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苏州的头一个月, 是在一种新奇而忙碌的充实中度过的。
首要之事是彻底安顿下来。
谢初柔带着奴仆将宅子里里外外又细细归置了一遍。
她心思巧,将正房东间作为卧房,西间稍小些的做了日常起居的内室,临窗摆了张榻, 方便白日小憩或看书。
正厅待客, 书房则成了沈执羡常待的地方。
沈执羡也没闲着,将宅子周边环境都摸了个透。
沈执羡心中有数, 择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 备了几样不算贵重却精致的点心茶叶, 亲自上门拜访了几家邻居。
他言谈举止温和有礼, 只说是北边来的商户, 因喜爱江南景致,携家眷来此定居,往后还请各位高邻多多关照。
他生得俊朗, 气度不凡,又如此客气, 邻居们自然热情回应。
一来二去,算是初步融入了这巷弄的人情往来。
家宅安定, 接下来便是生计。
沈执羡并不急于求成,每日大半时间外出, 看似闲逛,实则观察市面行情。
谢初柔女红本就不错, 如今更是虚心, 结识了巷尾一位善绣的娘子, 时常前去请教。
那娘子见她聪慧又诚恳,也乐意指点。
日子便在这般琐碎却踏实的节奏中流淌。
转眼,春深了。
小园里的紫藤花期将尽, 绿叶愈发茂密。
谢初柔在池边移栽了几株茉莉和栀子,又从集市上买回两缸睡莲,嫩绿的圆叶浮在水面,已有小小的花苞探出头。
她每日侍弄这些花草,乐在其中。
沈执羡有时在书房窗内看她,见她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为莲叶拂去水珠,侧脸宁静专注,唇角便不自觉带上笑意。
这日午后,沈执羡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卷图纸。
“初柔,来看看这个。”
谢初柔净了手过来,两人在书房窗下的榻上坐下。
沈执羡将图纸摊开,是一处铺面的格局图,位置在城西一条客流稳定的街上,临街两间门脸,后面带着个小院和两间厢房。
“我看中了这里,”沈执羡指着图纸道,“原是一家笔墨铺子,东家年老要回乡下,铺子连同存货一并出让。位置适中,不至于太招眼,后面院子可以存货,厢房也能住一两个伙计。
我打听过了,左近有几家绸缎庄和成衣铺。我们接手过来,略加整修,还是做文房生意。这东西利不算厚,但清贵,结交的也多是有学识或附庸风雅之人,正合我们如今的身份。”
谢初柔仔细看着图纸,又听沈执羡分析,点了点头:“这主意好。文房生意静雅,不惹眼。只是……你对这些可精通?”
沈执羡笑了:“略知皮毛。但不必担心,三殿下给的人里,有一个叫墨泉的,祖上便是徽州制墨的匠人,他自个儿对笔墨纸砚的门道也极熟,为人沉稳,可做掌柜。
我再寻两个老实的伙计便是。日常经营交给墨泉,我只需把握大方向,每月看看账目即可。”
他顿了顿,看向谢初柔:“你若感兴趣,也可常去看看。铺子里总需些雅致的摆设,你的眼光,我信得过。”
谢初柔眼睛亮了亮,她确实想多做些事。“好。那我便帮着打点内务,布置陈设。对了,”她想起什么,“我认识的一位娘子说,她认识一位善裱画的老师傅,手艺极好,或许可以请他为铺子装裱些字画出售,也算是个特色。”
“甚好。”沈执羡握住她的手,“那便这么定了。明日我带墨泉再去仔细看看,若价钱合适,就定下来。”
事情进展得颇为顺利。
铺子原主人急着出手,价钱公道。
沈执羡果断盘下,又留用了原铺子里一个老实本分的老伙计。
墨泉果然是个能干的,里里外外操持,从整修门面、清点存货到联系新的货源,井井有条。
谢初柔则逛遍了苏州城的各色店铺,选购了素雅的帐幔、几盆文竹兰草、一些仿古的瓷瓶木架,将铺子内部布置得清幽雅致,又不失书卷气。
忙忙碌碌中,铺子在一个微风和煦的上午悄然开张了。
没有大肆宣扬,只挂了块朴素的“沈家文轩”匾额,放了串鞭炮。
左邻右舍和先前拜访过的几位高邻得知,都送了简单的贺礼来。
陈老板还介绍了几位喜好风雅的商界朋友过来。
开张头几日,生意不算热闹,但陆续总有客人进门。
或是看看新到的徽墨,或是挑选几支湖笔,也有驻足欣赏墙上悬挂的几幅水墨小品,墨泉待客周到,讲解起笔墨纸砚的优劣典故头头是道,很能赢得客人的信任。
沈执羡每日上午去铺子里待上一两个时辰,午后便回家,或是看书,或是陪谢初柔料理园子。
谢初柔则每隔两三日去一次,看看有无需要添补的,有时也带些自己新学的苏式点心给墨泉他们尝尝。
生活似乎就此走上了正轨,平淡,安稳,却自有滋味。
这日晚饭后,两人照例在园中散步。
茉莉开了,香气清幽。
谢初柔忽然道:“执羡,我今日去铺子,听墨泉说,过两日是‘浴佛节’,城外寒山寺会很热闹,有庙会,还有许多卖各色玩意吃食的。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她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想偷溜出门玩耍的孩子。
沈执羡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哪里会说不好。
“自然要去。来苏州这些日子,净忙着安顿,还没好好带你出去逛逛。”
谢初柔顿时笑开了花。
到了浴佛节那日,天气极好。
两人换了寻常的布衣,沈执羡是一身青灰色直裰,谢初柔穿了身浅碧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他前几日从铺子里带回的素银簪子。
出了城门,往寒山寺方向去,路上行人果然多了起来,摩肩接踵,笑语喧哗。
谢初柔看什么都新鲜,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驻足,看老师傅手腕翻飞,顷刻间便勾勒出活灵活现的龙凤花鸟。
沈执羡见状,付钱买了一个蝴蝶形状的,递给她。
谢初柔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轻轻舔了一下,甜意直入心底,眉眼弯弯。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听着周围软糯的吴语,闻着空气中混杂的香火气与食物香气。
路过一个卖绸花的摊子,沈执羡见一支浅粉色的海棠绢花做得精致,便拿起,顺手插在谢初柔鬓边。
“好看吗?”谢初柔微微偏头,颊边飞起红霞。
“好看。”沈执羡注视着她,目光柔和。
正说笑间,前方一阵喧哗,人群有些骚动拥挤。
沈执羡下意识将谢初柔护在身侧。
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撞翻了一个卖瓷碗的摊子,碎瓷片和摊主的怒骂声混作一团,引得更多人驻足围观,道路一时堵塞。
混乱中,谢初柔感觉有人撞了自己胳膊一下,力道不小。她踉跄一步,被沈执羡稳稳扶住。
“没事吧?”沈执羡蹙眉。
“没事,就是被撞了一下。”谢初柔摇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装零钱荷包的位置,却摸了个空!“呀,我的荷包!”
沈执羡眼神一凛,迅速环顾四周。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正低着头,飞快地往人群更密处钻去。
“站住!”沈执羡低喝一声,身形微动就要追去。
“老爷,我去!”
护卫赵平反应更快,低声道,同时一个眼色,另一名护卫已默契地贴近沈执羡二人身边保护。
赵平则如游鱼般滑入人群,朝那窃贼方向追去。
沈执羡停住脚步,将谢初柔牢牢护在身侧,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防备有同伙趁机生事。
谢初柔有些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袖,倒不是多心疼荷包里那点散碎银钱,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方才的温馨宁静。
好在赵平身手利落,不过片刻功夫,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那个浅碧色荷包,身后还跟着两个巡街的衙役,押着那个垂头丧气的瘦小男子。
“老爷,夫人,荷包追回来了。人已交给差爷。”
赵平将荷包奉还,言简意赅。
衙役认得赵平,又见沈执羡气度不凡,连忙拱手:“惊扰老爷夫人了。这厮是个惯偷,今日定当严惩。”
沈执羡接过荷包,递给谢初柔,对衙役点了点头:“有劳。”并未多说。
一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平息,人群也渐渐恢复流动。
但经此一事,游兴不免打了折扣。
沈执羡见谢初柔面上有些惊魂未定,便道:“累了么?不如我们先回去。”
谢初柔确实有些心绪不宁,点了点头。
回程的马车上,谢初柔靠在沈执羡肩头,手里捏着失而复得的荷包,低声道:“没想到……这里也有这样的事。”
沈执羡揽着她,轻轻拍抚她的手臂:“哪里都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不过不必过于忧心,赵平他们很得力,今日只是意外。以后我们再多加小心便是。”
他语气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初柔“嗯”了一声,渐渐放松下来。
马车驶回安静的巷子,小宅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喧嚣与方才的插曲彻底隔绝。
园中茉莉的香气仿佛更浓了些,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