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夏的意识时而近, 时而远。
有时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在身子十万八千里外,有时又十分清醒,感受到灵魂好好地安置在自己的躯体里面, 沉甸甸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感受到自己四肢的存在, 意识在漂浮的半空中狠狠下落,落到实处。
然后头往下重重一点。
她睁开眼。
入目所及之处是一片黑暗, 而且是很有重量感的黑沉沉的一片, 像是墨水, 她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什么。
这是哪里?
在短暂的迷惑之后, 控夏的思绪终于回到身体, 她记起来,她和瞿仪宗似乎被怪物撞出城。
所以这是在城外吗?
她们居然……没死?
居然还好好活着?
控夏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手脚, 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好好的。
她也绝对肯定,自己还活着。
但是为什么呢?
明明在她以往的经验和认知里,出城必死。
更何况,她们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怪物挤出城外,按道理来说, 她们这会应该连尸骨都留不下一点。
就算能留下的, 也只有手上攥着防护服那一块。
也仅仅只是那一块。
控夏转身寻找沈礼聿的身影。
她没有贸然移动, 怕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触发了什么条件, 导致身死。
但这太困难。
眼前不知道是什么事物, 粘稠的一片。
控夏下意识用手挥开,只感觉手触碰到的部分冰凉。
是无用功。
挥去的部分像切不断的水流,她的手一离开那个部分,黑沉沉的一片就重新扑上来。
既不靠近她、也不远离她。
“沈礼聿?”她试探性的呼喊。
没有回音。
“沈礼聿?”她继续喊。
依旧没有回音。
既然刚刚已经尝试过, 这些东西伤不了她,她就试探着往前一步,确定脚下没有踩空,才又踏出一步。
就这么往前走了几步,控夏的速度几乎都要加快了。
往前试探的手指却传来钻心疼痛。
控夏停住脚步。
她的鼻尖发凉,耳边传来“嗡嗡”声,非常吵闹,像是虫子的叫唤。
她有预感,如果再往外走一步。
就会死无全尸。
控夏往后退一步。
她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指前半部分像被齐齐切断,伤口发白,流不出血。
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她的皮肉和骨头——就连血液也绝不放过。
或许那些黑色想要通过这个切口吸干她体内所有血液。
她转身向自己的右手边走。
手指又传来一股钻心疼痛。
她收回手,仔细查看。
看来没有这边没有太多余地。
控夏只有十根手指,经不起消耗,于是她往回走。
她不知道,在范围之外伤害她的事物是什么。
也许是某种会吃人的怪物?
但眼前、哪怕是她的鼻尖要被削掉那样的距离,她也只能看见一片黑茫茫。
然而在范围以内,这些粘稠的、带着凉意的东西,也只是被她轻轻挥开,不曾带有任何攻击性。
控夏睁大双眼,努力寻找能看见的这方空间的异常之处。
她的双手呈现向外划开的趋势,依旧轻盈。
不知道走了多久,控夏骤然感觉自己眼前闪过一片光芒。
她站定在原地,反射性的闭上双眼。
很快,身上的凉意消失,她再次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深渊一般的黑色,而且闪耀着光芒的绿色。
……一片绿。
扑面而来的新鲜气息让她当场宕了机,以为自己是在临死之际,以至于出现幻觉。
怎么可能呢?
她依旧僵立在原地,感觉脖子转动都困难。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了自己能转动的意识。
她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事物。
那片闪耀的绿意。
焕发着新鲜生命气息的绿意、以为这世上不可能再出现的绿意。
植物。
这个世界上还有植物。
这个认知艰难地从她脑海里冒出一个尖,然后像雨后春笋一样,电光火石之间占据了她的整个思想。
控夏下意识往前两步,却忽略了自己腿软的事实,一下子跪倒在地。
不过没关系。
地面上是软软的泥土,上面还长着小草,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像是刚下过雨。
雨。
控夏想起新城,那里连绵不断的雨。
熟悉的事物让她恢复正常思绪,但也不想从草地上起来。
冒进鼻腔的青草味十分清醒,控夏转过脸,全身心趴在地面上,想就长在那里。
和那些草长在一起。
迎着风。
飘摇。
她皱皱鼻子,克制的闭上眼,希望时间流速慢一点。
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充当一根小草,做草地上的一员。
但时间依旧会按照正常的流速一点一点向前走,不会为谁变慢,也不会为谁变快。
控夏感觉自己疲惫的精神得到恢复,艰难地坐起身。
她抬头看,看见蓝天,看见白云,看见被郁郁葱葱长势极好的树冠挡住的蓝天白云。
她站起身,往这片充盈的绿意当中唯一一条路走去。
那是一种,和走在城市钢铁森林中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钢铁森林里蔓延的都是灰尘和干燥、给人一种紧张的错觉。
但真正的森林——控夏这么以为——则是弥漫着生命因子和水汽,无处不在的水汽和生命因子蔓延全身,灵魂会受到洗礼,身体也会舒展。
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有点舍不得离开了。
终于像是走到出口,但不是绿色的终点,而是更大、更多的绿。
是一块草坪。
控夏踏上草坪,远远看见草坪中央躺着、趴在、站立着一些生物。
那些生物躯体十分大,像是和之前那只怪物一个种族的。
也许它们之间有一定的联系。
她脚步一转,没打算打草惊蛇。
如果这些生物真的和之前那只怪物同源同宗,贸然打草惊蛇只会两败俱伤。
说到伤口。
控夏抬起手,手掌放在阳光下,翻来覆去的审查着。
之前的伤口都已经不见了。
就连身上——在更早之前,被那些腐蚀性液体灼出的、密密麻麻、几乎要遍布全身的小小洞口,也全都消失殆尽。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
控夏开始真正的思考这个问题。
她开始怀疑自己。
这是城外吗?
为什么和之前在城内、以及雏鸟计划启动后带回城内的消息完全不一样。
还是说,其实她已经死了。
灵魂在地狱里呢?
这是地狱吗?
控夏看向四面八方,感觉自己的眼疲劳得到极大缓解。她嗅着空气中十足的植物的味道,坚定地摇摇头。
不,这里绝不是地狱。
所以这还是城外?
只是和她们在里面看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是两个极端。
控夏想起刚才那些奇怪的、粘稠的东西,几乎肯定,那些东西就是天懿号挡在外面的、会吃人的黑雾。
不过更加奇怪的是那道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屏障,屏障外是触及就死无尸骨的黑雾,屏障内是失去极大攻击性、不伤人的黑雾,再往里——就是这里了。
可以让失去的皮肉骨血重新生长、伤口愈合的生地。
控夏漫无目的走着。
自从想通这里是‘生地’、没有危险后,她就不再拘泥于真正的路,而是穿过各种灌木丛,树木横生的不寻常路。
路过荆棘的时候,手上会被划拉出小伤口,血珠不住地往外冒。
但是没过多久,这样的细小伤口就会痊愈。
所以控夏就这么一直,顺着一个方向,往前进。
…………
直到大路再次出现在眼前。
出现在眼前的也不止那条大路,控夏往右侧看去,那里出现了一个湖泊。
不知道这片‘生地’范围多大,居然囊括了这么大一片湖泊。
控夏靠近,站在湖边,低头,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水面倒映出她的全身。
于是控夏在那里看见了一个,身上穿着破破烂烂衣服、面容憔悴的女人。
她跪坐下来,用手去捞湖面。
湿润、带着凉意的水先是触到指腹,然后一点一点向上攀,直到整个手掌都没入水里。
这个水是活的。
有风吹过来时,带动了水面波澜,也带动了沉在水里、没有动作的那只手。
活水轻轻攀上来,又如潮汐退去。
控夏在水里把自己手上的血污洗去,顺便观察周围环境。
……有鸟叫声。
她顺着声音来源看去,看见一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样子和先前在中央广场出现的鸽子很像。
它们原来生活在这吗?
那又是怎么被瞿仪宗圈养起来的?
或者说……怎么进到新城里面的。
毕竟这里和新城中间,隔着一大堆触及必死的黑雾。
是有别的路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们可以无视这些黑雾的作用呢?
控夏这样想着,站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
顺着这个湖泊走,就可以看见另一条路。
本来是一条和其他一样,平平无奇的、没有特别之处的这样一条路。
偏偏控夏看见了血迹。
蓝色的、红色的,混在一起。
控夏意识到,红色的血可能是沈礼聿留下的。
既然留下了血迹,那不可能只有这一处。
于是控夏在四周仔细寻找,发现他们——沈礼聿、包括怪物——可能往森林内部去了。
进到森林里面,找寻的难度会有所增加。
浓郁高大的树冠层层叠叠盖在一起,会遮挡阳光,鲜血长时间暴露在空气里会氧化,变成深红色,在亮度减少,里面植物叶片绿色加深、枝干呈现深棕色的环境下,很难一眼就看见。
会和那些深色混合在一起。
控夏想起她手腕上、那只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作用的通讯器,按亮看了看。
电量还有一半,但是没有一点信号。
根本接收不到信号。
不过联系的事后面再说,这只通讯器现在的作用是作为手电筒。
控夏顺着血迹的大概方向往前,在行进一定距离、没有看见血迹痕迹后会停下,再次排查附近的事物上有没有可疑的深色物。
大约半小时,她终于听见一点除了树叶撞在一起沙沙作响之外的声音。
“嘤嘤嘤……嘤嘤嘤……”中气十足的声音,像是在对某人颐气指使。
果不其然,沈礼聿冷淡的声音响起:“你别嘤嘤了,说了十几遍我听不懂。”
发出嘤嘤声的生物好像怒了,爬到沈礼聿身上,尖利的爪子对着他的裤腿就是一下,让本就破烂不堪的裤子变成了布条。
沈礼聿也怒了,控夏看见他们时,他正撕开怪物扒在腿上的爪子,扬起来,把怪物当风筝使。
控夏走过去,还看见了先前那只把她们俩撞出城外的罪魁祸首。
她喊了沈礼聿一声,正纠缠得难舍难分的一人一怪纷纷停下,齐齐转头看向她,表情都呆了。
“控夏,终于看到你了。”沈礼聿扔开怪物,急急迎上来。
那只小怪物也不逞多让,四条腿跑得飞快,爬到控夏裤腿上,发出嘤嘤声。
控夏隐隐感觉这样的场面有些怪异,但说不出怪异感来源于哪里。
她索性晃晃脑袋,把怪异感甩出脑袋,不再想这个事。
先是好好审视沈礼聿全身,发现他身上伤口都愈合后,她才轻轻舒口气。
但沈礼聿小腿以下的部分并没有重新长出来,可能是因为机械部分不是生物组织的关系。
他就这么一边高一边矮地站着,看起来并没有异样,反倒神清气爽。
控夏用力跺几下地,把那只快要爬到大腿的怪物给震下来。
她弯下腰观察,发觉这只怪物长得有些眼熟。
哦。
是那只没了半边身体的小怪物,不过可能是受到这里的滋养,已经全须全尾的长好了,从它刚刚的动作看,精神头也很不错。
她就说,小怪物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不过也难怪要一直紧紧粘着她们,估计从她们两个那副强盗样的做派里察觉了不对,对于它们那个智商来说,这只也算聪明了。
控夏问:“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沈礼聿道:“藏在那只大的尾巴旁边,死死扒着,我醒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它被震下来。”
醒过来的时候?
“你和他们一醒来就在一起?”
沈礼聿点点头,“当时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附近,只看见它们两个,我还想找你来着,但这两只非要往这边走,我觉得有些奇怪,就跟着一起来了。”
控夏猜测:“可能是当时它撞过来的时候,我在它的边上,被擦边而过,撞到其他方向去了,你跟这只小的被这只怪物带着一起冲进这里。”
沈礼聿了然似的点点头。
控夏却还有疑问。
如果按照这样的推测,她们这一群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呢?
在进入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之后?
应该是了。
但是这其中的距离……她们是怎么毫发无伤抵达屏障内的?
地底下那个洞穴顶多挖到天懿号保护范围内,再多一点就该死人了。
控夏银色的眼睛微动,流转在那只大怪物和那只小怪物之间。
是这两只怪物有问题。
但是,具体是哪只,她并不清楚。
控夏四下看了看,对沈礼聿说:“我们要做个实验。”
“好。”沈礼聿点点头,然后才问:“是什么实验?”
控夏并没有说,而是命令道:“等会我会抱着这只小的出去,你看住这只大的。”
“行。”
控夏弯身抱起滑溜的那一只,朝外面走去。
她刚刚才认出来,这边的景色有些眼熟。
是她最开始进来的地方。
但是,问题是,她该怎么出去呢?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一片。
控夏皱眉。
她刚才——是怎么进来的。
好像是碰运气。
控夏回想了一下。
她只是在那片黑暗里随便乱走,然后不小心进来了。
但现在这里看着,完全没有入口或者出口的样子。
控夏决定先试试。
她抱着那只怪物,在眼熟的那一片来回穿梭,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五分钟后。
没有。
她仍然抱着那只怪物在这附近,身边的事物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还有什么办法呢?
控夏左右看看,突然看到那只大眼睛怪物。
方才沈礼聿说,这两只一意孤行的非要往这边走,但是他并不清楚这边有什么事物。
难道跟出入口有关?
控夏垂眼,跟怀里小怪物的豆豆眼对上视线。
“嘤嘤?”小怪物发出表示疑惑的声音。
控夏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出去?”
“嘤嘤嘤。”
它跳下来,往控夏身侧蹦了几步,然后停下,转头看控夏有没有跟上。
控夏有些讶异地跟上。
小怪物很快停下了,在原地乖巧地等控夏过来,然后爬上她的裤脚,冲控夏身前叫:“嘤嘤。”
控夏觉得自己应该意会了它的意思,上前两步。
一阵剧烈的强光袭来,控夏有些熟练地闭上眼,隔着眼皮察觉到强光消失,再次睁开。
——又是彻底的黑暗。
她低头,看不清身下那只小怪物的身影了,只能通过自己小腿上的重量,感知它依旧和自己在一起。
“嘤嘤。”小怪物突然叫起来。
控夏正抬脚,闻言再次低头向下看去。
!
她发现自己能看清一点了。
大概保持在胸腹中间的位置。
“嘤嘤嘤。”小怪物又叫起来。
这次的变化更加明显。
随着小怪物的嘤嘤声,黑雾正从她身上一点一点离开,直到能看清小怪物的程度。
但小怪物好像还不满足,依旧叫着,慢慢地,控夏已经能看清自己全身——到鞋底的部分。
在这种毫无攻击力的黑雾中,这只怪物的叫声能发挥这样的效果。
那在屏障范围之外呢?
控夏抱起那只怪物,开始走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潜意识告诉她,她离刚才出来的地方,已经很远很远了。
但是依旧没有任何攻击。
控夏不清楚这个屏障的范围多大,只能抱着它一直往外走。
但是这个过程太漫长,她抬起右手,通讯器上正亮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方才在原地时,她打开了计时器。
……已经过了52分钟。
52分钟,三四公里得有了。
她并没有累的感觉,甚至浑身舒爽。
不过控夏不打算继续走了。
她站在原地,把小怪物放下,对它道:“你慢慢往外走,我说停的时候停下,不要懂。”
“听懂了吗?”她直视豆豆眼。
小怪物发出嘤嘤两声。
应该是听懂了吧。控夏想。
这种方法其实挺冒险,但她不得不这样做——那些生长在‘生地’里的怪物似乎都有这样的功能,能不被黑雾所吞噬。
她非常怀疑,走了那么久依旧没受到攻击的原因,就是因为小怪物离她太近了。
人类是一定会被黑雾吃掉的。
她无比确信。
至于小怪物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听她的话,直冲冲就往回走,让她直接死在这里——可能性也是有的,但现在这个情况,只能这样做。
控夏转身,背对着小怪物跑离的方向,伸出双手。
“停!”
停住了。
控夏收回手,举到眼前。
一样的伤口。
齐齐切断的手指,以及断口发白。
她转头,发现小怪物离她很近——大概是控夏走两步的距离。
作用范围很小。
她在心里得出结论。
黑雾重新漫上来,挡在了她和那只豆豆眼的中间。
嘤嘤两声,黑雾又退开。
控夏走过去,路过豆豆眼的同时弯腰,顺势把它捞起来,步履平稳的往回走。
她有了新猜测。
这些怪物,应该是自己跑进新城,被瞿仪宗抓到的。
至于为什么它们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跑进人类城市,这就是后面要探究的问题了。
在豆豆眼的帮助下,控夏重新回到‘生地’。
她没有急着把另外一只大灯笼眼带出去实验,而是停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切口慢慢涌起红色,然后长出骨头、带出皮肉。
沈礼聿过来时,她的手指正长在指尖第一个骨节的部分。
“怎么伤口这么重?!”他道。
说话间,控夏的手已经彻底长好。
“没事,你看这不长好了吗?”控夏道。
她灵活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还是对这片地方感到奇异。
完全科技化、没有一点生命力的城市,它的另一个极端,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生命气息,就连断裂的伤口也能在瞬间长好的,这样一片‘生地’么。
这里是自然。
控夏想。
人类永远不可能在几秒内就让一个断裂的切口长出骨血,人类的力量有限,但自然可以。
控夏庆幸,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片地方。
在人类不知死活、妄图掌握这个世界的全部,最后走向这样一个结局,快要覆灭的时候,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只有这里能救我们。
控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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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六千字!!!!
明天我将会继续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