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问什么?”女人道。
控夏说:“你刚才说地下实验室有很多部分……”
女人打断她:“没错, 但是我并不清楚具体分类是什么,问点别的吧。”
控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没说话。
“……你什么意思。”女人被她盯着, 感觉毛骨悚然。
“你说你不清楚,好。你在实验室中负责什么?跟怪物有关的?”
女人终于不再畏畏缩缩的, 她显然对自己在做什么心知肚明,也并没有要悔改的意思——“负责怪物部分。”
这话很笼统, 控夏没有应声, 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女人继续道:“怪物养育每天需要大量饲料, 我就负责这个部分, 如何在减少肉料的同时保证怪物依旧保持之前的长势, 不会因此消减下去。”
控夏问:“肉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呢?”女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现在这个世道,我们人都只能靠营养液补充养分, 连点绿叶菜都没有,哪里还会有肉呢?只能是人呀。”
“那些小孩?”
女人冲她赞赏地点点头,“没错。”
控夏脸色变了。
先前在生地时,阮英就跟她说过这个问题。
但是,控夏并不觉得瞿林宗会那么蠢, 又或者说, 他对权力的渴望绝对不会允许他作出这种, 让自己变成光杆司令的事。
想到这里,控夏隐晦的抬了下眼皮, 目光触及到对面女人的表情时, 猜测她并不知情。
“你知道新城的生育率有多低吗?”控夏问。
女人撇撇嘴:“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看来确实不知情。
瞿林宗应该有动作,但他藏得太好,控夏估计,知道这件事的人保守不超过十个。
自从她回到新城, 在联盟大楼里来来回回三四趟,见了林越、林菲以及季橙阅,乃至面前这个女人,都对瞿林宗的动作毫不知情。
可见瞿林宗将这件事埋得有多深。
也显而易见其重要性。
生育的事关乎人类未来,控夏并不打算慢慢来,但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
“第二个问题。”控夏接着道:“那些怪物浑身上下都有毒素,你们是怎么发现它们体内有那么多的能量?”
没想到女人反问道:“你知道这个怪物是怎么出现的吗?”
控夏顿了顿,随即摇摇头。
她确实不清楚。
她知道那些怪物是从生地里生长起来,但不清楚为什么这些怪物出现在那里。
现在甚至连生地的出现都让人出乎意料。
那些怪物能无视黑雾的伤害,看灯泡眼的动作,从生地到新城这点距离,对它来说轻而易举,但问题是,它们为什么一定非得来这。
依据控夏在生地时的观察,这些怪物一般都有领地意识,并没有闲着没事到处乱晃的习惯;再结合豆豆眼和灯泡眼偷了其他怪物的蛋、被穷追不舍的情况来看,那些怪物培育下一代也困难,通常都是一个族群都护着一颗蛋,为什么要冒着,少一只怪物保护,蛋就会被偷走的风险,专门来到新城?
控夏想不通。
女人道:“这些怪物是突然出现在新城里的。几个月前新城下了一场暴雨,几乎快把整个城市淹了,这你还记得吧。”
她根本不需要控夏回答,自顾自道:“它们就是那时候造访的。当时我发现它们的时候,它们浑身的血,身上的鳞片都被一片片掀开——不知道是什么导致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于是我立马就上报给瞿老。”
上报给瞿林宗的结果是什么,已经明摆着了。
控夏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心里想:“这个人的嘴脸实在……简直和瞿林宗那副样子如出一辙。”
如此傲慢,又不把别人当一回事。
女人摊摊手,接着道:“你也知道,自从几十年前最后一株植物死去,人类世界再也没有出现除了人类之外的活物了。”
“一个会呼吸、会流血的怪物?多新鲜呀。”女人啧啧称奇。
控夏:“后来你们把它囚禁起来做研究了?”
虽然是问句,其实是笃定。
女人笑起来,“当然,不然呢?还能养着它不成?既然是进来求助我们的,付出一点代价在所难免。”
巧言令色。控夏不动声色的想。
不过研究这一点确实无可指摘,如果是控夏率先捡到那只怪物,在一边治好它保证它不会死亡的同时,肯定要研究这只怪物,确保它是真正的活物,以及能为人类带来什么贡献。
不过瞿林宗的做法向来比她狠得多,因为对方向来遵循物尽其用的准则,所以在那只怪物遭受囚禁的时候,应该遭受了不少非人折磨。
“不过那个时候对它并不熟悉,不知道它浑身上下都有毒。靠近的人莫名其妙死了好几个之后,我们才发现这一点。”女人道:“原本瞿老和我的意见都是尝试多多培育这种怪物,虽然它长得丑,但是好歹是活的生物,按道理来说,人类是有可能从它身上获得营养的,而不是靠单薄的营养液,但发现它有毒之后,我们都打消了把它圈养着做成食物的想法,不过却没有放弃用它身上的体细胞大数量克隆的打算。”
“不过这种怪物身上有基因锁,根本没法克隆。前期没养好它的伤,营养液对它来说根本不起作用,就这样,一方面能量消耗太大,另一方面没有进食,它渐渐就要死了。”
控夏听见“死”字,眼神一动。
“转机并没有出现,那么短的时间,没有人能解开它的基因锁,克隆这条路子走不成,只能在它还活着的时候打麻醉,把它子宫内的干细胞拿出来培养,期望能成一只。”
女人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语气也平淡。
就在控夏还以为这些都调动不起她的情绪时,她的眉宇间突然带上强烈的厌恶情绪,就连说话时,语气都染上了烦躁。
“还是死了。”她说。
这种厌恶的情绪只在她身上存在了两秒不到,因为她说下一句话时,语气又换成了跨越极大的喜悦。
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控夏皱皱眉,听见她说:“它死了之后,我每天都在那天捡到它的地方等,等啊等,期望能再看见一只,期望能又有一只受伤的怪物躺在我面前,等着我去救它,它却不出现了。就在我以为,除非出城去寻找,否则不能再看见跟它类似的怪物一眼时,它们又出现了。”
它们?
控夏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她想起在地下育兽场时看见的那些成群结队的小怪物,跟豆豆眼一个品种,数量之大,令人咂舌。
但新城内能一下出现那么多怪物吗?
控夏不信。
这么多怪物,况且尚未被人驯化,肯定会到处乱跑,说不定还会……吃人。
控夏突然想通了,为什么面前的女人一定要给那些怪物喂人。
果然,如她所想,下一秒,女人吃吃地笑起来,控夏看过去时,她还捂着嘴,装作优雅的样子。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女人比划起来,表情夸张:“保守得有二十只,到处乱跑,我看见它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回去穿隔离服,同时通知瞿老。你说我这人怎么运气那么好呢,次次都让我遇上这种好事。哈哈哈。”
她说:“不过没也不全是好消息。你说,它们进来时,身上虽然带了伤,却还能到处窜,我穿隔离服需要时间,通知瞿老,瞿老再下令让人来抓需要时间,这中间肯定会出事呀。”
“那些小东西到处乱跑,跑进了那些黑色头发的人家里,但凡碰到的都死了,连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来,还是我带人一家一家去看,才看见他们尸体的呢。我去的时候,那些小东西头埋在死人的腹腔里,旁边肠子血流了一地,它吃的好香呀。”
控夏上前一步掐住了她的脖子。
女人双脚离地,只有脚尖勉强能够到一点地面。她原本带笑的脸立马变成猪肝色,双手挣扎着,想把控夏的手掰开。
“讲重点?”控夏道。
女人艰难地点点头,感觉时间过得漫长,控夏才终于放开她。
控夏刚一松手,她立马软倒在地,满眼惊恐地盯着上方那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
以往受的苦只有口头上的,哪里经历过这个?
女人原本瞧不起那些同事对控夏的害怕,每次听见他们谈起控夏时,都敢只用代称这种行为嗤之以鼻,在经历过这一遭之后,姗姗来迟的恐惧再次占据大脑。
这次不敢再把恐惧的情绪抛之脑后了,她撑在地上,缓慢地往后挪,忽然感觉自己挪不动了,低头往下一看,原来是控夏踩住了她的衣摆。
原本洁白的、象征着高层身份的白色外衣沾染上灰尘和脏污,不再干净。
女人浑身一抖,抓着自己的衣服搓了搓,只见上面的脏污更扩大了范围。
她崩溃的从身上摸出清洁剂,手抖着撒上去,经过一顿操作,那一片重新恢复洁白,她才安定下来。
控夏冷眼旁观。
她知道为什么女人这么崩溃,却并不觉得可怜。
女人扶着旁边的墙站起来,看见控夏那张脸时还是下意识害怕,却依旧义正言辞、歇斯底里道:“你放尊重点!我、我跟那些人不一样、我们的身份有着天壤之别……下次不允许用对待底层*民的方式对待我!”
听见那个词,控夏毫不犹豫,一脚对着她的小腿踹下去。
女人没有防备,就算有防备也无法抵抗,她跪了下来,恰巧一个人路过,目光触及她头上的银白色头发,还有身上穿着的白色袍子时,瞬间变得惊恐起来,跑着离开了。
女人看见那个人时,脸上还满是不敢置信和痛苦,见那个人看过来,一秒切换成了面无表情和高高在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
那人跑开后,她终于维持不住自己的体面了,崩溃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不住地往后退,直到靠在一个障碍物上。
她毫无感觉自己靠在什么东西上,只是看着自己身上的脏污痕迹崩溃。
控夏挪了挪脚步,站到旁边,皱着眉。
联盟里跟随瞿林宗的那一派,几乎都是这种德行,一旦察觉到自己会有跟其他普通人沾上一点联系的可能性,立马哭天喊地地崩溃,好像会要他们的命一样。
刚才她听见那个词,实在刺耳,没忍住给了她一个教训。
现在造成这种局面,想继续问下去,估计也没多大可能了。
女人少了支撑,立马直直地往后,很快就要砸到地面上。
她双手松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使劲的往前抡,看得出来是不想让倒下去。
控夏冷嗤一声,转身离开。
-
距离沈礼聿他们离开新城前往生地,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天的时间,但控夏却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她今早起来时,打开监视器传回来的画面看了看,发现他们抵达生地。
再打开沈礼聿、王阅他们的聊天界面,仍然还是没有消息。
难道是信号的问题?
她不断猜测原因,同时去找程借景。
程借景依然留在垃圾场附近,他根本没有离开过这个范围。
控夏交代他要把瞿林宗手里的生地资料拿到,他不仅拿到了这个,还发现了一些其他东西。
所以知道控夏要来找他时,程借景很爽快地报了位置。
“这些。”控夏把昨天从林越那里拿到的资料给程借景。
“这些?”程借景接过后,翻看两下,“关于生地的数据?”
“对。”资料是刚才控夏回去拿的,她还拿了一点补品和几只营养液,现在拆开,正往自己嘴里倒。
她喝完之后才说:“你刚才说你也找到了?把数据对比一下,我不是很信任瞿林宗拿来的东西。”
尤其是拿给林越这种动不动就要罢工的主。
“好。”程借景点点头,他没有立马对比,而是说:“我还找到了其他东西。”
如愿看见控夏露出疑惑的表情,程借景“嘿嘿”一笑,调出自己整理的东西。
他说:“昨天你不是说,垃圾场这边小孩全都不见了吗?我原本猜测是瞿林宗没有看好那些怪物,让它们跑出来到处作恶,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控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程借景接着道:“这些小孩怎么不见的不知道,但是肯定是瞿林宗下令让人抓走的。他的私人通讯器里有这个。”
控夏凑过去看,发现最上面的标题写着“新人类”三个大字。
新人类?
在玫瑰法案的定义里,他们这些所有活下来的人,通通都是新人类。
所以特地在这样一份机密的文件里,加大加粗标红的这三个大字,是会有什么新的含义吗?
控夏接着往下看。
这份文件太长,她迅速扫了一遍,终于明白是什么。
这里的新人类,是瞿林宗定义的“新人类”。
所谓打了“修正基因”疫苗的新人类。
而在他的这份文件里,控夏意识到,这个“修正基因”疫苗似乎不能给成年人用,甚至连正在青春期发育的小孩也标了“谨慎使用”四个大字——似乎是专门为新生儿准备。
先前阮英说的话再次浮上脑海。
这份文件太过于孤立,控夏又划拉两下,问程借景:“你还有没有找到其他的文件?如果出现了这个,那应该还有另外一个。”
这个那个的,太不明确了,程借景不知道控夏为什么会推断出这样的结论,他摇摇头,只是道:“只有这一份。这份文件我看过,讲的是注射疫苗、将人类基因修改转化的事啊,还跟什么其他文件有关系?难道那些小孩不是被瞿林宗抓去做实验了?”
控夏摇摇头,说:“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我倒有个事要问你。程先把你造出来之后往你的储存模块放了很多东西,对吧?但是我目前没有找到打开你模块的方法,你能不能直接把里面的东西提取出来?”
程借景说:“那个模块要靠密码和钥匙打开的,而且放在我的躯壳里,如果躯壳不修好的话,没有办法打开,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
“它要先打开物理上的锁,下一步才是我来决定要不要打开。”
控夏听了,沉默一会,心里盘算着让李轻晚加快维修的速度。
她说:“这个疫苗不是给那些小孩用的,瞿林宗大概在暗地里‘造’人类幼崽。”
程借景惊讶道:“你这话的意思……疫苗是直接注射给那些刚出生的新生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