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一片安静中, 控夏只听到这个声音。
她一时没有分清,骤然转身,看见手搭在膝盖上正大喘气的沈礼聿。
原来是他发出来的声音。
控夏骤然放松。
她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把沈礼聿拍得一阵咳嗽:“你没事吧?”
“咳咳,没, 没事,咳咳。”沈礼聿一边咳嗽一边挥手道。
控夏说:“你的体能不太好。”
“是不太好。”沈礼聿站直, 声音相当气虚:“没怎么剧烈运动过。”
没等控夏开口, 他说:“回去会练的。”
控夏点点头, 没忍住问:“这么烂的体能怎么还有腹肌?”
沈礼聿脸一红, 有些结巴了:“这个很容易练出来的……但是我只有一点点不是吗?”
确实。
控夏捻了捻手指。
不过手感还挺不错的。她又想到。
“那样也挺好的。”控夏说:“不过肌肉练得再漂亮也没用, 关键时刻要有用。”
沈礼聿接话:“比如现在?”
“对。”控夏道:“就是现在。”
沈礼聿心一提,下意识绷紧了小腿肌, 等着控夏带他跑。
但是没有。
控夏说完就比了个安静的手势,视线向下,好像在仔细聆听什么。
沈礼聿也听,只听到沙沙的风声。
他疑惑又紧张地看向控夏,等着她的结论。
好一会, 控夏轻声道:“那边有叫声。”
一边说着, 她一边放轻脚步, 往那边去。
沈礼聿没有忘记她的嘱咐,也跟着放轻脚步, 拉她的手腕, 跟紧步伐,一步一步跟着她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礼聿终于听见了微弱的叫声,还有同刚才如出一辙的脚步震荡声。
只是声势不如刚才浩大, 听起来只有一拨赶着前面的东西跑。
赶着前面的东西跑……?
沈礼聿瞪大眼睛,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接连不断的“嘤嘤”声,不就是之前一直跟着他们的那只小怪物吗?
沈礼聿看向控夏,刚要开口,就见对方神情冷静,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嘘”。
应该早就认出了小怪物的叫声。
他乖乖闭嘴,跟着控夏的目光投往更深处——怪叫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然而眼前一片漆黑,甚至不知道脚下是什么路。
沈礼聿率先一步把手电打开,照向脚下。
脚下踩着浸水的泥沙路。
难怪刚才会觉得脚下一股凉意,原来是物理上的凉意,不是心理上的凉。
他无言,手腕移动,往前方照去,然后惊了一身汗。
——那前面居然是一个望不见头的沼泽地。
其实他们两个人当中没有一个人见过真正的沼泽地。
但这种地形实在被传的太神奇——见过一个会吃人的地方吗?
不要掉进它的嘴里。
不要掉进它的嘴里。
不然你会死的。
书上作者的语言好像回荡在耳边,听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沈礼聿一阵后怕,扯了扯控夏,把她往后扯了点。
但凡刚刚再多向前一步,他们都有可能因此丧命。
难怪那只怪物不进来,这里面地形如此复杂,估计看多了自从进这里就再也出不去的同类。
沈礼聿正看着脚下的“路”愣神,忽然又听见一声及其尖利的“嘤嘤”叫声。
身旁的人下意识往前一步,沈礼聿吓了一跳,连忙拦着她,怕她掉下去了。
直到控夏拍拍他的肩,才收回手臂。
“我们要过去。”控夏道。
沈礼聿听出她话里的坚定,没有说出“不行”的话——说了也没用。
他只是先应“好”,然后才问:“我们要怎么过去?”
控夏左右观察一下,“先找一下有没有能绕过这个沼泽的路,做好直接横跨沼泽的准备——这是最坏的打算。”
沈礼聿听从她的指令,跟控夏兵分两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他慢慢摸索着,感觉身上系着的绳子一紧。
两个人都走到头了。
按照刚刚说的那样,只要绳子到头就往回走,沈礼聿没有犹豫。
这种时候擅作主张,很可能造成两个人都死的结果。
沈礼聿忽然很庆幸,幸好当初是自己跟着控夏。
他收了收心,知道沼泽地边路滑,十分小心的盯着脚下的路,没注意旁边突然飞出来的东西——
控夏感觉手腕上的绳子一紧,没多少防备,整个人被扯着往前一大步,差一点就要掉到前面的地里。
她没掉,但她知道,有人掉了。
沈礼聿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可以排除掉不小心滑进去的可能性。
肯定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控夏一边跑一边快速分析着。
但手电照亮的地方有限,她没法准确找到沈礼聿的位置。
她放慢速度,一边往回收着手腕上的绳,拉到最紧的地方。
如果沈礼聿一下就被地“吃”进去的话,那她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控夏有些摸不准,她借着微弱的光亮一点点靠近沼泽地,听到一声怒喝:“别下!”
听出是沈礼聿的声音,控夏站定脚跟。
“我现在还算安全。”沈礼聿小声道:“就是不能用力,一旦用力会陷得更快。”
控夏顺着声源看去,亮光也跟着照向那边。
看不见。
她一抬脚步,刚想往前走半步,又被沈礼聿制止住。
“你别动。”
控夏道:“我没动。”
“好。”沈礼聿继续道:“我现在半个身子都陷进去了,没法自己出来,你试试能不能把我拉出去吧?但是要往后退一点。”
控夏依言往后退,手上的绳子跟着放了两圈。
刚刚就是靠这个发现我要往前的?
控夏盯了绳子两眼。
大概察觉到绳子放松,沈礼聿再开口:“你拉的时候小心一点……”
控夏还以为他要说不要把自己也给拉下去的话,但很快意识到不是。
脸颊侧边突然传来一点凌冽的破风声,像是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掉下来了。
她下意识身体往旁边偏一点,细微的动静擦着脸颊过去了,然后是重物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沈礼聿话音落下:“有东西会偷袭你,我刚刚就是这么下来的。”
他在万籁俱静中感觉到一点异常,惊讶道:“不会已经被偷袭了吧?”
控夏“嗯”了一声,“应该是。”
她没有急着去拉绳,而是蹲下身,在草丛中翻找起来。
找到了一只肥的像个蛋的……老鼠?
说是老鼠,其实也不像。
这个奇怪的生物长着两只又大又薄的耳朵,控夏掀开来观察时,光甚至能透过皮肤,在耳后显现出朦胧的亮。
它眼睛紧闭着,看起来像是被砸晕了。
可能是落地姿势不对。
控夏下了结论。
“你抓到它了吗?”前面传来沈礼聿小声的问。
控夏答“抓到了”。
她拧过这只怪鼠的两只耳朵,像绑绳子一样把它绑在匕首上。
匕首上还串着先前那只看着长满“刺”、实则全是脚的不明生物。
控夏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又重了很多。
特别是这只飞鼠被绑上去之后。
她把这两个东西收到腰间,用东西固定好之后开始用力扯扯绳子。
是在示意沈礼聿。
“我准备好了!”沈礼聿道。
控夏把绳子缠在手心,脚卡着旁边的树根,用力往自己身后扯。
不知道扯了多久,原本浑然不动的重量有了松动的意思,控夏拉紧绳子,又往手心缠了几圈。
沈礼聿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控夏听见他在喘息,显然很努力地想把自己从里面救出来。
她的脚卡在树根那边已经开始发麻,依旧不动声色地用力。
“好了!”沈礼聿大声道:“你松点力气!”
控夏把自己发麻的脚从树根那里收回来,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手上的绳子却又陡然一紧,控夏没注意,被拉着往前跨了一大步。
发麻的脚使不上劲,根本没法停下来,她一只手抓绳,另一只手卡着旁边树的枝条,好险没被拉下去。
她站好后才开口,声音平稳:“怎么了?”
沈礼聿没有察觉出来异样,只是苦恼:“我的一只脚好像又陷进去了。”
控夏拉了拉绳子,原来刚才绳是松的,难怪对方没发现。
她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可怜的脚。
“你自己能出来吗?”控夏问:“还是要我再拉一拉。”
“我先自己尝试一下吧。”沈礼聿察觉到她的声音离自己又近了,也不顾自己那只脚了,冲控夏喊:“你离这里远点。”
绳子动了。
沈礼聿松了口气,这才去拔自己的那只脚。
他呆久了,甚至摸索出了一点经验来。
只要受力面积别太小,也别太用力,还是有把自己救出来的可能性。
刚刚自己一下陷了一半,完全是因为最开始没有经验,尽力挣扎,这片“吃人的地”才会那么快就把他吃了一半。
但是靠自己还是不行啊。
沈礼聿叹了口气,拉了拉绳子,听见控夏的声音:“怎么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一点,应该离岸边很远。
他道:“再拉我一下吧,我自己不太能出来。”
-
控夏看着下半身和整个后背都是泥的沈礼聿,用光照了照他的脸色。
嘴唇发白,脸却泛红,额头冒着汗。
控夏用手碰碰他的脸,果不其然,温度滚烫。
好像发烧了。
控夏问他:“没事吧?”
沈礼聿摇摇头。
那束光还照在他脸上,他却好像无知无觉,舔了舔发干的唇。
舔完他眯了眯眼,才道:“好像有点热。”
控夏专心致志听他讲完话,漫不经心地告诉他:“你发烧了。”
“哦。”沈礼聿手上都是泥,放弃了摸摸自己脸的想法,回道:“难怪。”
他不太关心自己发烧的事,也不关心那束光依旧停在自己脸上,只是在耀眼的光里找掩藏在黑暗中的、控夏的脸。
“我好像发现可以过去的方法了。”他笑起来,眼睛变弯。
“找到了?”
“嗯嗯。”沈礼聿点点头。
他开始比划:“这个沼泽地‘吃人’原理类似非牛顿流体,但是比非牛顿流体难缠得多,人一旦陷进去,用力挣扎的话会陷得更快,所以只能慢慢来,不能太使力。”
沈礼聿停下等控夏的反应,好半晌才听见一句敷衍的“好”。
对方好像不太满意——从她的回答里,沈礼聿得出这个结论。
他一下变得揣测不安起来。
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沈礼聿原本弯着的眼慢慢变为原来的弧度。
那束光从他脸上挪开,沈礼聿也瞬间没了表情。
“怎么不继续说?”控夏问。
她用手背贴了贴沈礼聿的额头,上面的细汗已经干掉,被风一吹,黏腻混着热贴在她的手背上。
“刚刚突然忘记了。”沈礼聿眼睛重新弯起来。
他主动弯了点腰,以便控夏的手背更紧密地贴着额头。
“等会我们试试吧?拿个‘船’放上面。”他声音变得很小,在控夏听来甚至到了有些黏糊的程度。
面不改色放下,控夏没忍住,掌心拍了拍他的脸颊。
第二次能感觉到对方在主动地贴上来,在接触的几秒钟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她这次放下就没再抬起,开口正要说话,不远处的“嘤嘤”叫声又响起。
在黑暗中跟沈礼聿对了对视线,控夏原本要说的话换成了:“快找。”
对方隔了几秒才应声。
控夏走在前面,没走两步就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是干净的手。
她其实很敏感,能感觉到那只手已经褪去了肮脏的泥,掌心和她的脉搏只隔了一层皮肤。
确实烧得不轻。
控夏手腕被他的掌心肉贴着肉烧了几分钟,然后得出这个结论。
她不再分神,低头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