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听完摇了摇头：“祖杰，联合医药的摊子太大，利润太好，你这么让利，中央绝不会同意。别的不说，每年你们的铁马金戈要赚多少钱，中央怎么舍得？”
“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个不舍得，那个不愿意，机会往往就错过了。对于华投来说，医疗板块，并不是核心板块，就算丢出去我也可以接受。
我们这一次改制的重点是欧派电子，这一块再不改革，对顶尖人才的吸引力就会不够，这才是真正要命的问题。”
“你们华投对高科技人才的吸引力不是很好吗？”
“那是现在，未来可就说不准了。我们设计的那个方案，拿到股份的职工实际上享有的只有分红权，这是将优秀员工与企业捆绑必须的手段。
我就不相信上面看不出来，可是看出来，却不愿做，原因我也猜得出来。
一华投的员工待遇太好，有人觉得对其他单位或者政府机关不公平；
二就是有人屁股歪了，华投改革的方向不是他们所期望的。
可是他们恰恰忘记了，华投从事的是高竞争性行业，市场朝夕之间就可能有剧变，我们根本等不起。
所以我宁愿退一步，让出一些非关键的核心资产，让他们去争去抢，也要把改革继续下去。
我现在真有些后悔，九十年代初，还不够大胆，要是当时口子开大了，我现在根本没有这么多烦恼。”
杨希听完，却笑了起来：“祖杰，我还以为你有了变化，没想到你还是这样，你这个保姆也太尽责了。
华投有了今天的发展，不可能一个风吹草动就趴下，就算你们海外市场不行了，你们还有国内市场，政府采购这一块，就足够支撑欧派过得很好。
既然这样，你有什么好着急的，让他们去吵去闹，让他们去吸引美帝的眼球。
你们乘机可以隐藏相当一部分利润，把备胎计划做好，另外你说得什么基础研究计划，也可以乘机执行。
你们华投只要几年少赚钱，不赚钱甚至亏钱，现在很多麻烦就迎刃而解了。
现在的国企改革，越是规模大，越是利润好的企业越是改不动。华投既是央企，规模又大得出奇，还这么赚钱，你们要是改得动才是见鬼了。”
孙祖杰听完，愣了半晌，过了良久，他才摇摇头：“杨希，华投的账是要给中枢常务会议报告的！”
“你就是太老实了，现在国企给中央的帐除了你们，有哪一家不打埋伏？
华投这么大摊子，利润少做一个点半个点，就是几十亿资金，就足够了。”
孙祖杰听到这里，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带头违背我亲手创办的制度，那样华投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看着眼前有好处，未来绝对要出问题。
要是一个个上行下效，麻烦就大了，绝不能开这个先例。我这么搞可以说是为了公事，到了下一任就可能变成小集团分利的小金库，很多事情不就是这么出现的吗，所以此例绝不可开。
杨希，你的建议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实在做不了，我不能为了眼前利益，损害长远利益。”
听孙祖杰这么一说，杨希也愣住了，她想了一会，这才说道：“也许你是对的。可是如果你不使用一些手段，你们要想改制，难，太难了！”
孙祖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还是你说得对，着急是没用的，有的事情必须等机会成熟了，才能做下去，现在我这么心急也没用。
欧派电子要是真的出现问题了，华投就扶持民营的电子公司，只要是中国的企业，肉都烂在锅里，另外我们还有天翼在，他们的体制要灵活多了。
但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改革的试点绝不能停下来，联合医药不行，那就换别的单位，总有上面能够接受的。”
杨希点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祖杰，你现在就是钻了牛角尖。你现在遇到的麻烦，归根到底就是你的地位不够高，让人起了觊觎之心。
爸爸病逝的早，虽然有些人脉，但是现在剩下的更多的是人情，用一分少一分，轻易浪费不得。
所以你一直很小心，不愿意用，而是自己去打拼，这虽然可以让你的根基更加扎实，但也显得你孤立无援。
你是廖老一手提拔的，可是你和廖老的政见却有些不合，虽然结果证明你是对的，但是你与一些人的心结还在，他们那边会不会还把你当成自己人，谁也不知道；
跟你政见比较接近的，你又看不上他们的吃相，嫌弃他们太脏，所以老一代之中，你看着左右逢源，可事实上就是一只蝙蝠，非鸟非兽，真正把你当成自己人的也许只有不在核心层的章老。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你水平高，政治嗅觉灵敏；还是你运气好，竟然和闵总铁总这些第三代拉上了关系。
这些年国家多事，内部又是错综复杂，刚到中枢的闵总铁总，战战兢兢，手头没有多少得力的人，他们当然也只能重用你。
五六年之间，你从华投的总经理做到了副秘书长，京师市长，总助，省委书记，一路顺风顺水。
当然你也给了他们非常大的回报，帮着闵总打掉了不听话的京师帮，真正树立起了他的领导地位；又协助铁总搞了很多改革，让中国的经济走上正轨。
在帮助他们的同时，你的能力也展现出来，现在举国上下都对你寄予了厚望，所以你才可以不畏人言，高调做事。
但是祖杰，你不要忘记了，现在的闵总铁总已经与五年前不一样了，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真正到来。
你顶多是外围势力，是盟友，你要想在他们退休之后，接替他们的关系人脉，恐怕难度很大。
而准备接班的陶秘书长那边，你也只有一些点头之交，所以你未来的路，恐怕会越来越难，你的梦想能不能实现，说实话不过是两可之间。”
听完了杨希的长篇大论后，孙祖杰点点头：“虽然有些偏驳，但也有一定的道理，继续说下去，说说我应该怎么办。”
杨希见孙祖杰听下去了，十分高兴，她连忙说道：“祖杰，你一个人能力再强，也有局限性。你要想未来能够一展所长，就一定要想办法团结别人。
有些人你瞧不上，不愿意打交道，那就算了，但有些人虽然能力不强，但最起码还算老实，拉拢他们总没有问题吧。
事实上前些年你做得挺好的，带他们赚钱，带他们搞投资，搞足球，他们赚钱之余，也帮着你说了不少好话。
可是这两年你顺利了，又有些故态复萌，珍惜起自己的羽毛。祖杰，你这样做是不行的！”
孙祖杰听到这里，想了想说道：“你继续！”
“你下地方工作需要用人，可是你的基本盘华投的人这些年却没有得到多少机会。
华投的人现在在中央部委，在其他央企都有不少，可是偏偏下到地方的不多。在京师天子脚下，你小心翼翼还可以理解。
可你都已经下地方了，往江东调一些自己人又怎么了，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束手束脚！
祖杰，你现在非常奇怪，你搞企业大胆进取，什么都敢做；可是你从政，却恰恰相反，谨慎无比，很守规矩。
我不明白你到底担心什么，你要知道到了今天这一步，你只有进没有退了，只有坐等靠是不行的，绝对不行的。”
孙祖杰听到这里，想了一会，这才冷静地问道：“谁给你敲得边鼓？”
杨希听他这么一问，气得躺在沙发上，白费了这么多口舌：“没有谁，我就是这么想的。”
孙祖杰看了她一眼：“我希望你就到此为止。杨希，你给我记住，别人守不守规矩，我管不着；我一定要守规矩，你作为我的老婆，也必须守规矩。”
说完，孙祖杰就离开了客厅，来到了书房。杨希气得半死，这个人真是死脑筋的很。但是孙祖杰只要一想起孙祖杰临走之前看过来的眼神，杨希心里还是砰砰的跳。
当然有人给她敲过边鼓，而且不止一个人，虽然她也知道他们有些其他的想法，但是他们说得内容算不上有错。
可是奈何孙祖杰不听呀，也不知道他到底担心什么。以他的功劳，就应该当仁不让，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有必要吗？
回到书房的孙祖杰强压住内心的恼火和不安，拿起了围棋，开始慢慢的打谱。这些年，但凡他内心感到不安时，他往往会选择这么做。
早年的围棋生涯是一笔非常宝贵的财富，让他学会了冷静，学会了全面考虑问题。今天杨希的这番话，也许是好意，但却让他产生了深深的不安。
他和杨希是少年夫妻，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这个女人一直深深爱着他，也做出了非常大的牺牲，可是到了今天，一些让人不安的想法早已经暴露出来。
也许是孙祖杰跟她讨论过太多的决策，也许是大院子弟与生俱来的基因，孙祖杰早就发现自己的妻子对于权力，对于政治地位有着非同一般的追求。
为此杨希可以容忍他出轨，可以让私生子转正，但是一旦孙祖杰显露出对权力的敬畏时，她就无法接受。
到了现在，杨希已经深深的渗透到孙祖杰的政治生活中。以监督他生活起居为借口，孙祖杰身边秘书的选择，孙祖杰的往来电话，甚至于孙祖杰接触的人，她都要插手。
这些孙祖杰都能接受，但是孙祖杰绝不能接受杨希指导他怎么做，他有自己的行为逻辑和工作思路，谁也不能代替他做决定。
今天杨希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孙祖杰也许确实不需要这么谨慎，但是孙祖杰宁愿谨慎一些，他的记忆里有太多这样的教训。
他现在的位置事实上十分尴尬，可以高调做事，但绝不能高调做人。想培植个人力量？没看到他一调离京师，他培植的所谓四大金刚就被调的调，走的走。
这还不是他的时代，他必须夹紧尾巴，有十分力，也只能出三分力。只有这样，才能不会引起别人的警惕，才会让人放心。
政治这种东西，非常奇特，某种意义上就是零和游戏，你吃得多一点，别人自然就少一点，所以不管在哪里，他都很注意吃相，很注意分寸，除非是他有意为之。
这和他在华投搞企业截然不同，在华投，他做得是增量，这符合绝大部分人的利益，所以大家才能容忍他这么多离经叛道的举动。
搞企业可以高调，搞政治要是再高调，那就是自找死路了，所以杨希的说法，也许有一定的道理，有些地方他确实也要注意，但绝不能作为自己发展的思路。
更何况，杨希今天这一套说法，背后没人撺掇是不可能的。不同人有不同的想法，有人取利，所以瞄准了华投；有人取权，瞄准的就是他。
这些背后撺掇的人，出身华投的肯定不在少处，这也是他最无奈的。黎央一个毫无背景的人，因为出色的工作能力，一跃成为淮西的副书记，肯定会有无数人眼红。
八九十年代，中国人才缺乏，华投自然也不例外，无奈之下，不得不大量提拔了一大批年轻干部，让他们早早的接受残酷的市场洗礼。
现在这些人有的继续留在华投，有的在中央部委，有的在其他央企，久经锻炼的他们个个能力不俗。
现在他们大部分都是四十多岁的黄金年龄，可是一个个都是厅局级干部，离高级干部只有一步之遥。
黎央可以做到的他们同样可以做到，他们欠缺的只有机会。而孙祖杰这个华投老大一旦成为上位，他们必然也会水涨船高。
在这个工程师治国的时代，太多的前辈凭借着在企业的出色工作，然后坐镇一方，甚至登堂入室。
别人做得，他们也同样做得。这种强烈的呼声，孙祖杰根本不敢忽视，甚至都不敢打压。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华投崛起之后，必然的政治追求，不是打压能够解决问题的。
但是他现实的困难摆在那里，如果他动作多了，遇到的反击肯定也会多，当然他可以肯定，到时候自然会有无数人帮着说好话。
但是好话不是白说的，孙祖杰必须在某些事情上做出妥协。而一旦妥协多了，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所以他宁愿单枪匹马，也不愿意随便妥协。虽然艰难了一些，但是却更加踏实。
再说他也不是单枪匹马，该有的人才，他都有储备，随着时间的推移。
这些走出去的厅局级迟早会变成副部甚至正部，会出现一个个黎央，到时候他的影响力会如同滚雪球一般迅速增长。
就算这些人的上任依靠了别人的力量，他也有相当的影响力，因为是他培养锻炼了他们，就算没有他的推动也同样会如此，因为现在的中国还处在上升期，做出了成绩，别人怎么都忽视不了。
对于华投这种人才辈出的现状，上面的大佬当然很清楚，这些年频繁的人才交流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如此。
所以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要学会忍耐。心口插一把刀当然难受，可是要想不难受，那就没有未来了。
杨希有一点说得对，他现在只有进，没有退，他要是出了问题，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所以他宁愿求稳，时间在他这一边，他等得起。
想到这里，孙祖杰觉得有必要再次和杨希好好谈谈，家事不治，何以治天下。
孙祖杰放下棋子，回到了房间，然后开始再一次和杨希详谈，两口子之间这一次谈了很久，到最后，杨希终于被他说服，答应不跟这些别有用心的人接触。
孙祖杰也做了一些让步，答应她可以做一些事情。随着孙祖杰地位的攀升，他和马晓明这些人的关系确实有一些疏远，当然这也跟他这两年全心全意应对金融危机有关。
既然工作内容需要保密，自然就不能随便接触别人，所以就算他本意不是如此，有些事情还是不可避免。
杨希的身份摆在那里，由她出面与这些老同学多一些交往，完全说得过去。别人都在发力，他只要不过分，谁也不能说他有错，不知不觉间，他也退让了一些。
说到底，孙祖杰也觉得有些憋屈，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低调，不愿意惹事，别人就得寸进尺，但是他要反击，又有一帮人出来了，说他这个不对，那个不对，让他不胜其烦。
既然这样，那我就拉拢一批人，吵吵闹闹的人多了，他就不再是焦点了，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了，以拖待变，拉长战线，这就是他现在的打算。
孙祖杰主意一定，立刻就与郑老板联系，说了自己的思路，征求他的意见。郑老板听完之后，有些担心：“孙总，这样会不会引狼入室？”
“你放心吧，中央绝对舍不得动联合医药。我的想法是想办法搅混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省得这么多人，一天到晚盯着我们不放，什么都做不了。
老郑，联合医药改制的事情要高调，要唯恐天下不知。要把事情闹大，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进来，以掩饰我们的备胎计划。
欧派电子下属各单位则恰恰相反，不允许再提改制，咱们还是老办法，职工集资。我们科研投入那么大，搞一搞集资不是应该得吗？”
孙祖杰这番话一出，郑老板立刻就明白过来，他笑着说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兵者，诡道也！”
“哈哈，还是这样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