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控夏率先开口:“我记得你之前不抽烟。”
她偏头吐出一口, 这时手上的烟已经吸了一半,控夏却不想再放进嘴里,随手掐了。
阮英把桌上放着的杯子递给她, 示意她可以把烟灰弹到里面。
控夏把半根都扔进去了。
阮英看到她的动作,只是挑了下眉, 没说什么。
她嘴里那根烟快燃烧到尽头,深深吸了一口后, 她也把剩下的扔进杯子里, 倒了点水进去。
才开口:“多少年没见了,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控夏不置可否, 开门见山道:“你发现我醒着。”
不是问句, 是肯定。
阮英也不出她所料,爽快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 所以不用跟我解释原因。”她说,“不过你应该也不会跟我解释,好吧,这不重要。”
“特地下来找我就是为了找我确认这件事吗?”阮英耸耸肩,“你问我就回答, 本人向来坦坦荡荡,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控夏略一摇头, 淡淡道:“不是特地,主要是想来问问你洗漱间在哪里。”
“所以只是顺路?”阮英一愣, 随后没好气道:“在外面, 好了,滚吧,还废我一包烟。”
她表情立马变得不耐烦起来,指着外面让控夏出去。
控夏没有立马出去, 而是上前两步,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嘴角含着笑出去了。
上到楼上,控夏身上的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她扭开门,看见里面坐着的沈礼聿,冲他扬扬下巴,“楼下有洗漱间,你先去,等会我再去。”
“好。”沈礼聿站起来,出门。
房间里一下只有控夏一个人。
她打开房间里的灯。
夕阳已经落下,剩下的光已经不足以照亮室内。
现在没什么事好做,唯一一件事就是要好好休息。
控夏却习惯了忙得脚不沾地,突然闲下来倒觉得手足无措。
一片静谧中,她的目光投向床铺。
之前她躺上去的时候身上可脏,待会洗干净了上去,又变脏了。
但床上面却没有任何的污渍,就好像刚才没有人触碰过一样。
控夏盯了好一会,突然意识到什么,碰了碰自己躺过的位置。
很干净。
她站直,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扫入眼,看见角落的柜子,走过去打开,里面分门别类,左边是服帖叠成豆腐块的新床品,右边也叠成了方块,只是不太成型,套了塑料膜,中间有隔板隔着。
刚刚控夏喊沈礼聿在房间里乖乖等着,但沈礼聿并没有只是坐着,他还换了四件套。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控夏最后把衣柜门关上,又下了楼。
“……怎么又是你。”阮英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女人,十分无语。
“这回又要问什么?”她没好气道。
“这回不问什么。”控夏绕过她,自顾自在她房间里找到唯一一把凳子,然后坐下,“我来找你叙叙旧。”
“哟。”阮英把门关上,阴阳怪气道:“难得一见啊长官。要跟我叙什么旧?”
控夏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道:“我记得十年前你出任务,走之前跟程先见了一面。”
阮英听到先是静止了一会,之后再抬起头来时,脸上挂了一丝笑意。
“十年前……我出任务的事,你到现在还记得?”
控夏挑挑眉,听到她继续道:“都说贵人多忘事,我看你也没怎么忘。”
控夏淡淡地找她话里的漏洞,“是说我是你的贵人吗。”
效果不错,她成功看见对面女人的脸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阮英憋了半晌,最后绿着脸道:“少恶心我。你问这个干嘛。”
既然阮英已经知道方才她跟沈礼聿谈话的时候自己没睡着,控夏也就毫不避讳地直说了。
“跟50E计划有关。”她说:“程先知道内情,她之前跟我提过一嘴,但是我没仔细听。”
“好吧。”阮英正色,勉强点点头,“我是见过她一面,但没有涉及到这一方面的事。”
“而且,既然她知道,你干嘛不直接去问她?还大费周章地跑来问我这个半知不解的人。”她嘟囔道。
控夏表情没变,只是声音沉了点,听起来并不伤心:“她……走了。”
阮英听到她的语气,有些奇怪:“走了?还能走去哪里?难道她在你之前出了新城?”
控夏叹了口气,随即又恢复如常,道:“死了。”
这两个字轻轻松松把阮英要说的话堵在了喉间。
控夏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倒也没有很难过,只是抬起头开始观察阮英的神色。
对方看起来有点蒙,像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也正常。
控夏漠然地想:“之前认识的时候对方就比较黏程先。”
她张开嘴,想安慰安慰对方:“你倒也不用伤心……”
话没说完,被打断。
阮英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然后憋出一句:“你……你别难过。”
话音落下,她看见控夏蹙着眉看自己,紧紧闭上嘴。
老天我在讲什么废话。
阮英面不改色,心里想。
难不难过是说说就可以做到的吗,这种话简直蠢得惊人。
控夏则是看着对面的女人,有些费解。
怎么还转过来安慰我别难过,她是这种人设吗。
有点ooc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看着对方,心里的想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阮英秉承着多说多错的想法,没有擅自开口讨人嫌,还是控夏先说的话:“你说什么?”
阮英只好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干巴巴的:“我说……你别难过。”
然后她尴尬地撇过眼,换了话题,正儿八经地回复刚才控夏问的问题:“出发前去找她是因为那次出的任务跟她有关,是她下放的。我还想问你呢,之前她从来不下放任务,大家都知道你是第一截止人,那次倒是奇怪了,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吗?”
控夏点头:“我知道。”
那段时间她去执行了另一个任务,优先级更高,所以没有接手程先下放的那个。
看她说了三个字之后没有再说话,阮英明白她没打算说原因。
她撇撇嘴,接着道:她说让我镇守这边的武器库,但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我就去问她了。”
“问出结果了吗?”
阮英摇摇头,“没有。但是问出来了才奇怪不是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程先跟你一样,两个神秘莫测的人。”
古怪的评价。控夏想。
她没有再问,而是沉浸进自己的思想里。
优先级是一回事,但更多是因为那次程先没有找她。
说明她不想让自己做这个任务。
控夏向来懂她,明白她这个行动的意思自然也就没有主动去接这个任务。
但为什么找上了阮英呢?
她隐蔽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女人,自顾自找到一个理由。
阮英很黏着程先,所以程先信任她。
问完这些,她就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站起身,招呼阮英。
“我回去了,再见。”
“等等。”
控夏停住脚跟,看她,等她说话。
阮英表情变化莫测,好像很纠结。
控夏觉得她还是很厉害的。
军人,尤其还是指挥,情绪不能太表露在脸上,不然容易导致军心不稳。
但控夏没听过阮英所在的军队里有传出什么丑闻,甚至全联盟最厉害的军队就是她在的那支。
而指挥本人——阮英,从她们相熟开始,控夏就没见她脸上没有表情过。
这么多外露的表情也能把军队管理好,她就只见过阮英一个。
“怎么了。”控夏看她憋了半天都憋不出来什么话,好心的问,“还要说什么?”
“那个。”阮英感觉到控夏的注视,悄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吩咐……让我来帮你。”
她再次撇开眼,很不自然道:“反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帮帮你也没什么。”
控夏向来和别人接不上的、断线的大脑,此刻神奇般和她接上了脑回路。
她眨了眨眼,觉得挺新鲜,很想打趣人。
但看到面前女人脸上的薄红,还是把打趣的话吞了回去,带着笑道:“行。”
阮英松了口气,难以出口的话说完了,她也就恢复了本性,让控夏赶紧出去,今天之内不许再打扰她。
控夏没跟她计较,闪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她在走廊闻到一股新鲜的水汽味,知道沈礼聿已经洗漱完,于是上楼,打算自己去。
控夏方才下来时分明把门带上,此刻再上去,那道门却打开了。
她上去,在门口看见坐在椅子上,正在打理自己湿发的男人。
对方看见她,脸上立马盎出笑,也许是觉得自己笑得太张扬,略微收了收,最后只是唇角挂了一抹清浅的笑,问她:“你回来啦。”
“嗯。”控夏觉得不太对劲。
对方继续问:“水是热的,你可以去洗了。还有就是……”
沈礼聿颇为害羞道:“我今晚睡哪里?”
控夏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指了指床,“这里。”
她看对方快速眨了几下眼,恍然大悟:“你不想跟我一起睡?”
想到自己前几天的行径,控夏很理解,她摸了摸鼻子,走过去拿了自己的那套衣服,接着说:“那你睡这里吧,我下去问阮英,让她再给我找一间。”
沈礼聿拉住她的手腕,“……我没有,你误会了。我是怕你嫌弃我。”
“不会。”控夏索性靠在桌子上,被抓着的手腕带着他一起过去,捻了捻他还没干的长发,“我觉得抱着你睡觉挺舒服的。”
“哦。”沈礼聿低下头,抓着她的手松了松。
“那你快点去洗吧。”他低声道:“我等你回来一起睡。”
控夏松开他的头发,银色的眼瞳飘忽起来。
她感觉今晚有点不对劲。
是指这个基地里,除她之外的另外两个人。
但热水从头往下淋,放松的同时她也没想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把沈礼聿先放到一边,开始想阮英那奇怪的态度和话语。
今晚她对自己说的话分明就是在向自己投诚。
如果自己没有感觉错的话。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时间的力量这么强大,连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情绪也可以随意改变吗?
控夏洗完,穿上自己的衣服后,按开旁边的出风机,把自己放进去。
温柔的机械臂上前扶住她的后脑勺,从上头传来问候的声音:“您好,请问这个力道还舒适吗。”
控夏“嗯”了一声。
随后,柔和的风从上头集中垂下来,恰好覆盖住整个头部,耳边被“呼呼”声覆盖了。
机械臂的手指很灵活,穿过她的发,让暖烘烘的风穿梭在发间。
控夏突然想起下楼前看见的沈礼聿。
他在擦自己的头发。
而在离开之前,自己还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分明湿透了。
沈洗完之后没有用机器烘干自己的头发吗?
控夏手指摸到旁边的按钮,按下去,头顶上正吹着的风立马停了,机械臂也缓缓离开她的后脑勺。
“现在是联盟时间晚上9点18分。”机械臂一边撤离一边缓缓道:“祝您今晚睡个好觉,我们下次再见。”
控夏点头,迈步走出洗漱间时,身后的灯自动关了。
她心里装着疑问,三步两步上了楼,沈礼聿果然还在擦他的头发。
看见她时,沈礼聿明显有些惊讶,“洗完了?”
“嗯。”控夏走过去。
她握住沈礼聿的手,接过对方手里的毛巾,擦过他的发尾。
对方明显惊讶,同时也惊讶,控夏曲起的手指感受到他背部一下子绷紧了。
她擦了好一会,还以为对方会放松下来,没想到根本不管用。
沈礼聿一直绷着背后,控夏都替他累。
“不用那么紧张。”控夏往他背上抹了一把,本意是让他放松一点,没想到对方绷得更紧了。
她还以为对方怕自己太用力扯到头发,率先解释起来:“我不会扯疼你的。”
感觉这话有点奇怪,控夏继续道:“我不是生手,有经验。”
手下的人对上句话没反应,听到这句话反应倒是大起来了。
“有经验?”控夏听见对方问,嗓音有点闷。
她没放在心上,“是啊,我手艺挺好的。”
“为什么?”
控夏有些惊讶沈礼聿的继续追问,余光看见他脸偏向自己的方向稍微侧了一点。
手上轻轻握着的头发也因为他的动作掉了一些。
“还能是为什么……熟能生巧。”控夏道。
她有预感对方还会继续问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等他继续问了之后,我该怎么回答呢。
控夏觉得她心里想的那个答案不能说出来。
但是随便编一个——对她来说,难度稍大。
就在她在心里暗自犯难的时候,对方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了。
控夏松了一口气,手指在他的头发穿梭。
“怎么没有用机器?”她问。
对方闷闷的回应:“我不知道有。”
控夏直觉不是这个原因。
但对方不想说,肯定有他的理由。
她帮沈礼聿把头发擦了个半干,本来想直接喊他下去把头发吹干,但是没有,而是自顾自从他的黑发里捻起小部分,然后替他扎了条小辫,垂在胸前。
沈礼聿只是感觉她好像抓着自己头发做了什么,下意识往旁边偏偏头,看见垂下来的辫子。
“挺好玩。”始作俑者在后面淡淡评价,“好了,差不多了,你去楼下把头发吹干再上来吧,该休息了。”
“那它呢。”沈礼聿下意识问道。
他扭头看控夏,捏着小辫送到她眼前。
控夏摸了摸,说:“我扎着玩的,你拆了吧。”
对方问:“不拆行吗。”
控夏还没有说出口,就看对方脸依旧仰着,却垂着眼,长直的睫毛盖住眼睛里的情绪。
他说:“我想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