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雪盖了一整个冬天的老宅前院, 此时已经绿意盎然,门口停着的车是刚从机场将钟奕接回来的那辆。
钟老爷子原本是想叫钟铭臣去接的,但是早上因为花瓷赖床, 他又实在心软没走,错过了时间干脆就让司机开他那辆库里南去了。
上回钟奕回国, 钟铭臣避而不见,算起来父子俩得有五六年没见了,甚至连电话联系都没有。
这次若不是钟奕放言说要回来选墓地,他原本也不想理会。
正厅中间沙发上坐着的就是钟奕, 此时已经年过半百,头发虽然有几簇花白,但是看着还是年轻硬朗的, 要是不说,没人能想到他是回来给自己选墓地的。
钟铭臣心想, 倒也不是选, 这不是已经定好了位置了。
钟奕许久未见钟铭臣,起身看他,对方的个子早好几年就已经高出他一大截了。
“阿臣,回来啦。”
钟铭臣点了点头,向他身后坐着的钟老爷子打了招呼, 钟玉清今天自然也带着钟窈回来了。
“阿姨已经备好饭了,边吃边说吧,不急这一会儿。”钟玉清说。
这会儿已经过晌午了, 吃午饭都算晚点了,不过这边钟奕确实也是刚落地就过来了,一路上没耽搁。
钟奕说:“走吧,先吃饭。”
饭桌上, 一群人表面和气,说的不是家长里短,都是问候近况,看上去比起家人更像是客人,而钟铭臣一如既往,吃得慢条斯理,没有摆态。
还是钟奕先提起来的,“我刚回这边就听说你跟花家的事了,还没闹定?”
“好着。”
“成家的事早些定下,也好让你爷爷宽心。”
一顿饭在这奇怪氛围里结束,钟老爷子等钟窈下午回学校后才开始说正事。
“你爸想把墓地定在后山那块儿,就挨着你母亲,那边原先也空了一块儿,倒是不用新开。”钟老爷子说。
钟铭臣的回答不出众人所料,“不妥,母亲好静。”
后山那块儿只有几块墓碑,都是近亲,钟老太太就在那儿,至于往上三代之前和远亲,则分布在城外两处高价墓园,每年祭祖的时候才会去。
钟奕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但是拖了这么些年,现在他身体也早已不如当年,心里着急,连带着这些年心里的愧疚也更甚。
“你母亲生前没离开过我,以后她一个人,也好有人陪。”钟奕说。
钟铭臣嘲笑他说:“确实没离开过,好不容易离开,现在不就躺着了?就当是为了了却亡者心愿,也不该提出要迁居回国。”
“阿臣。”钟玉清在一旁看着父亲脸色苍白,有些于心不忍,“这事不急,既然回来了就多玩儿几天,多挑挑。”
世家里惯有生前挑风水,给自己选墓地的习惯。
“挑可以,后山,不行。”钟铭臣丢下一句话。
钟老爷子坐在这主位一声不吭,看着钟奕如今这般,叹了口气。
“这是我与你母亲的事,你态度这么强硬做什么?”
钟铭臣说:“起码我还认你,这态度就不算强硬。”
“说的什么话!”钟老爷子听他这大逆不道直言,拄着拐杖斥责道。
钟铭臣不为所动,钟奕叹得悲凉说:“你到底还是随了我。”
“你这话倒确实恶心到我了。”
“明楼那孩子,我让人给放了,你最好别做傻事。”钟奕说。
钟铭臣几天没有外出,工作一律远程,稍微动一动脑子查一下也就知道了,只不过中医师怎么知道这么快的。
钟玉清不明所以问:“说的谁?”
“你的好弟弟,把人关了好几天,你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钟奕隔了几年回来,心里到底是没谱的,所以找人查了一下近况,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干出这种事。
钟铭臣原本微怒的脸色,变得铁青,站起身怒道:“谁让你找她的?”
“你爷爷同意了的,我不管,难道真看着你闹出事?”
“这么多年你不怕,现在倒是来做起父亲了,怎么,想要我妈边上那块墓地?我告诉你,想都别想!”钟铭臣说。
钟老爷子放下茶盏,明楼那边确实是他找人查的,电话里同钟奕说了这事,责怪他。钟奕为着这件事才加速了回国的行程。
“不管你关的是谁,现在都必须放了。”钟老爷子说。
“人呢?”钟铭臣咬牙在问钟奕。
钟奕哪里知道,说:“我让人给她开了门就离开了,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钟铭臣迈步要走,钟老爷子当场呵斥让他站住。
“你要去做什么?继续把人关着?”钟老爷子说。
钟铭臣想在尊重老爷子,但这次明显就是钟老爷子跟钟奕合伙将他骗了回来,调虎离山,再把明楼里的人放了。
他们也许并不多在乎明楼里的是谁,但是他们在乎钟铭臣会将这事闹得多大,传出去有多难听,为了钟氏、嘉亿,也不能允许钟铭臣的这种行为。
钟铭臣看着钟奕站在自己面前,他竟然一时答不出话。
......
花瓷被人吵醒,去开了门,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关上门,揉搓着眼睛想回床上再睡一觉。
眼前朦胧,就看见客厅地上散了一堆泡沫纸和包装,面积太大都搭到了茶几上。
花瓷再往上看,就看见客厅墙上挂了一副字画,四方大小足有一个窗子大小。
这画框看着新,但这画上的东西却在眼熟不过,即便是远远看一眼,也能看清画笔走势,还有那角落上的字,都已经牢牢印刻在花瓷的脑海里。
这是她唯一一幅见过天日的字画,虽然只半天不到就被人扯了下来,但是怎么会在钟铭臣这里。
花瓷凑近抬手去摸画框,这画框是被人新添上去的,之前花齐天从字画展上将她的东西拿走就没再还过,原以为早已经找不到了,没想到居然还能看到。
她摩挲着角落的字,小心不碰坏它们,原来以前写下的字,真的会在未来的某一刻得到印证。
花瓷猛然想起,在三亚的时候洛希文送给过他一幅画,那画被包装得很严,根本看不出什么,但是大小确实跟她这幅差不多。
手机被钟铭臣放在了他那边的床头抽屉里,好几天没用,刚起来险些忘了。
【你给钟铭臣送了什么画?】
花瓷直接给洛希文发了消息过去。
洛:钟铭臣给你关傻了?现在才想起吃醋,上面给你发的东西看了没?
花:还没,你先说。
洛:就一幅临摹他母亲生前遗作的画,他找了很久,我拿来换他一个大项目。
花:找了很久是多久?
洛:四五年吧,四年多。钟铭臣还关着你呢?
花:嗯,生怕我跑了。
洛:......
洛希文实在想象不到钟铭臣怕的样子,很难评。
其实现下家里的大门,房间的门现下都开着,她想跑就能跑,偏洛希文问她,她回答还照旧。
......
钟铭臣从外面风尘仆仆回来,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锁已经被人撬开,密码锁触了也不会亮,气得他直接将门把手一把卸了下来,丢在地上。
屋内一片祥和,刚挂在墙上的画在,地上拆下来的包装却已经别人收拾过了,钟铭臣心里微微发凉。
托着步子再往里走,虚掩着的门,门缝处透不出提点日光,漆黑一片,连窗帘都没有拉开过,走得这么急吗?
钟铭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刚抽出烟准备转身去找客厅的烟灰缸,床上却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声音。
漆黑中隆起的鼓包动了,弹出来一颗头,“进来关门,太亮了。”
花瓷躺久了,即便是没睡,眼睛也长时间不见光,一时变得畏光了。
钟铭臣烟盒没开,掉到地上,刚拆的一包,全散了。
“不过来吗?”花瓷见他迟迟不动,催促道,她身体不舒服,根本不想动,早起被人吵醒,起来开门,已经是极限了。
钟铭臣几步迈作一步,几乎是箭步过去的。花瓷想要赖他,却被人抢先一步按进了怀里。
“刚醒?”
“早醒了。”花瓷说。
现在都快五点了,都够她来来回回睡好几次了。
“早上不是有人敲门......吵醒你了吗?”
花瓷说:“废话,那么大声。”
“他们说什么了?”
钟铭臣棱角冷峻,仿佛被揉化了几分,眼角眉梢没有主事人的模样,倒像是被吓得不轻的孩子。
花瓷捡着说:“没说什么,就说锁坏了他们找时间再来换新的。”
其实来的人说了不少,不过没有什么厉害的话,就是嘱咐她自己回去,路上小心之类的。
花瓷听两个人唠叨完,送完客,回身打了个哈欠,继续回房间睡了。
“你不是开车回来的嘛,怎么一脑门子汗。”
此时房门被完全打开,屋外的自然光也打进了卧室,花瓷能看见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钟铭臣手劲不小,将花瓷睡衣背后都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想你了。”钟铭臣不吝啬情话,说道。
“嗯,中午吃了什么?”花瓷问。
钟铭臣答:“肉鸽、粉丝煲、蟹黄豆腐,还有一些时蔬之类的。”
他回忆得认真,像是要把看见什么,一个不落地报给她听,让原本单独的形成,分享变成两个人的。
“钟铭臣。”
“嗯?”
“我看见了,墙上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