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礼聿低头笑, 断断续续的笑声飘到控夏耳边,引得控夏抬眼看他。
控夏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被睫毛挡住——从她这个角度看去。
她有些好奇:“你笑什么。”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沈礼聿道,“要是记得的话, 可能从我第一次给你打招呼那时候开始,你就会回应了吧。”
控夏还没说话, 沈礼聿接着道:“也不一定。”
“为什么?”控夏挑眉,随口道:“因为我冷血无情目中无人固执不懂变通?”
“这你都知道?”沈礼聿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 捂住自己嘴, 从手掌中心发出闷闷的说话声:“我不是说你冷血无情……那些, 我的意思是, 你怎么知道那些人这么说你。”
迎面一股凉爽的风吹上来,是跟新城的风截然不同的感觉。
控夏这时候心情挺好。
她把地上那些扭好的长棍绑在一起, 一边还回答沈礼聿的问题,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笑意:“瞿仪宗说的。还有一些是我自己听到的。”
沈礼聿不知道为什么瞿仪宗要和她说这些,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控夏在高层口中那么避之不及,还能让她听见这些话。
以他平日里的观察, 高层们的怕并不是只存在于口中, 甚至于很少存在在他们嘴里, 而是更多体现在行动上。
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大概也了解。
因为十年前那个“英雄”。
他死在控夏手里, 毫无预兆的。
听说瞿仪宗专门把控夏关进审查室, 亲自审问原因。
他和那些高层都以为控夏会就此销声匿迹,没想到,仅仅只是关了两个小时,她走在瞿仪宗前出来了。
自那之后, 瞿仪宗全面封锁与此相关消息,不允许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却没有给出一个理由。
众人看出瞿仪宗的态度,对控夏的愤怒从此转化成了恐惧——他们不敢在任何公共场合提起控夏的名字,却又对她深恶痛绝,常常在私下痛骂她。
沈礼聿知道为什么。
他们怀疑控夏和瞿仪宗做了交易。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肯定和“英雄”的死有关。
在那个“英雄”被杀死之前,控夏完全和他没有交集,至少明面上没有。
而变化又恰巧发生在他登上报纸的第二天——有人猜测,是他的言论惹怒了控夏,这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这种随心所欲的杀法使得人人自危,更何况,所有高层心里都有点小九九,私底下不知道干了什么腌臜事,更害怕被瞿仪宗查到。
比起对新城做出巨大贡献、仅仅只是言语上有些小失误的“英雄”来说,他们更加该死。
因此,害怕、恐惧和痛恨交织在一起,反而氤氲出了一种新情感。
沈礼聿却没有那么深的感触。
他第一次见到控夏就被她救了,反而相信里面一定有隐情。
现在控夏的话,更加加深了他的相信。
沈礼聿兀自想着,一时半会都没说话。
控夏看出他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没有出口打断。
手上的材料差不多够了,她站起身,在足够空旷的地方动手挖洞,把长棍插进去,顶端形成一个架子样的形状。
把架子固定好,她转身要去拿信号接收器,沈礼聿却站在后面,正抱着那一堆接收器。
她挑眉,看不清他的神色。
沈礼聿背着光。
控夏从他手里接过那堆信号接收器,一一放上顶端。
“你去对面,我接一下线。”她道。
沈礼聿走到对面,手里牵着线,抬头看她一点一点拼接好。
“好了。”控夏跳下来,拍拍手,打开开关。
她抬着手,在试探通讯器是否能接收到信号。
……信号栏显示只有一格,十分微弱,并且时隐时现。
不太稳定。
控夏尝试点开容任发来的文件。
圈圈圈圈圈圈圈。
不停转。
根本打不开。
她等了一会,果断放弃。
把那几根棍拔起来,换到另一个地方,放下。
再次抬起手,探测信号。
比刚刚更差了。
这样不行啊。
她皱着眉,盯着底下的架子。
“沈礼聿。”她喊。
沈礼聿一直在旁边。
听见她喊自己,立马上前,“要我做什么?”
“你搬一下这个。”控夏没有看他,而是指着面前简陋的信号接收器。
沈礼聿跟她打配合,跟在她旁边,在附近的空地不停走动。
控夏不用开口,手指往地上一指,沈礼聿就放下手里的信号接收器,不再触碰。
两人这么一走一停,持续了大概半小时。
还是没有。
控夏把手抬得更高,看着通讯器上那个圈,不停转。
是信号接收器太少的原因?
控夏吐出一口气,把这个简陋的信号接收器扛回原地,开始拆上面的装置。
沈礼聿跟在她后面,看她拆,自己也要上手拆。
但他还是提前问了一句:“这些都要拆吗?”
看到控夏点头,才上手。
“你还想问什么?”控夏冷不丁一句。
沈礼聿一愣,呆呆道:“你怎么知道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控夏一言不发,只是侧过脸,神色平淡地盯着他。
沈礼聿被她盯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你欲言又止一路了。”控夏说。
沈礼聿听清楚她说的话后,脸色明显变得有些慌乱。
还没等他说什么,控夏又开口了:“我以为做高层的基本要求是喜怒不形于色。”
“还是说……你是故意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的?”
控夏逼近他,俯视他,在他琥珀色的眼球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沈礼聿却骤然低下头,额头撞在控夏的下巴上,把控夏往后撞了一点。
控夏捂着下巴皱眉,另一只手抬起,五指穿过沈礼聿的长发,然后往后拽,迫使他抬起头,露出痛苦的神色和修长的脖颈。
“心虚?”她问。
沈礼聿长直的睫毛染上水色,控夏却不为所动,神情冷淡,只是问:“那份合约有什么目的?你能诚实的告诉我吗?”
合约?
沈礼聿一下就想到是什么了。
是之前说要合作时签的那份“不对等”合约。
当时控夏明明没有一点犹豫就签下,他还以为对方真的半点没起疑。
沈礼聿说:“如果真的有问题,就不会出现在那份合约上。”
控夏眼神平静无波,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那样太明显了……不是吗?”沈礼聿微微摇头,两只手毫无着落,在虚空中精准抓住控夏的手。
他虚虚握了两下,最终还是不舍得放开。
“况且在签约之前,你不是已经问过程借景,这份合约明显没有问题……”他一边说着,一边求助似的轻捏控夏的手。
对方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银色眼瞳在此刻显得冰冷又无情。
沈礼聿被她直直盯着,眼睛不受控制地想逃离她的注视,手也不敢再用力,只是若有似无地跟她碰两下,很快就要松开。
但没有成功。
对方反手拉住他,五指塞到他的指缝,强迫似的跟他十指相扣。
“是为了想要回报我救你的恩情吗?”对方启唇,话语轻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沈礼聿却觉得不对。
这话看似是给他找了借口,实则是在测试他。
但他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咽了咽口水。
然后看见对方往他的喉间看去了。
沈礼聿开始遏制不住地发抖。
死亡的痛苦一辈子都会被烙印在灵魂里,更何况面前这人是亲手杀死他的人。
虽然她动手干脆利落,但人的死亡不是一瞬间的。
在喉骨被扭断后的几秒里,他的意识还残留着,在满世界的安静里,慢慢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在消散。
即使后面被救回来,他最开始也并不能说话,因为声带受到撕扯。
撕扯感时时刻刻都能把他带回那天,控夏的手覆上他脖颈的那一刻。
“不说话吗?”控夏指尖轻轻触上他的喉结,“哑巴了……还是声带又被撕裂了?”
“我……我喜欢你。”沈礼聿说。
控夏的手一下就撤开了。
沈礼聿的掌心空落落,生命安全暂时得到了保障。
“你说什么?”控夏皱着眉道。
沈礼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跟她表白,“我说我——我喜欢你。”
然后看见对方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转过脸,短发把侧脸也挡得严实。
沈礼聿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控夏大概不想听这些。
毕竟对救命恩人一见钟情的戏码太烂俗,说出来也……不怎么好听。
他垂着眼,手指无力张合着,却再也感受不到刚才的温度了。
正想着,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把木仓,是控夏丢来的。
沈礼聿捡起来,愣愣看着对方,听见对方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说:“把里面的信号接收器拆出来。”
他抿着唇点头,颤抖的手指捏着木仓体,三下五除二拆开。
把信号接收器拆开,放在地上,然后又站起身。
那把木仓里面没有子弹。
也是,按照控夏的警惕性,怎么可能会把致命的武器放到怀疑对象手里。
哪怕这个对象手无缚鸡之力,唯一的优点就是力气大点。
沈礼聿想,要是他换个借口,会不会局面就不会这么尴尬。
之前控夏跟他接吻……他还以为对方其实是有点喜欢他的。
原来只是假象吗?
如果他换个借口……对方是不是还有可能会跟他接吻……?
沈礼聿叹了口气,一滴水滴在脸上,微凉的触感。
他抬头看。
不远处的灯泡眼站起来呼噜一声,带着小怪物摇摇晃晃往森林里面走。
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