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礼聿垂着眼, 佯装思考,实则是在辨认控夏往他手心里写的字。
半晌,他收起手心, 然后抬眼,对阮英说:“已经有办法了吗?对生育这件事。”
阮英挠挠脸,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猜测,这十五年的时间应该就是用来找办法的。”
沈礼聿又安静下来。
十五年时间, 就算再造天懿号, 也能造出三台来了。
但是瞿林宗那里分明没什么动静。
况且这件事这么重大, 他不可能偷偷在私底下藏着掖着, 不让高层里其他人知道。
看刚刚控夏的反应, 她分明也不知道这件事。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瞿林宗根本没打算做。
不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透露不出来。
“再说回50E计划。”阮英说:“那个马屁精用的手段也太残暴了,他在联盟里面有那么一手遮天吗?还是说根本没有人敢管他。”
沈礼聿点头又摇头。
“他这些年都把跟他意见相左的人都除了, 就连我和控夏也……现在算‘黑户’吧。事情发生的太快,瞿林宗根本没有问过任何人的意见,等我们知道这件事之后,已经无法挽救了。”沈礼聿慢慢道。
其实他没有到现场,自然也就没有看到是什么惨状, 但报纸满天飞, 整个新城的气氛又那么紧张, 再蠢的人都明白是出事了。
谁又能想到,居然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呢。
想到这里, 沈礼聿叹了口气。
阮英一直都没有说话, 沈礼聿抬眼瞧她的表情,发现她腮帮子很紧,看样子是在咬牙。
“总之我们现在出现在这里是迫不得已的,后面肯定还会回去, 不能让瞿林宗一手遮天,就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一己私欲?”阮英重复道。
“说到这个,我还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有人在追杀控夏的。”沈礼聿状似不经意道:“难道是之前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吗?”
这是沈礼聿的推测。
虽然他并不了解阮英,但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问出这个问题,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除了明摆着的人和事,还能有什么呢。
之前还听到控夏问阮英是不是从这里能看见远处的新城,阮英的反应他看在眼里,知道是肯定答案。然而并不清楚能看得多仔细,但也不是没可能从这种观察中得到这种结论。
沈礼聿还是更倾向前面的那个推测。
他有私心,没有后面的推测说出来,以免阮英不想说,还给她找了一个借口。
沈礼聿屏住呼吸,一直没有听见阮英开口,抬眼看她。
对方满脸冷漠,身高优势的原因,垂着眼跟他对视上,表情很冷。
沈礼聿心里一紧,感觉不太妙。
他不自然的动了动,掩盖在袖子底下的手被控夏手指牵住,安心了点。
“怎么了?”沈礼聿歪歪头,“是我猜错了?”
阮英并不答话,而是偏头看了看他旁边一直没有动过的控夏,表情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再抬眼时叹了口气,“你没猜错。”
她说:“之前确实有一批人闯到这边来了。”
沈礼聿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在默默震惊。
他很想问得更多:他们那群人看到了什么?全部都毫发无损回去了吗?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但是不行。
一旦急起来,他就不再和阮英是互相交换信息的平等关系了,反倒会被对方拿捏。
沈礼聿淡淡“嗯”了一声,等待她的下文。
“那群人穿着一身黑,跌跌撞撞地闯进我的地盘,然后恢复了行动,在到处乱走,好像是要往哪里传递什么信息一样。”
阮英接着道:“我出手干预了一下。”
“干预?”沈礼聿嗓子发紧。
他有预感,阮英嘴里的干预,绝对不是什么很轻飘飘的词汇。
反倒让人觉得特别沉重。
“嗯。”阮英慢吞吞道:“没让他们回去。”
果然。
沈礼聿听到这句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过,只是靠监控和骤然回升的生命体征传输回去信息的话,里面包含的信息量也足够让人疑惑。
瞿林宗不是傻子,他手下养着的那批人都是顶尖人才,肯定知道这个地方有问题。
“瞿林宗一定还会派人回来再找到这里的。”沈礼聿笃定道。
阮英摇摇头,表示她并不关心这个。
“那群人死之前还在找,不过这次找的东西不是他们之前要的,看反应是在找人。”
“我的推测就来源与此。”她说,“没看到你们之前,我还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看到你们之后我就心里有底了。”
“那他们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吗?”沈礼聿问。
“奇怪的地方?”阮英想了想,然后不是很自信的说:“他们好像很想跟什么东西打照面?”
“想跟那些怪物打照面。”沈礼聿淡淡出声,语气却很笃定。
“那些怪物?”阮英有些疑惑。
“对。”沈礼聿说:“那些怪物的血液含有巨大的能量,可以作为燃料。这是我们目前已知的信息,但还不知道为什么瞿林宗要专门出来找。”
“这个我知道。”阮英一笑,“这几年我在这里呆着,营养液早就被我喝完了。后来快要活不下去了就尝试抓了一只怪物,处理完之后烤掉吃下去。味道还不错。”
沈礼聿很震惊:“这些怪物不是全身都是毒吗?还能吃?”
“可以。”阮英说:“而且肉里面也含有巨大的能量,我吃完之后直接昏迷了,晕过去之前还以为自己死了。但是再次醒来之后身体变得轻盈了很多,而且身体素质较之前有提升。”
阮英是从小就在军营里泡出来的,连她都说身体素质有提升……效果绝对非同凡响。
沈礼聿思忖着,改天他也吃两口,改善改善自己的身体,不说突然变得骁勇善战,起码要跑得够快,免得拖控夏后腿。
“那按照你这么说的话,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出现在这里了。”阮英思索道:“之前我以为你们一辈子都不会走出天懿号的保护区,我跟控夏再见面,要等到这里扩张到新城那块去。没想到,居然是你们主动出来的。”
也不能算主动。沈礼聿腹诽道。
他叹了口气,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于是又转移了话题。
“瞿林宗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之前已经有一批人来过这里,那他在新城肯定已经知道这里的神奇之处。”沈礼聿看向阮英:“他一定会派人再往这边来——这个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但我更关心另一件事,你说你当时‘干预’了一下,有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过?”
他问出这个问题,心里有预设的答案,带着点惆怅。
如果阮英这么大咧咧的就出现在那群人面前,那瞿林宗肯定也知道她的存在,怎么可能还会允许她一个人独占这片生地?
说不定下次来的人都带着热武器出现了。
虽然阮英的根据地在武器库——但是十年前的武器对上十年后的武器,他也说不准到底哪个赢面更大啊。
沈礼聿此时在庆幸,幸好城内科技的发展因为黑雾的不断逼近凝滞了不少,不然他们肯定拼不过对方。
出乎他意料的是,阮英摇了摇头。
就是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过。
并且,不仅如此。
“不用担心他知道我的存在。”阮英道:“我好歹是名军人。虽然训练懈怠了十年,但基本的敏锐性和反追踪本能还在,你大可放心。”
“至于到时候他再派人过来……”她勾了勾唇角,从大腿侧边抽出一把木仓,‘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有的是让他们有来无回的办法。”
沈礼聿松了口气,点点头。
小小的休息室里就这么沉默下来。
沈礼聿在回想他还有没有没问的东西,阮英则是把桌上的木仓收了起来,摸摸鼻子,看了外面一眼。
“时间也不早了。”她站直身,“这间休息室没有人用过,控夏可以继续在这里休息。至于你,既然你们是一起的,那你们就一起睡吧,反正也不是没有睡过,我也懒得再找一间出来给你了。”
“控夏估计还得睡,到时候你尽好你的本分,好好伺候她。”
阮英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在下面一层,没事不要来打搅我。”
砰。
门被关上。
沈礼聿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看,时间确实有点晚了。
有一点剩余的阳光照射进来,洒在桌角,看起来暖融融的。
他等了好一会,才去扭门把手,看阮英走了没。
门外空空如也,阮英已经不在了。
沈礼聿把头探出去,严谨地左右探视三四遍,才把门轻轻合上。
他一扭头,控夏已经不在床上了。
吓了一跳,沈礼聿瞪大眼睛去找,发现她站在窗前,正抬头盯着那片余晖,很安静。
沈礼聿没有打扰她,他矮下身,开始收拾放在桌上地上,乱成一片的药。
一一装进盒子里,把几个盒子叠起来放好之后,他又拿起刚才阮英送来的衣服,拆开来。
两套长得一模一样的绿色衬衫和长裤,一套大点,另一套小点。
沈礼聿把小点的那套放在一旁,捞起自己那套,却犯了难。
忘记问阮英洗漱间在哪里了。
身上这套衣服实在破烂不堪,沈礼聿已经忍了很久了。
难道他要在房间里换吗?
沈礼聿盯着衣服沉默。
倒不是他害羞,只是他到底是个男的,在房间里换怕控夏会嫌弃。
而且他也很久没有碰过水了,身上实在脏。
还是洗洗好一点。
思考良久,沈礼聿还是考虑忽略掉阮英刚刚那句“不要打搅”的威胁,下去问她。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控夏,我要去……”
后面的话没有说,因为控夏听见他叫自己,转过身盯着他。
于是沈礼聿冲她示意了一下手上的衣服。
他正打算走,听见控夏有些沙哑的嗓音:“你知道洗漱间在哪里?”
她并不记得阮英有嘱咐过这件事。
想着,控夏抬眼,看见沈礼聿诚实地摇头:“我现在下去问问她。”
“算了。”她说:“我去问吧,你在这里等等。”
沈礼聿并不知道她心里的打算,听话地点头,并帮她打开门,站在门口看她一步一步下了阶梯。
控夏下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听见上方传来一声轻轻地“哒”。
沈礼聿把门关上了。
她敛了心神,在相似的楼层布局看见另一间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看起来比上面那间有人味得多,阮英估计一直都住在这里,没有换过。
倒是出乎控夏的意料。
在控夏的印象里,除了呆在军营时,阮英一直都是很多动的。
——从各个方面来评价,都是如此。
控夏抬手敲门。
“哒哒”两声,声音并不大,但她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里面的动静。
阮英站起来的时候似乎很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刮擦声。
两秒过后,门打开,她的脸出现在门后,隔着一层烟雾缭绕。
她在抽烟。
看见控夏,阮英并没有很惊讶,只是语气平淡道:“来了。”
控夏略一点头,盯着空气渐渐消散的白色烟雾,还是没忍住。
“还有吗?”控夏问。
阮英“嗯”了一声,尾调上扬,表示疑惑。
“烟。”控夏言简意赅,“给我一根。”
阮英哼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包,抛给不正不经倚在门框上的女人:“省着点抽,最后一包了。”
控夏沉默地点头,拿火柴点燃了,把烟叼进嘴里。
两个女人就这样沉默寡言地、隔着上腾的烟雾,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