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有点吓人, 沈礼聿一下清醒了。
他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把自己从控夏的铁手里拯救出来。
然后道:“我醒了。”
“醒了就好。”控夏毫不留情道:“不然我真怕你梦游到外面去了。”
沈礼聿尴尬地“嘿嘿”两声。
他爬起来,真的感觉身体变得不一样起来了, 新奇得很。
控夏看他的动作,好像是有在原地打一套军体拳的意思。
然而并没有。
沈礼聿只是揉了揉自己的脸, 去了洗漱间。
回来之后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控夏说:“我已经检查过要带的东西了,你还有什么吗?没有的话现在就可以。”
沈礼聿能有什么?
当初空着手来, 差点连命都要留在这里, 现在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带的。
他摆摆手, “那现在就出发吧。”
“等等, 有没有带医药箱?”沈礼聿忽然道:“我怕到时候在‘黑雾’里出了什么问题。”
控夏略一颔首, 表示带了。
既然这样,那就真的没有什么还需要的了。
沈礼聿问:“我收拾的那些东西都放在楼下,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控夏迈下楼梯,沈礼聿跟在后面。
她说:“到时候把这些全部都搬到灯泡眼头上去,不用费力气。”
说得对。
他们在这次回城的路上,唯一需要担心的,也是最最重要的, 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命。
不要被黑雾吞噬了。
沈礼聿有点怕死, 但他更怕控夏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到新城。
两个人下到楼下, 阮英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这次他们走的是正常的大门,大门旁边灯泡眼和豆豆眼还在笼子里等着, 盯着控夏和沈礼聿的步伐, 克制地发出小声的叫。
大约是受到了阮英的制裁,知道收敛了。
因为刚才控夏还听见,这两只怪物一声叫的比一声高,粗糙的、尖利的两道嗓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像是二重奏。
吵得要死。
阮英也盯着控夏。
沈礼聿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在阮英的视线范围内,注意力放在她脚下的那堆东西里。
他默默靠过去清点,确保真的一点疏漏都没有。
阮英则是在问控夏:“你最早什么时候能回到这个基地?”
控夏摇摇头:“不清楚。新城里面太多事了。”
“好吧。”阮英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她不再说话,走到笼子前敲了敲,闸门自动开启,灯泡眼和豆豆眼疯似地跑出来,绕着控夏和沈礼聿转起来,脚步声震天响。
阮英觉得相当吵,她很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从腰间掏出枪,朝怪物脚边扣下扳机,空气中响了两声。
那两只怪物感受到威胁,自动停下脚步,不敢再蠢蠢欲动。
阮英道:“刚才我说的话没有听进去吗?让你们别吵。”
两只怪物乖乖地呜呜两声,似乎是在说明自己听见了。
阮英收起枪,问控夏:“这两只你怎么训的?完全没有一丝训练痕迹啊,到时候回到新城踩死人怎么办?”
控夏默默地纠正她:“根本没训。不过你提醒我了,本来在这边任它们撒野也没有什么,回到新城全是人,确实不能太放纵。”
听见她的话,阮英几乎都要瞠目结舌。
她缓缓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有些牙疼道:“行……难怪那么吵。”
大概是不想再看见这两只怪物,阮英开始赶控夏:“赶紧走吧赶紧走,别在这里呆着了,留我一点清静吧。”
控夏如她所愿,把灯泡眼招来,跟沈礼聿一起,将地上的所有东西都抬到它头顶上去。
没法固定,只能手护着,让灯泡眼慢慢走,防止有东西掉下。
“到时候你们就跟着射线的方向走就好。”阮英提醒道。
之前找新城在的方向派上了用场,阮英将基地内装的巡防射线对准联盟大楼所在方位,用于指明方向。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控夏把豆豆眼扔上去,自己上来后,又拉了沈礼聿一把。
前方的大门打开,新鲜的阳光照射进来。
阮英逆着光看那一行人,下意识抬起手想挥挥。
理智让她压下了这个想法。
“再见。”她说。
她听见控夏也回了她一句“再见”,紧接着,那只怪物收到指令,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大门。
阮英深深叹了一口气,大门自动落下。
她在轰然声里低声自语道:“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乍然见了阳光,两只小怪物的心情都很激荡。
它们几乎已经不听控夏的指令了,只顾着撒欢地跑和叫。
控夏和沈礼聿两个长手长脚的人类坐在灯泡眼头顶,活像两只布偶人,弹来弹去。
最终还是控夏忍无可忍,掐住了豆豆眼,咬着牙道:“让它给我好好走。”
一行人才终于安定下来。
他们穿过森林,经过湖泊,来到最初进入的那个裂口——虽然完全看不见,只能凭借控夏的记忆去摸索。
在出生地之前,她从那一堆东西里掏出两套足够厚的隔离服,一套递给沈礼聿,示意他穿上。
沈礼聿接过,在穿之前观察一下。
似乎是做实验穿的隔离服,很厚,能防各种药剂侵蚀和阻挡一部分物理射线辐射,但对黑雾来说完全没作用。
所以只是穿个心安。
沈礼聿这么想着,把自己全套进衣服里,隔着护目镜看控夏的下一步指示。
下一秒,控夏捏了捏豆豆眼,豆豆眼会意很快,从嗓子眼里挤出长长的嘤嘤两声,身下灯泡眼也就跟着动起来了。
眼睛一闭一睁,他们就从刚才还满是阳光的生地,转移到暗不见天日的黑雾中。
沈礼聿之前就是被灯泡眼颠进生地的,但那时他昏迷着,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所以这一次才是他真正直面黑雾的第一次。
他浑身紧绷,知道身上这件衣服完全没有任何作用,更加紧张。
于是显得控夏在旁边十分松弛。
她抬着头,在浓墨般的黑色中找到那束若隐若现的光照,确定他们方向没有走错。
然后放松地盘腿坐下。
这一路跟沈礼聿脑海中想象的惊险不同,十分平淡,甚至称得上无聊。
控夏每过几分钟都要抬头确定方向,直到那束光越发亮,她就知道,太阳落山了。
距离新城还有多远,却不清楚。
控夏不擅长打发时间,她之前一有空就会去会所,现在没有会所让她去,只好坐在原地,瞪着眼睛不知道数什么。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偏过脸来,看沈礼聿。
“我让你写的总结呢?”控夏问。
沈礼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几张纸。
他居然用纸笔的方式记载。
控夏接过来,展开,这个纸不知道在他怀里捂了多久,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控夏一一看下去,顺着他的笔迹,回想起来很多忘记的事。
“这个果子的事……”她扭过脸,跟沈礼聿面面相觑。
接下来的话不用问了,想也知道没带。
“没事,她们来了让她们自己摘。”她小声道。
控夏接着看下去。
视线撇到习性,她又问:“这个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沈礼聿看过去,她的手指俨然指着两个字,“怕火。”
“在第一夜。”沈礼聿提醒道:“我们那天晚上起了火来着,我注意到附近原本有怪物出现,正打算跟你说,没想到对方还没靠近就离开了。”
“怕火是我的推测,当时变量太多,但是最大的变量就是那堆生起的火,所以我猜测是这样。”
“不无道理。”控夏点点头道。
她已经从头到尾大致扫过一遍,觉得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于是把那两张纸还给沈礼聿。
沈礼聿把它重新叠好放进口袋,安静了一会,开口问:“还有什么多久才能到。”
控夏眯着眼抬头看光线,轻声:“不知道。不过应该快了吧。”
“为什么?”
控夏指着那束已经开始变暗的光线道:“能看出什么来吗?”
沈礼聿也抬头,眯着眼:“好像暗了一点……”
“对。”
控夏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快到了。出意外的话,那就是出意外了。”
“什么意外?”沈礼聿吞了吞口水,“是说这束光的长度不足以支撑我们到新城吗?”
“你猜对了。”
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再开口。
他们都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一旦这束光消失,而他们还没有抵达新城,一行两人两兽就会迷失在这片黑雾中。
两只怪物倒还好说,它们既然能在毫无指引的条件下回到生地,现在再回去自然也不在话下。
但是她跟沈礼聿——这不好说了。
沈礼聿忧心忡忡地盯着上方越来越暗的光线,内心暗暗祈祷能快点到。
在黑雾里他们经不起任何意外,因为一旦离开怪物几米,他们就会立马殒命。
在这种情况下,容错率实在太低,出现错误也只能用性命来偿还。
控夏真正忧心的事却不是这个。
她觉得外面的黑雾好像逼近了他们一点。
但是幅度实在太小,控夏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
她睁大眼睛,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外面的黑雾确实在小幅度地逼近他们,密度也在变大——显然头顶上那一坨比旁边的那些黑得要多的多。
怎么回事?这些怪物无法再驱散这些黑雾了?
控夏先是压下几乎要跳到喉间的心脏,捞过旁边坐得直直的沈礼聿,把他压趴在灯泡眼头顶上,自己则是站起来。
沈礼聿被她不打招呼的这一下吓出来一身冷汗,随即问:“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他得不到答案。
控夏从旁边的那堆东西里拿出一把长的武器,自己站直后又把长的激光枪往上面递。
她好想听见了骤然变大的嗡嗡声,但很快消失了。
等她再把激光枪拿下来时,最上面的位置已经被腐蚀,连点渣都没剩下来。
果然靠近了。
刚出来时她用这把激光枪测试过距离,那时候分明没有这么近!
不知道离新地还有多少距离,不过就算再远,他们也不能掉头了。
只能凭着一条命冲出黑雾。
控夏先是拍拍豆豆眼,这家伙在漫长的路程中早已昏昏欲睡,不知道睡了多久了。
“嘤嘤?”
是在问控夏怎么了。
控夏低声道:“让灯泡眼跑快点——用最大的速度。”
至于在这种速度下,他们会发生什么,已经不在控夏的考虑范围内。
她偏头对沈礼聿道:“抓紧我。”
沈礼聿很有经验,控夏话音都没落,他就已经扒住了控夏。
下一秒,灯泡眼骤然提速,凌冽又混着恶臭的风扑了满脸,沈礼聿连忙紧紧闭着嘴。
在这期间,控夏不断拿起激光枪试探,绝望地发现,这把枪越来越短了。
她最后一次拿起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来,率先感受到头顶发凉,直觉不好,于是扯开沈礼聿的手,坐了下来。
对方没有扒着她的腿,现在改抓着她的手了。
“那些黑雾……”沈礼聿难以启齿般停顿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在不断逼近是吗?”
“是的。”控夏轻轻吐出一口气,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掌搭上他的后颈,抬头看越来越浓的黑色。
“目前不知道距离新城还有多少距离。”她的语气还算淡定,手指不停摩挲着沈礼聿的颈部。
他太紧张,冒出了好多细汗,控夏手指一刮,以为没有了,又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现在是拼运气的时候。”她说,“看看是我们先到新城,还是黑雾先把我们吞噬。”
沈礼聿听着她的话,如果不听内容的话,他大概会以为控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但很可惜,内容事关性命,非常重大。
他在想,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沈礼聿觉得他们两个人像在一座孤岛上,紧紧抱着对方相互取暖,缓解即将到来的死亡的命运情节的紧张感。
周边漫上来的海水却总会把他们吞噬。
他觉得这种感觉还算不错,却不希望控夏死。
她应该回到新城才对。
瞿林宗的计划不能让他得逞,还有城内那么多人呢。
这么想着,然而沈礼聿却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灯泡眼却大叫了一声。
它的声音还是太大,震得控夏心里闷闷的。
但当心里的闷感散去之后,控夏敏锐地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那团浓郁的黑居然退开了一些——至少控夏能坐直了。
关键点在于——刚才灯泡眼那声吼!
控夏迅速分析起来。
先前明明走了那么多的路,灯泡眼一直都没有张开嘴过,为什么刚刚就发出了怒吼声呢。
为什么?
控夏余光看见它头顶的角,方才自己和沈礼聿已经没有更多的空间,只能委委屈屈地躲到这个角下面。
而那些黑雾正在无限逼近灯泡眼的身体。
是觉得烦吗?
控夏敏锐地察觉到那声吼的务必直白的烦闷情绪,想通了关窍。
她先前一直没有明白生地里那些怪物,包括自己身边这两只和黑雾之间的关系,只是隐隐察觉到似乎可以利用灯泡眼和豆豆眼,实现在生地和新城之间来回移动的计划。
原先还以为,是灯泡眼身上有能制住这些黑雾的不明生物因子,然而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居然是食物链的关系吗?
控夏心跳如雷,面上却冷静。
她重新坐直,隔着手套把豆豆眼捞到前面来,命令道:“让它再喊一声。”
豆豆眼懵懂地嘤嘤两声。
灯泡眼也吼了两声,明显不明白控夏这个指令的意思,声音里带着疑惑。
但这两声已经够了。
她抬着头,成功看见因为那两声怒吼而往后退的黑雾。
猜想正确。
控夏松了一口气,还没有奇怪这些黑雾的灵活性,手腕上的通讯器震起来。
她那口气松了一半,被这声震动堵了半口回去。
……能连接到信号了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快到新城了?
控夏打开通讯器,看见了阮英,却没有内容。
她刚才发了一条信息过来,然后把消息撤回去了。
控夏有些无言,但看在对方这条讯息给她带来了胜利曙光的条件下,还是亲切问候了她一声:“怎么了?”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会回,先是发个问号,然后又撤回,问:“你已经回到新城了吗?”
“还没。”控夏说:“不过快到了。”
阮英在屏幕这头松了口气:“看来路途还算顺利。有没有出什么意外?”
“出了一点意外。”
看见这几个字,阮英下意识憋气,直到看见对方发来的下句话才松口气。
“不过,托你的福,我现在确定麻烦已经解决了。”
控夏发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回她,而是点进程借景的聊天界面。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上午,是程借景发过来的最后一句,问她出发了没。
大概是想到了她,控夏点进去的瞬间,对面又多了一条,“要到了吗?”
控夏望望前面,感觉浓重的黑暗似乎要被光明冲破了。
于是她低头发了一条:“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