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礼聿在黑暗中度过了不知道几天。
只是他不清楚。
自从那天控夏转身离开, 就再也没有人管过他。
沈礼聿能理解。
瞿林宗离开,新城却还有很多事情,尤其是天懿号尚未修复完成, 问题仍然存在,不去管的话, 新城迟早会被黑雾吞噬掉。
但他没想到留下的烂摊子那么多,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但控夏还是没有回来。
沈礼聿期盼控夏能回来, 尽管他认为那天会是他的死期。
时间长了, 他开始怨恨新人类身体改造极好, 就算好几天不吃东西也没事。
如果人类还是需要一日三餐的话, 那控夏起码还能给他送饭来——他相信控夏不会让他白白饿死。
是直觉。
他睁着眼睛在等待,累了就闭上眼睡觉, 睁眼又是这片黑暗。
这么几次下来,沈礼聿都有点认知错乱了。
直到他这次再次醒来,睁着眼呆呆望着前方,适应黑暗时,那扇门突然发出了点声响。
沈礼聿下意识吞了两下口水。
眼前那扇门骤然打开, 白光骤然照射进来。
他的眼睛一直处于黑暗中, 适应不了突然的光照, 闭了闭眼。
等适应后想睁开眼,却重新陷入了黑暗中。
沈礼聿眨了眨眼, 能感受到睫毛蹭着眼睛上布条的阻力。
不会有别人了。他想。
于是静静等待。
隔着皮质手套的手撑着他下巴, 托起他的脸,沈礼聿茫然地睁着。
他看不清楚面前的人,脸却无意识又小幅度地蹭她的手。
被捏住。
他听见面前的女人问:“谁来你都这么蹭啊。”
沈礼聿张张嘴,想辩解, 又被捏住。
控夏说:“我不想听你说话。”
沈礼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声音里有疲惫。
控夏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沈礼聿呼吸一滞。
他的眼睛被蒙着,触感和听觉被放大,在控夏说话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金属器件和桌子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还有皮质之间摩擦的声音。
沈礼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猜想。
是控夏在脱手套。
他后颈无端冒起些鸡皮疙瘩,浑身处于紧绷状态。
听觉更加敏锐。
从细微的声响中能判断出现在控夏的动作——
手套被放在桌上,紧接着又是金属物件与桌面碰撞的声音。
然后脸部被骤然贴上冰凉。
是手木仓。
沈礼聿快速呼吸两下,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控夏又凑近他的耳边:“你应该很熟悉这个东西吧?”
当然熟悉。
这把枪当时还是控夏从他这里拿走的。
“我检查过了,里面有两颗子弹。”控夏的声音格外温柔,听在耳里却无故显得毛骨悚然。
像是发现他的不安,控夏抚上他的后颈,以作安抚。
——如果手指没那么凉的话。
沈礼聿被冰得浑身一颤,瞬间清醒很多。
他听见控夏继续道:“接下来……我们轮流对着自己开枪……”
控夏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我先死,那你可以解放了。”
沈礼聿顷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先是下意识摇头,拒绝这个游戏,反应过来又极大幅度地将头转来转去。
开口要说话,一根手指压在他唇上:“我说了,不喜欢听你讲话。”
他被这根手指压得整个人都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手铐的右手被抓起来,控夏强硬地把枪塞进他手里。
控夏说:“如果你对着我开也行。你会吗?”
他当然不会。
沈礼聿僵着不肯动,拗不过控夏,最后还是举起来,枪口对着太阳穴。
脸颊被人轻轻扶着,就连对方掌心温度都有些凉了。
他扣动扳机,在巨大响声中思绪混乱。
——就让我死吧。
他想。
但很遗憾。
是空枪。
沈礼聿还没来得及庆幸,率先开了第二枪。
没成功。
控夏看出了他的意图,把他手上的枪夺下来。
她声音很冷淡:“不遵守规则。”
然后呢。
该惩罚我吗?
沈礼聿忍不住咬唇,身体更往她的方向倾斜。
被推回来。
对方慢条斯理道:“为了公平……我也要连续两枪。”
无视沈礼聿抓着她的双手,控夏垂着眼盯他,枪口却只是随便对着天,食指按下扳机。
如愿看到对方身体一震,眼前的布条立马濡湿了。
控夏拧着眉没动,被抓着的那只手立马感受到紧紧的力道。
沈礼聿攥紧了。
控夏动了动手,抹掉他脸上滴下来的一滴泪,开口道:“运气挺好的。”
“不知道下一枪还有没有这个好运气。”她吐出这句话。
左轮里一般有六个弹位,现在有两个位置确定为空位,下一枪有子弹的概率变成了二分之一。
沈礼聿不敢想这个可能性。
所以他用尽全力去阻止。
可惜双手被限制了行动,对方一只手就能扣住他,只能听见空气中好不留念的一声“砰”。
接着是枪掉在地上的声音。
沈礼聿一时之间没有动作。
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怎么会有枪掉在地上的声音呢?
怎么会有?
怎么会有?!
他先是摸她的手,很凉,几乎感受不到温度了。
张嘴要说话,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声音。
沈礼聿睁大眼睛,根本看不清,才反应过来自己眼前有东西挡着。
他手忙脚乱,几乎有些粗鲁地把自己眼前的布条扯开,终于看清眼前场景。
控夏正拧眉看着他,说:“游戏结束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眼前一黑。
——这是沈礼聿晕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看见对方带泪的眼闭上,控夏伸手扶住他的脸,一脚把旁边压根没装子弹的枪踢走,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他的左胸腔上。
还在跳。
控夏又楼住他,头靠在刚才手放的位置,侧耳静静聆听着。
这下她终于确定了。
确实还跳着。
控夏微不可见地呼出口气,浑身泄力,维持着靠在他怀里的姿势,在这难得安静的、短短的时间里放空自己的思绪。
她什么也没有想。
几分钟后,她坐起来,又俯身在沈礼聿的锁骨上亲吻一下。
控夏抱起沈礼聿,扭开门,穿过走廊,回到另一个开着灯的房间。
她把对方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做好这些,控夏才扭头说:“来看看吧。”
说话的对象是林越。
控夏早就把林越叫过来候着,就怕这种情况出现。
她退后两步,给林越腾位置。
林越手指搭在沈礼聿露出来的手腕上,沉静几秒,然后松开。
他说:“没什么大事,过度惊吓了而已,多休息几天就行。”
控夏问:“什么时候会醒?”
“两三天吧,还有身体过于劳累的问题,估计得睡好了才会起。”
那晕着也没事。
控夏思考两秒,“给他吊点补剂吧。”
林越当然不会拒绝。
他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来之后消毒,一系列搞好之后将针头扎进沈礼聿手背的静脉里。
补剂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
他弄完这些就主动出去了,没打算在这碍眼。
室内一下静谧许多。
控夏盯着躺着的人的脸,抬头看看那一大瓶补剂,又端起他的手,凝视着。
她最终抬起眼,目光定着沈礼聿脸上。
上面还有泪痕。
她伸手去按床头的按钮,在众多选项中选择了热水这一项,紧接着,一盆热水缓缓从床头柜下面缓缓升起,上面还挂着毛巾。
她拿着毛巾浸进热水,拧干,给沈礼聿擦了擦脸和脖子,又擦了擦手心。
这下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怜了。
她想。
醒来后还会老想去死吗?
要的话怎么办?
控夏有些发愁。
再搞一次的话,她下不了手了。
林越在客厅里看通讯器,控夏从房间里出来时,还撞见了程借景。
对方手上拿着那把枪,正准备拿去销毁。
看见控夏,程借景下意识把枪往后藏了两下,避免对方看见。
他还记得控夏喊他处理时的原话是:“别让我再看见它。”
语气冷得像在冰箱里冻了三万年,还冒着寒气。
程借景没打算触她霉头,但没想到控夏这么快就出来了啊!
所幸,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走了。
程借景摸摸鼻子,赶紧去处理手上这个棘手的东西。
他很快回来了。
回来时控夏正拆开一瓶营养液,抬眼看见他,加快了喝的速度。
程借景走过去,说:“李老板已经去运作中心报到了,但是还没开始修理天懿号。”
控夏摇摇头,“没那么快,她得先熟悉一下,况且容任和王阅她们还没从生地回来。”
贸然开始修理,万一天懿号关闭怎么办?
必须得等连接生地和新城的那条路修出来才行。
虽然不至于把所有人都移动到生地去,大量的怪物总能撑过一段时间。
“那接下来……?”
“等吧,该做的都做了。”控夏言简意赅道。
程借景没再说话,反而是林越,见缝插针道:“你现在有空?”
“不扎针。”
“有空干嘛不补点?我好不容易逮到个空,你后面忙起来更没有时间补了,万一中间突然倒下,耽误的时间岂不是更多。”林越苦口婆心。
旁边的程借景瞪他:“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突然倒下!”
林越慢悠悠地:“小不点,我只是说实话。”
程借景仔细想想,发现确实,他没有计较林越的称呼,而是戳了戳控夏的手臂。
对方看他一眼,没有情绪。
程借景弱弱道:“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要不还是扎一下吧?”
这针最终还是扎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