候多时了。”
沈执羡先行下车,然后转身,小心扶着谢初柔下来。
站在门前,谢初柔抬眼望去。门内是一道粉白的影壁,雕着简单的兰草图案。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果然不大,但极为精致。
一条青石小径通向正厅,两侧是修剪得体的花木,靠墙处竟真有一小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最妙的是,院子一侧开有月洞门,望去,可见粼粼波光。
正厅三间,家具一应是花梨木的,样式简洁雅致,铺着崭新的垫子。
“这……比我想的还好。”谢初柔轻声对沈执羡说,眼里满是惊喜。
沈执羡也满意地点点头,这宅子不显富贵,却处处透着舒适与品位,正合他意。
周伯引着他们各处看了看,住处东西都齐全,甚至还备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书架上有不少书籍。
“日常用的米面粮油、柴炭,小老儿都已备了一些。被褥帐幔也都是新浆洗过的。老爷看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周伯道,“另外,左邻右舍都是本分人家,有几家也是在本地做些小生意的。”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
谢初柔亲自下厨,用带来的京城干货和本地现买的鲜蔬,简单做了几样小菜。
其他随从自有周伯安排饭食,并不与他们同席。
饭桌就摆在正厅临窗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到河道里偶尔划过的小船,船头挂着小小的灯笼,晕开一团温暖的光。
饭菜虽简单,但两人都吃得很香。这是在他们自己家中的第一顿饭。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谢初柔给沈执羡盛了碗汤,问道。
沈执羡沉吟道:“先歇息几日,熟悉一下环境。你觉得呢?”
谢初柔点头:“挺好。稳妥为主。我也可以帮忙看看账,或者……学学苏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女红尚可,但苏绣精巧闻名,若能学得一二,也是个消遣。”
“你喜欢就好。”沈执羡看着她被灯火映得柔和的侧脸,心中一片宁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想做什么,都随你。”
饭后,两人携手在小小的园子里散步。
紫藤的香气幽幽浮动,池中几尾红鲤悠闲地游着。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模糊的唱曲声,糯糯地飘在湿润的夜风里。
“执羡,”谢初柔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眼中映着星月微光,“我们真的到了。”
“嗯。”沈执羡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真的到了。”
从此,那些宫墙下遥远的往事,都归于身后了。
眼前,只有这温柔的江南夜色,和怀中切实的温暖。
新生活,就在这淡淡的花香与水汽中,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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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后面会写一些番外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