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林宗终于真正地感到了棘手。
他喊住离开的林越, 上前,说:“林越,我知道你一直在为联盟做事, 没有懈怠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很难过, 毕竟林菲还是我最看好的人,你知道的。”
“我会查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况且说不定她还没死, 只是被人藏起来了。”瞿林宗道:“林越, 你把事情交给我, 不用太过担心。只需要看顾好那些新生儿就好。”
他最后道:“你安心照顾好它们, 我最终也会给你一个交待。我们之间还有这样的信任,对吗?”
林越盯着他, 面无表情。
最终他还是挂上了一点难看的笑意在脸上,冲瞿林宗缓缓点头,步履极快地离开了。
瞿林宗在他转身的瞬间脸色立马变了,极其隐晦地朝四周扫了几眼。
而后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没几秒钟, 门口又传来动静。
瞿林宗满心烦躁, 只是道:“进。”
刚才识时务跑掉的男人又出现。
他说:“瞿老, 我明白你刚才的意思了。”
瞿林宗抬手,止住他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趋势。
“先去查。”瞿林宗紧紧皱眉, 说:“查查死的人到底是不是林菲, 还有这场爆炸的来源。”
“还有,之前派去看着她的人回来没有?叫他立马来见我。”
“回来了,我这就去传达。”男人又问:“对了,瞿老, 那边的监控要不要……?”
瞿林宗点点头:“整理完一起发给我。”
他们在这里抓紧时间查,控夏那边也不闲着。
“程借景。”控夏说:“到你出马的时候了。”
程借景响应的很快也很积极:“什么事!”
“实时更改数据,确保万无一失。我要瞿林宗拿到手的数据和资料得出的结论一致,死的人一定得是菲菲姐。”
“好。”程借景先是应,然后才好奇问:“墙上还能验出DNA的血液不都是林菲的?难道还有其他办法?”
“血液很轻易就能弄到,单单只有血迹,说服力不足。”控夏说:“但是只要找不到人,瞿林宗就不能保证,死的人一定不是菲菲姐。”
“对了,我让沈长官把菲菲姐送到生地去,出城的时候有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程借景摇摇头:“被送走时爆炸假象还没有营造出来,巡逻强度照旧,钻空子就行了。不像现在,瞿林宗加大了巡逻力度,连颗灰尘都别想擅自飘出去。”
“好。”控夏点头,“算算时间,瞿林宗这会审完了人,该来找我了。”
话音落下,通讯器的声音适时响起。
控夏没有立马接,刻意放了会,才接起来。
“好久不见。”瞿林宗声音和蔼,“控夏。”
“少跟我客套,这么大驾光临打给我,什么事。”
瞿林宗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你见过林菲没?”
“您老日理万机,特意来找我就为了这事?”控夏阴阳道:“无可奉告哦。再说了,林菲当初不是被你调走了?你没杀了她来泄愤真是大人有大量。”
瞿林宗只是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顿了顿,没等到意料之中的被打断,反而愣了一下。
这一愣,让控夏找到机会了。
“怎么,又要发表你的讲话?”控夏说:“我说了无数遍了,少在我这里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浪费时间。”
瞿林宗笑了一下:“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这是对我有偏见。”
控夏扯扯嘴角,连假笑都摆不出来了。
“林菲死了。”瞿林宗温声道:“你知道吗?”
他在试探。
控夏面上摆出在心里排演了十几遍的茫然,然后反应过来,露出讥讽的笑:“死了?”
她问:“怎么死的?是你弄死的吧?你故意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瞿林宗慢悠悠说:“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忘记之前林菲对你有多好了吗?”
“还不是赖你。”控夏有些义愤填膺,“如果不是你擅自把林菲调走,她也不会和我决裂,哪里会闹到这种地步。”
瞿林宗冷哼一声:“你少拿这种话来骗我。上次不是她把你救出去了?你当我是傻子?”
“呵呵。”控夏声音蓦然阴鸷起来:“我还没感谢你,如果不是那次,我还真没有发现,原来林飞居然是这种人。”
瞿林宗被她的话弄得有些懵:“哪种人?”
“哪种人?”控夏笑了一声:“当然是背信忘义的小人!”
恰好林越走进来,替她续上第二瓶点滴。
控夏冲他扬了扬下巴,权当打招呼,嘴还在忙着瞎跑火车:“你居然还没发现吗?她发现我死了,立马就接受你的调职报告,跑到联盟大楼给你当秘书;前段时间接到我还活着的消息时,又跑来和我献殷勤,这不就是两边倒的小人行径!?”
虽然事情真委并不是控夏说的那样,但瞿林宗并不觉得自己有向对方解释清楚的义务。
他趁此机会贬低控夏:“还是你的问题,我觉得她业务能力很强。你应该多反思反思自己,不要每次一有错就把锅甩到别人身上。”
控夏翻了个白眼。
瞿林宗说完这些之后就挂断了通讯,没有继续纠缠。他这个通讯电话把控夏逼得连“林菲是小人”这种话都说出来,也算不虚此行。
可惜林菲死了,不然听见这些话该有多难过。
瞿林宗勾勾唇角,冲旁边的男人点头。
“……真死了啊。”男子喃喃道。
他看瞿林宗现在心情还算不错的样子,于是问出了自己疑惑的地方。
“为什么只是还不确定林菲死亡,现在却……?”
瞿林宗道:“先前我把林菲身边的守卫撤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子摇摇头:“就连林菲本人也不知道这件事……我还以为这是瞿老您安排的惩罚,林菲树敌那么多,要不是您安排的护卫,她早就死了。”
“我撤掉那些人是因为控夏活着。”瞿林宗淡淡道:“控夏和她关系匪浅,她活着的消息放出来,那些蠢货投鼠忌器,自然不会再对林菲动手,又何必再浪费人力守在她身边?我们的人都派出城了。”
瞿林宗说完,沉默一会:“控夏跟她决裂的消息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联盟里居然还有人比他的消息更灵通。
男子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提醒道:“瞿老,凶手还没查出来呢。”
瞿林宗好心情全都消失,他脸色一变,大声道:“还不快去?!”
-
新城又久违地迎来一场雨。
这场雨同之前的绵密小雨不同,伴随着轰隆雷声,倾盆而下。
好像要把城市里所有脏污和灰尘都冲刷干净似的。
林越缓缓步入联盟大楼,把滴水的雨伞放入自动烘干的伞篓里。
电梯到达,他踏入进去,平静地按下楼层按钮。
门匀速闭合,倒映出男人的影子——依然穿着象征高层的白色衣袍,满头银发却糟糕又崩溃的四处翘着。
发着莹莹白光的电子屏上数字迅速跳动,片刻后抵达315层,稳稳停下。
林越白着一张脸去敲门,像个机器一样,笃笃地敲。
他持之以恒,敲了大概十分钟之久,里面却始终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就好像没有人一样。
林越却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地大力敲着。
又过了十分钟。
瞿林宗从电梯里快步走出来,一把扶住林越。
他气红了脸,“你这是在做什么?!想造反吗?!”
林越转身,死死盯着他。
“您说的交代呢?”他声音很冷,看起来没有任何失控的样子。
但瞿林宗听着他手腕上通讯器不停传来的哔哔声,看着他散乱的头发和满眼红血丝,知晓他现在并不平静。
瞿林宗气得想翻脸,但碍于对方现在实在重要,必须得稳一稳。
他和煦道:“林菲没死,我可以跟你保证。”
“她只是受伤了,失踪了,我现在正派人找,找到了一定先跟你说,你急什么?”
林越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瞪大眼睛,嘴巴张合几次,最终艰难道:“您是说……她没死?”
怎么可能会得出这种结论!难道暴露了?
瞿林宗看着他的表情,还以为他相信了,再接再厉道:“是,她只是受了一点小伤,可能因为暂时移动不了被别人藏起来了,肯定没死。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她找到。不过你也不能掉链子,现在你最要紧的事是新生儿计划。”
……好像没暴露。
林越接着演。
“现在这种情况……”他抬眼,力保对方能更加清楚地看清他眼底蛛网密布般的红血丝。
他演的几乎有点过头了——语气非常悲伤,说出的一句话用力挤挤,都能挤出眼泪来。
瞿林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再说。
他想表达自己理解林越的感受。
瞿林宗道:“不用再多说下去了,这样只会更加难过。我们现在联系不上林菲,等我有她的消息,我一定给你发讯息,怎么样?”
林越才不会轻易放过瞿林宗。
他微微瞪大双眼,还要继续说。
瞿林宗打断道:“别担心,相信科技的力量。”
“你能听进去我说的话吗?”
林越轻轻吐出口气,点了点头。
看来不能再继续纠缠下去了。
瞿林宗不知道林越什么想法,在他的视角来看,这就是能听进去。
“我们人类的未来可全都靠你了。”瞿林宗面不改色道:“林菲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吧,明天就要启程了,状态要好点。”
“等联盟的消息,一切都会好的,我们正处于上坡路上。”瞿林宗说。
林越哽咽道:“但是……”
忍无可忍的瞿林宗再次打断他:“好了。”
林越知道,再纠缠下去,瞿林宗就要发脾气了。
他不甘心地定了两秒,最后置气一样,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
众多高层被秘密召集,来到从未被公布存在的地方。
他们每人都穿戴整齐,身着象征高贵和优雅的白色衣袍,银色长发长度都相似,乖巧又顺滑地停留在脑后,就连昨天相当失态的林越也不例外。
不过他的脸色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在一众相似的面孔中显得格外突出。
银色长发在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聚集在眼前成千上百万、几乎望不到头、精密制造的飞行器上。
还没到时间,瞿林宗站在前方,安抚地拍了拍林越的肩,递给他一个方盒子——类似旧时代的CPU集成器的东西。
“这是我们之间交流的通讯器。”瞿林宗暗示道:“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
林越接过,摸样十分冷漠,显然并不上心。
瞿林宗却自以为明白他的心,宽慰道:“等今天这一切忙完,到时候一切多出来的人手都会派出去找她,你只要顾好那些新生儿,安心等待,”
林越点点头。
瞿林宗冲他投去一枚赞赏的目光。
说话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仪式要启动了。
“……接下来,请我们本世纪最伟大、又最令人尊敬的掌权者——瞿老!给我们这次计划做出伟大的演讲!”
众人微低下头,诺大的空间出奇安静——这是在表示他们至高无上的敬意。
瞿林宗缓步上台,带着慈爱的目光扫过下面全体人,像是要把他最爱的人们一个个看清楚。
出格的只有一个人。
——林越盯着他,嘴角微扬。
他像以往一样,如此恭敬,如此冷淡。
任谁过来都不能看出他心里藏着什么事。
瞿林宗慈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下,很快离开。
瞿林宗道:“真的太不容易,孩子们,我们的计划终于快要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众人抬头,依旧无声地凝望着他。
瞿林宗接着道:“我十分难过,人类需要经历现在这种艰难的时刻;但又十分荣幸,能和人们一起经历现在的时刻。”
“更加荣幸的是,能和你们一起见证这个人类史上最令人震撼的时候。”
台下一片寂静。
《玫瑰法案》规定,任何人不允许在公共场合发出超过40分贝的音量,高层们自然也不例外。
瞿林宗已经习惯,方才的慈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居高临下扫过众人听话面孔,满意点头。
接下来便不再设演讲,最后一步真正启动了。
他们按照各自安排,井然有序地上了飞行器和飞船。
林越被第一个安排上飞船。
那些‘新生儿’早就上了飞船,集中在一个单独的领域里。
瞿林宗对他极为看重,在他上来后,亲自将他带到他的房间,并再次对他进行慰问:“这里——我们的未来。”
瞿林宗指着那些正处于潮汐状态、供养着‘新生儿’的营养液瓶子们,继续道:“都靠你了,你是我们的大功臣,是全人类的功臣……”
林越说:“我明白的,瞿老。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瞿林宗满意地点头,“等我们顺利脱离地心引力,新城里留下的人手自会去找林菲,到时候有消息是直接同步给你。”
林越点头。
他盯着瞿林宗不断远去的背影,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
打算等会去看看他的工作内容们。
今天不同于昨天 ,是难得一见的大晴天。
控夏抬头盯着蓝色天空,问:“怎么样,能不能联系上?”
程借景说:“他们还没出发,联系不上。”
“那再等等。”
控夏回到房间里,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问:“按照计划,起飞后多久会出问题?”
“两小时内。”程借景道:“问题出现后,几秒钟内会直接在太空中解体,就算救援也来不及。”
两个小时,足够这些飞行器沿着赤道转几圈。
“可以。”控夏点头。
她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余光看见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控夏一眼认出那是沈礼聿。
飞船都准备起飞了,他还要做什么?
又或者说,他还能做些什么?
心下生疑,那天沈礼聿反复说的话在那脑子里回旋。
控夏没那么有把握,打算跟着他。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程借景说的话吸引。
“联系上了!”程借景大喊道。
这显然是个好消息,能联系上意味着他们已经离开地下,那个没有任何信号的地方。
也就是说,飞船启动了。
控夏正要说什么,忽感脚下不平衡的震动。
就好像地震了一样。
但这不是地震,控夏她们都心知肚明。
她快步走到窗边,看见以往空荡荡的街道上出来了许多人。
人们脸上都带着茫然,刚才突然的震动惊到了他们,才齐齐都聚集在街道上。
——看来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地震了。
忽然,向来安静的城里爆发出冲气声,众人纷纷向声源处——齐齐抬头向天望去。
数以万计的飞行器向天,几乎覆盖了一整片晴朗的天空。
所有人都静静望着它们。
而控夏则是垂着眼,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们。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联盟在弄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东西,还以为这次同以往一样。
尽管有异样出现,但第二天太阳升起,他们依然要去上班,这座城市依然会恢复寂静的模样。
但他们不知道,联盟的最高掌权者已经决定放弃他们,把他们扔在这片迟早会被黑雾吞噬的最后一片土地。
新城不再会是人类最后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