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礼聿听了她的话, 后知后觉的用手护住脸,然后听见控夏忍不住的一声哼笑。
他清醒了,迅速收回手, 原本就红的脸更加红。
但控夏并没有看他,沈礼聿偏头时看见她的侧脸, 嘴角拉平,不再笑。
沈礼聿转头, 五感渐渐恢复。
他目视前方, 发现他们正站在半空中, 不知要往哪个地方去, 而身后震天响, 跟着一大群怪物——刚才吃得那一嘴尘土就是它们带起来的。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站稳”,沈礼聿下意识拉住控夏的手臂, 对方并没有挣脱。
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身体疯狂的朝外侧倾斜,快要掉出去的样子。
这是做了准备,但是没做太多,沈礼聿手用力拉着旁边不动如山的女人,又被飞起的尘土扑了一脸。
尘土不可避免地进了眼睛, 他下意识闭上眼, 身体的感受就更加清晰。
抓着的手扭了两下, 好像又要挣脱的趋势,沈礼聿松了一点, 大臂下侧就扶上一只手, 正掐着他。
因为太过用力所以才显得像是在掐,沈礼聿刚才放松了一点的手重新抓紧。
那只手把他拉回中间,感觉到脸上的尘土少了一些,沈礼聿试探着睁开眼, 果然没有灰尘再飞进眼睛里了。
他眨了眨眼,原本盈满眼眶的眼泪迅速消失。
“往左。”控夏道。
掩在巨大声响下的两声“嘤嘤”终于被沈礼聿听见。
知道等会要变换方向,沈礼聿更贴近控夏一点,同时奇异地看了一直在前面的小怪物一眼。
居然是靠它控制方向的吗?
身后那些怒吼声远去一瞬,很快又追了上来。
沈礼聿听见控夏冷静又淡定的声音,仿佛一切胜券在握的样子:“往右。”
虽然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不该走神,但控夏带来的安心感太足,沈礼聿不可控制的任由自己陷入回忆中。
之前说过控夏救了他一命,这话不是编的。
只是当时的状况被他的语言略微粉饰了一些,情况远比他说出口的更加复杂。
跳过的情节是沈礼聿塑造的一场蒙太奇梦境,因为控夏对当时发生的事没有记忆,所以显得更为真实。
他们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其实对弈过。
在沈礼聿被救之前。
当时他右腿受伤,已经到了失去行动能力的地步,逃往救济中心时,路上几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黑雾”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吞噬掉绝望的人类。好几次沈礼聿休息完一睁眼,天边都被黑色席卷。
莫大的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心上,沈礼聿沉默地逃离。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狼狈又难堪地一路赶到中心城,如果不被黑雾吞噬的话。
但并没有。
自出生起,沈礼聿的那张脸就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那时候也不例外。
有人想趁着这种时候表现出自己人性恶的一面,长得好看又几近失去行动能力的沈礼聿自然首当其冲,成为第一只可怜的小羊羔被下手。
经历过了好几次这样不怀好意的靠近,沈礼聿心累了,他也没有精力再去对付多余的这样的人,索性都往人少的路走。
随着时间线拉长,他的腿伤越来越严重,最后烂到骨头里。
同时他也到了中心城。
中心城就是现在的新城,只是范围更大一些,因为那时候黑雾还没有侵入城市。
原本在城内的住民听说外面很有可怕的吃人的雾,但并没有实感。对于源源不断流入城市内、那些所谓逃亡的人也没有好脸色看,觉得他们破坏了自己的生活体验,天天往市长投诉箱里递信。
递到最后,居然把市长逼出来说明情况之紧急,希望大家谅解。
谅解是肯定不能谅解的,总之,沈礼聿在城内游荡了一段时间,那张好脸这时候带来的倒是好处了,也仅仅是跟其他相比。
原住民对他友善,是因为想靠着这些友善带他回家。
至于回了所谓的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这就不是沈礼聿能想象出来的了。
前路渺茫,沈礼聿还以为自己那条腿就这么坏下去了。
腿伤实在太严重,虽然进城后救济中心有发放药物,但数量有限,对他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饮鸩止渴。
于是炎症从腿慢慢往身体其他地方扩散,在遇见控夏前一个小时,他才发现自己发了高烧。
一般来说,发高烧的时候最好不要随意走动,而是好好休息为上。
但是不行。
在中心城内留下来要付出代价。
因为他的腿伤,沈礼聿分到的已经是最轻松的活,要求每天上工,不然连日常饮水都没有保障。
说来可笑,新城建立前的时代,科技已经发展到几乎到了尽头的地步。
人类在飞速发展的科技中取尽便利,素质却丝毫没有增长。
无论对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还是对他们的同胞。
日常工作中看惯了对他腿的讥讽和嘲笑,所以遇见控夏时,他几乎立马对她另眼相看起来。
——只有控夏对他不闻不问,好像根本没看见他。
进到中心城快一个月,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感特别强——指每个人看见他都会下意识看他的腿,好像坏了一条腿的他是什么稀世奇宝一样。
虽然确实很少见。
那也没必要把他当猴子看嘛。
总之,他第一次见到控夏时,对于对方这种把他不当成人看的态度特别感动。
但第二次看见她却还是这种态度时,沈礼聿开始有些愤怒了。
虽然到现在他也没有想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愤怒从何而来,但这并不妨碍当时的他再次遇见控夏时,隐晦地用目光谴责她。
目光对于控夏来说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当然,这是后来的他知道的,当时的他并不清楚。
也幸好控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不然他都不敢想对方会说什么。
真正搭上话是在第三次见面。
沈礼聿当时的职责是负责守门。
守的是阅览室的门。
原本这个职位是由机器人来担任,但似乎因为机器人太不通人理,常常妨碍做事,上面的人顺手就撤下去了,也恰好调出一个岗位,免得进城的“流民”每天无所事事,扰乱城内秩序。
恰好那天控夏因为一件事想要进去,偏偏又忘记带证明身份的证件,索性对着门外原本装着机器的装置冷了一会脸,把沈礼聿吸引过来了。
“要做什么?”沈礼聿淡声问。
对方抬头看他,眼神出现了一点变化,让沈礼聿感觉到,似乎他出现在这里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觉得奇怪,自然也就没有理会他的问话。
见的第三次面,沈礼聿才看清她长什么样。
一头短发,长度刚刚到锁骨,瞳孔是银色的,抬眼看人的时候有点像跟机器人对视上,却不是冷冰冰,气质吓人得很。
他下意识扫过对方的整张脸,不敢多看,良好的记忆力让他不得不记住细节。
沈礼聿好心地提醒她:“这里的机器早就拆没了,你要进去只能经过我。”
果不其然,对方是冲着进去里面来的,听到他的提醒后蹙眉:“拆没了?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沈礼聿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期望她给出的反应。
一个月来了三次,每次都把我当成透明人。现在好了吧。呵呵。不得不看见我了吧。
沈礼聿这样想着。
他能看出来对方身份不菲,气质上来看估计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但是那又怎么样。
管你身份再大,他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喽啰,身份证明拿不出来照样不给过。
沈礼聿想得很痛快,但很快觉得自己这样很像炮灰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