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来，孙祖杰的春节都比较忙，这一年也同样不例外。过年期间的值班和慰问倒是其次，他主要的时间都用在拜访老同志和其他领导干部，另外就是应付各种各样的拜年电话。
除了这些以外，今天又多了一项活动，接受年轻同志的拜访。当了几十年的年轻人，现在终于媳妇熬成了婆，也同样有人来拜访他了。
之前许多年，甚至是去年这个时候，他一概拒绝；但是今年不行了，陶秘书长在年前打来了电话，说希望他过年期间见一见小王，他能拒绝不见吗？
有一就有二，很快，得到消息的宫部长告诉他华石油副总齐林森年轻有为，不论是技术，还是管理，都是一等一的，问他要不要见一见？既然对王平秋开了口子，孙祖杰当然也只好答应了齐林森的请见。
没过一天，请求拜年的同志很快就加上了钟建安同志。又过了两天，军工系统一位老同志给他打来了电话，孙祖杰的名单中又加上了一位年轻人，航天科技集团年轻的总经理乐国英同志。
就这样，还没完，又有人托关系想给他拜年，这下子孙祖杰有些受不了了，不得不婉言拒绝，这几个就够了，我家里地方小，容不下太多的人。
为此，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得到消息的吉坚同志，搞什么飞机，你都这么高级别了，给我拜年？我可不敢当。
事实上他的想法很明确，同样是年轻干部，也是有差距的。吉坚级别高，孙祖杰接受他拜年有些过分，当然要拒绝；但是接受王平秋这样的同志，问题就不大了，他们说到底也才刚刚进入高层的门槛。
再往下也不行，这些位比较特殊，年纪轻轻就到了一定级别，孙祖杰专门见一见不奇怪，其他人并没有资格享受这样的机遇。
他本来还想叫上冯英林，只不过这段时间，冯英进一直在西南考察工作，几个重大机电项目正处在攻关的关键时刻，他需要坐镇协调指导，根本没有时间，因此只好婉言拒绝了孙祖杰的好意。
孙祖杰听完，并不生气，反而十分满意，他好言安慰了他几句，然后又仔细问了问他家人的情况，知道冯英林的老婆孩子都去了绵州一起过年，家里老人又有人照顾，这才放下了心。
孙祖杰工作很忙，没那么多时间一一接待，他突发奇想，就选在年初七的下午，请这四位年轻人来自己家，准备搞一个小型的座谈会，大家聊一聊工作和生活。
等到孙祖杰指挥着秘书打完电话后，杨希又提出了一个建议，最好有一个年轻人参与接待，本来冯英林在，就没有这个需要；现在他不能出现，那干脆就叫上小秦吧。
听杨希这么一说，孙祖杰想了想，点点头，毕竟是自己的前秘书，他过来拜年，然后帮着接待，合情合理。
再说了，这小子现在已经由县长变成了区委书记，算是一方小诸侯，级别虽然比不上这么些位，但也差距不大，他过来混个脸熟，对他未来也有好处。
至于杨希的一些小算盘，孙祖杰没当回事，秦皓和他的关系太特殊了，正是如此，这层关系既是助力，但也是桎梏。
未来秦皓能够走多远，孙祖杰不知道，虽然他现在表现不错，但是未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孙祖杰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就算他有自己记忆中的运道，也不能让他那么顺利，这一点孙祖杰十分清醒，自己要是私心太重，只会害了他，再说了，年轻干部太顺利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孙祖杰的动作虽然不大，但是京师的大佬们都知道了，对于这些年轻人，他们有的熟悉，有的不熟悉，不过他们都希望听一听孙祖杰的看法，谁让他看人的眼光很准呢。
所以对于孙祖杰这一次招待年轻人，感兴趣的不仅仅是陶秘书长宫部长，甚至于闵总也听说了，听过名单后，他又要来了四人的简历，闵总微微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说话。
这几天，闵志远正好有些工作来到京师，到了晚上，他就住在大内，陪着两位老父母。吃饭的时候，提到了孙祖杰招待客人，闵总有些奇怪地问道：“华投的年轻人不是挺多的吗？怎么孙祖杰请客，华投的干部一个没来！”
闵志远这两年为了备胎计划呕心沥血，哪有精力注意到这些，也没当回事，他随口就说道：“华投是企业，又不是机关单位，大年初七都上班了，董事总经理们要是跑出去钻营，搞不好就要被郑董骂了！
说起来，有些奇怪，孙总这一次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破例了，以前他过年期间从来不见客，也从不让华投的同志过去拜年！
这一次华投的同志还是不让过去拜年，却来了一群在各个地方工作的年轻人！”
闵总听完，笑着直摇头：“你呀，跟那群科学家工程师待得太久了，看来影响比较深呀！你仔细想一想，再看看名单，再想想传闻，是哪些人提议，就知道为什么了！”
闵志远愣了愣，接过了老爷子递过来的名单，他琢磨了一会，然后试探着问道：“都是前途远大的同志，想在孙总那里混个脸熟？”
“未来这些人能不能顺利，孙祖杰的想法非常关键；当然不仅仅这一点，也有想让他把把关的意思，孙祖杰要是看不上，现在换人培养还来得及！”
闵总笑着解释了两句，然后说道：“年初七下午，你也去一趟孙祖杰家，拜个晚年，顺便见一见这些年轻人，听听他们说什么谈什么，回来都跟我说一说！”
闵志远点点头，他已经明白了老爷子的用意，闵总接着说道：“孙祖杰自己能力强，不需要跑关系，华投的年轻人也有样学样，不喜欢跑关系，这样有好的一面，纯粹，能做事。
那个冯英林就是典型，我听说他这两年为了搞国防重大设备，经常是一两个月不着家，这一次孙祖杰喊他回京，他都不答应，真够拼命呀！”
闵志远点点头：“华投这样的同志很多，大家都习惯了这么拼命，身处这样的环境，不拼命都不行。要说起来，我还算是轻松的，偶尔偷偷懒，其他同志们也都挺给面子，不会说什么。”
闵总听到这里，哈哈大笑，打量了一下爱子，然后笑着说道：“老大，这可不行，你这个欧派副总可要以身作则！”
闵志远同志干笑了两声，然后说道：“华投的同志也不是不知道跑关系，而是知道跑了没用，孙总不见客，严董、郑董也是这样，上行下效，下面的子公司谁也不敢这么干，久而久之，就形成习惯了！”
闵总点点头：“还是这样好，孙祖杰开了一个好头。唉。现在有些地方的风气实在太差了，拜年送礼都是小事，卖官鬻爵的事情都时有发生。”
闵志远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也没有说什么。虽然身处华投，但是有些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有些议论，他也听得到。
只听闵总继续说道：“只是华投的年轻人这么做，也有不好的一面，一心做事，有时候就忽视了一些东西，很容易影响发展。
到现在，华投出色的年轻人，我都没有见过几个，这样下去不行，不能再让他们藏着了！
你在华投这么多年，肯定认识不少表现不错的同志，有合适的，你不要避嫌，领过来让我见一见！如同冯英林这样能干的肯定不是一个两个，都要想办法挖出来！”
得了老爷子这句话，闵志远当然很乐意，他现在也是华投的一员，能够让华投人走上去也是他的心愿。
就在这位特殊的父子聊天的时候，另外一对翁婿也在聊天。接听了孙祖杰的电话之后，秦皓等到晚上，回到家中，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丈人。
老宋因为有一个好女婿，最后混了个副巡视员的身份退休，这几年他也不再看港片了，而是借着照看外孙女的机会，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
倒不是故意打扰小两口，实在是老宋不放心，秦皓这一路走得太顺了，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偏偏这个孩子虽然聪明，但有些老实，这要不看得紧一点，鬼知道会出什么事情，要是有什么万一，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从大学毕业到孙祖杰上任前，秦皓九年间才是一个副科，明显被压制了，所以孙祖杰一上任，他就提升了一级，对此，谁也没有话说。
孙祖杰三年京师市长任期，秦皓从正科升到副处，孙祖杰调离前，又给他提了一级，成了高新区管委会的副主任。
要说起来，这也十分正常，毕竟孙祖杰的秘书得到一个正处级岗位，毫不过分。走到这一步，虽然有些快，但京师的处级干部太多了，所以那个时候已经三十四岁的秦皓，并不显眼。
问题是，九七年初，高新区升格，直接隶属京师市，秦皓这个处级副主任，就地被升了一级，变成了副厅级，让无数人感慨他走了狗屎运，此时的秦皓已经变得有些显眼。
再然后是九九年，因为互联网大爆发，高新区大发展，秦皓被破格提拔为县长，再然后县改区，他成为区长；到了今年年初，区委书记被调走，他接任区委书记。
此时此刻，秦皓已经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正局级干部，而他还不到四十岁，又因为与孙祖杰的特殊关系，在京师他得到了非常多的关注。
明眼人都明白，秦皓的前途不可能止步于正局级，随着孙祖杰进入中枢，秦皓未来很有可能成为京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如果运气好的话，日后进入中枢都有可能。
所以从九九年开始，围绕在秦皓身边的各色人群，已经是数不胜数，连孙祖杰都不放心，更不要说老宋了。
九七年退休后，老宋老两口就以照看外甥女的名义住在女婿家，一边照顾女儿外甥，一边给秦皓出谋划策，帮着他应对各种乱七八糟的人。
身为老机关，又曾经给某位领导做过秘书，后来又随着老领导下台仕途尽毁的老宋，对于政坛，有着太多的经验教训。
在他的耳提面授下，秦皓这一路走得稳稳当当，他一边努力工作，拼命弥补自己资历上的欠缺；一边谦虚谨慎，对于各种诱惑坚决说不。
慢慢的，秦皓在京师的口碑越来越好，正是有了这样的基础，他才可能在无数大佬的眼皮子底下，顺利的接替区委书记，变成了京师的一方诸侯。
听完了爱婿的介绍后，老宋眼睛一亮，点点头：“女婿，你知道你这些同龄人的分量吧。”
秦皓点点头，平静地说道：“爸爸，我明白。跟他们相比，我还差得很远，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老宋摇摇头：“女婿，我们虽然是翁婿，但是跟父子也差不了多少，有些话，我们私底下完全可以说一说。
秦皓，你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只要你不出大的纰漏，跟这些人相比，你未来的前程绝不会逊色多少，甚至以后超过他们也不一定。”
听到这里，秦皓点点头，低声说道：“爸爸，你说得，我当然知道，但我只是甘西一个工人家庭的孩子，本来的想法也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根本就没有想过竟然有这样的人生际遇。
这两年，我整天绷着神经，一刻都不敢放松，除了怕辜负市长的厚望之外，就是因为我怕，我真得怕，我怕哪一天早上一觉醒来，我又回到了八年前，不，应该是远不如八年前。”
老宋点点头：“秦皓，知道怕是好事，说明你心有畏惧，这样你就不会行差走错。但是你也要记住，不能因为怕，就不敢做事，你的老领导是什么人，你也清楚，你在怕得同时，不仅要做事，而且要做得好！”
秦皓有些疲劳的点点头：“爸，您说得我知道，我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看着女婿有些压力过大，老宋安慰着说道：“孩子，放松一点，自信一些，现在你已经非常出色了！”
他接着低声说道：“这一次去孙秘书长家，你不要把这些人看的太重，大大方方的平等相待，要我说，他们现在还真不一定比你强。”
秦皓十分吃惊的抬起了头，老宋笑着说道：“秦皓，你已经做了两年区长，一百万人口的区长，你做得稳稳当当。
这可是京县，没有能力，根本坐不稳。这两年，你们那个区的发展就算不是最好的，也能排名前三，这样的表现，足以说明你是合格的。”
秦皓摇摇头：“爸，你也知道，我们区发展得不错是有原因的，这么多市里的企业迁到我们这，我们发展当然快了。”
“虽然有这个原因，但这么多企业迁过来，你能把他们安置好，让他们能够很好的发展起来，这就是你的水平。
乡镇街道那些人服你，不是因为你是孙祖杰的秘书，而是因为你有能力，有手段，能够压住他们，要远比前面那个不接地气的博士厉害！”
秦皓听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爸，这不都是跟市长和您学得吗？”
“学到的东西，不也是你的东西吗？管它是哪里来的，你能够学会，然后还能很好的用出来就是本事。
这几个人现在的级别虽然比你高，但是这两个青委出来的，一个在边疆待了那么多年，可是仔细看，一直浮在上面，并没有多少基层经验；
另外一个虽然干过一段时间企业，但这几年都待在中央青委熬资历，我看当年那些东西也忘得差不多了。
这两个央企的老总，确实干得不错，但也相当偏科，一个搞石油，一个搞航天，虽然水平很高，但都不是正儿八经的地方官出身。
他们四个人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实实在在做过地方官的，他们现在虽然领先你一步，但接下来一定会补充资历，搞不好你就会后来居上。”
秦皓听到这里，眼睛睁得老大：“爸，这些同志的简历，您都哪里打听来的？”
老宋呵呵笑了两声：“我都退休了，闲着没事，帮你了解一些人和事有什么奇怪的？”
说到这里，老宋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女婿，你一定要自信一些，跟他们相比，你真得一点都不差。
你在机关熬了将近十年，虽然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是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机关的运转，机关里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你都清清楚楚。论对下面的了解，这些一早就爬上高位的人拍马都比不上你。
接着你又给要求那么苛刻的孙秘书长做了三年的秘书，给中国最顶尖的人物当助手，你的学识、眼界和处理问题的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要不然你后面不会那么顺利。
这两年在顺昌，刚开始你还要我指点一下，但过不了两个月，你就知道怎么搞地方工作，还能把听到的学到的东西活学活用。
这年头，地方官不好做呀，跟坐在火山口上没什么区别，动不动就是这个事件那个事件，三天两头都有人到京师来闹。
京师各路神仙又那么多，放一个屁搞不好就能炸出一个神仙，你能处理这些麻烦，而且还干得不错，说实话，连我都想不到。”
秦皓听到这里，轻松了不少，他笑着说道：“爸，你再这么说，我都要骄傲了，您别在夸我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
见到他这副表情，老宋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说起来十分好笑，秦皓竟然有些自卑，一个天之骄子，硬生生在京师市府被压了十年，身上的模棱被磨得干干净净。
都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整天却还是小心翼翼，让人挑不出一点错，他在外面那么谦虚、那么谨慎根本不是装的，而是他确实如此。
他这样做虽然有不错的名声，但是也有一样不足，显得霸气不足，文弱了一些，唉，要是这一点，他能从老领导那里学来一些就好了。
那一位是出了名的强势，秦皓这样的性子落在他的眼里，根本就是负数，会严重影响未来的发展，所以一定要鼓励他，一定要让他对自己充满信心。
事实上，老宋真得想偏了，当孙祖杰在家中再次见到秦皓，聊了一段时间之后，简直大吃了一惊，自己这个秘书竟然提高的这么快，甚至可以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