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归的马车隔音效果极好, 鹿文笙的低语声未泄分毫。
这几日,沈鹤归顺着户部左侍郎张敏之与都察院右御史张崇科等人‘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罢免贬谪了不少官员, 当然也抄家斩首了很多, 所获颇丰,代价便是白日里无片刻闲暇。
鹿文笙到的时候,沈鹤归正在文华殿与诸臣商议空缺职位的填补, 后续政务调整,以及今年的恩科试题。
交谈声透过门帘隐约传来,鹿文笙看了眼边上一直在催他进去的冯苟, 小声道:“里头商议正事呢!我就这么进去不太好吧?”
虽然她也挺想快点将任务做完,省得像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压在心头,时刻记挂。
冯苟满脸的哀怨的轻推着鹿文笙:“没什么不好的, 鹿大人信我!殿下见到你一定会开心的。”
这些天殿下的挣扎, 他皆历历在目, 如今殿下不仅人瘦了一圈,脾气也见长不少, 还特别能熬夜,熬夜也不是干正事, 要么去见成双成对的断袖,要么看一些歌颂男风的爱情话本。
看也就算了,还拿着朱批御笔在话本上圈点批注, 继而问出些让他难以招架的刁钻问题。
此刻,他已陪着殿下连熬了三夜, 这把老骨头实在有些支撑不住,只得提议让殿下见一见鹿大人,毕竟想象和现实还是不同的。与其在深夜独自苦苦思索, 不如拉上鹿大人一起探索。
殿门口,鹿文笙与冯苟正僵持着,里头突然传来沈鹤归的怒喝:“我要的是能办事、办实事的肱骨之才,不是浸在烂菜缸里磨圆了棱角的石头!谁再敢拿资历说事,便去诏狱里好好醒脑子!”
鹿文笙急忙扒住门框,用另一只手反推冯苟,悄声慌喝:“大伴休要害我!”
她记得沈鹤归的养气功夫极好,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可现在怎么像吃了炮仗一样。
反正生气的沈鹤归她惹不起,这枪口万不能去撞。
推不过冯苟,鹿文笙干脆用双手力扒紧门框,推托道:“我去逛一圈再回来!”
冯苟软硬不吃,带笑悄声道:“正好拉殿下一起逛!”
鹿文笙:“……”她不想,她不要,她坚决拒绝!
鹿文笙瞅着冯苟咯吱窝下的巨大空隙,不露声色地偷问小元:“支线任务也是两日时限?”
小元也听见了来自天敌的怒喝,它将自己缩成了一个龟饼,声似呓语:【支线任务没有时限。】
真棒!她先跑为敬!任务以后再说!
鹿文笙瞅准空隙准备发力!
“吱嘎——咔!”令人牙酸的门轴的断裂声先响起!
她一脸懵逼地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冯苟立马想到被沈鹤归无意损害的门轴还未修,心脏几乎跳出胸膛,后背瞬起冷汗,他赶忙让人拉开鹿文笙。
“快帮忙拉开鹿大人!这殿门好像要倒!”冯苟惊呼。
鹿文笙被拉开瞬间,沉重高耸的殿门擦着她的鼻尖倒下。
木屑飞溅,红漆碎裂,轰然倒塌之时,扬起一片尘埃,噼啪声久久回荡在这小片天地里。
冯苟颤手轻轻点了下鹿文笙的颧骨,倒抽一口冷气:“诶呀完了!大人的脸被木屑伤了!都出血了!”这要是留了疤痕,以后还怎么争宠!
冯苟一时心急如焚,慌忙让小太监去请太医。
鹿文笙呆愣愣的下移目光,瞅了眼冯苟指尖上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红血迹,又垂下脑袋,双目无神的望向四分五裂的殿门。
好好休息了三天,她的力气已大到能扯坏快四米高的殿门了?!
鹿文笙难以置信的抬起双手,缓缓攥紧拳头。
早在冯苟惊呼出声时,文华殿内已停止了讨论。
沈鹤归在殿门坍塌前一瞬便已判断出,那即将倒塌的殿门虽声势骇人,却伤不到鹿文笙分毫,他止步拦住后面的文武官员,静待轰然巨响尘埃落定才快步至鹿文笙面前,将人仔细打量了一遍。
“殿下千岁!”
见小太监跪了一地,鹿文笙才意识到她应该对沈鹤归行礼,而不是一直盯着自己突然变得力大无穷的双手。
“臣拜见……”
“你我之间不必行礼。”沈鹤归虚攥住鹿文笙的胳膊,制止,又温声吩咐:“将殿门抬走,碎屑清理干净。”
除了冯苟,在场所有人皆不知最先破坏殿门的是沈鹤归,都以为是鹿文笙大力出奇迹,毁坏了文华殿的半扇殿门。
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毁坏宫殿门户者为大不敬,归属重罪,是侵犯皇家尊严与安全的行为之一,依据当朝《刑律》,当判绞刑。
作为陈辛的岳丈,吏部左侍郎周复观正愁瞌睡没枕头,他立刻上前出言道:“太子殿下,《刑律》有言:凡失火烧自己房屋者,笞四十;延烧官民房屋者,笞五十;延烧宗庙及宫阙者,绞。文华殿属宫阙,眼下虽非火烧,但也算故意损毁,当判这位鹿大人绞刑!”
鹿文笙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绞刑二字瞬间清醒了。
她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忘记这是沈鹤归家里的门了,天生就精贵,沈鹤归刚发完火,应该正在气头上,虽不会杀她,但为了不落口舌,八成又要打她屁股!
她大姨妈刚走,又要遭罪了?!
鹿文笙自认隐蔽的抬眸,想偷看一眼沈鹤归面上的表情。
结果不期然撞入了沈鹤归含笑的眼眸。
鹿文笙:“?”
为什么沈鹤归会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她,她扫了他的脸面,等于火上浇油,他不是应该更生气吗?
不管了,眼下还是保住屁股比较重要!
鹿文笙从沈鹤归的影子里走出,开怼:“正月刚过没多久,周大人就喊打喊杀的,不太好吧!而且你哪只眼睛看见殿门是我故意损毁的?”
耍赖皮,她最在行了!冯苟是同谋,肯定帮她。
鹿文笙循着周复观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他上前两步,将目光定在了正指挥小太监清理现场的冯苟身上,开口道:“冯大伴,您刚才一直在外面,想必亲眼瞧见殿门是如何倒下的吧?我们在殿内,可都听见了你那声惊呼!”
冯苟是宫内老油条。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借口,他躬身道:“大人真是抬举我了,我刚回来,只看见鹿大人差点被砸到,周大人不妨问问别人。”
冯苟端着和善的笑,心中却在诽复:想找死也别拉他做垫背!鹿大人以后可是殿下的人,就算点火烧了文华殿,估摸着殿下也不会追究。
这周围只有小太监,而这宫里的小太监都归冯苟管,他一表态,所有小太监顿时成了锯嘴葫芦,皆满脸敬畏的对上周复观,纷纷推说“没看见”“没注意”。
一时间,场面极其尴尬,倒像是周复观仗官高欺人,欲行构陷一般。
将情况看在眼里,鹿文笙脑子一转,赶走为数不多的心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周大人就别逼这些无依无靠的小太监了。我知你是记恨我前些时日打了你那女婿,看我不顺眼。”
周复观万没料到,眼下这事还没过去,鹿文笙居然敢提她殴打朝廷命官之事。
周复观怒道:“你居然敢主动提!”
鹿文笙嚣张道:“这有什么不敢的!陈辛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打了就打了。”而且她也与沈鹤归说过,大冒险的任务里包含“挑个不顺眼的人揍一顿。”
陈辛在燕京官场的名声极烂,奈何他本身从未犯过大错,还有身为侍郎的岳丈保驾护航。
所以眨眼间,在场的官员纷纷竖起了耳朵,开始吃瓜。
占杏秀原本在吏部做事,早看不惯周复观的做派,想到玉华台的瓜子之情,便上前帮了鹿文笙一把:“我观这位鹿大人面容和善,如今又敢主动提起,想必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见有人帮她,鹿文笙眼底一亮,主意瞬涌心头。
“大人懂我!”鹿文笙上前,如好友般勾住占杏秀的脖子,借机开始倒苦水告状:“陈辛那个王八蛋,居然拿我的考核评语要挟我,让我帮他起草文书,而且署名还不是我自己,当时都到申时了,他居然要求我戌时交上去!”
她低头敛眸:“最过分的是,他还要求我连夜抄写成年旧档,说是生了蛀虫。那么多旧档我一人抄,就是不吃不喝的连抄一月也抄不完!”
鹿文笙抬起衣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而后抱住占杏秀,开始酝酿真眼泪。
占杏秀育有两子,不爱与他亲近且都生的膀大腰圆,喜舞枪弄棒,因此猝然得知如此乖巧上进的鹿文笙居然受过如此大的委屈,心中顿起怜爱。
占杏秀暗想:这位鹿编修中第时的文章他看过,妥妥的状元之才!要是他那些不成器的儿子,有一半此子的文采,他就是明天死,眼睛也能闭上。哎!眼下只能盼孙子喽。
鹿文笙搂紧个子不高,人也清瘦的占杏秀,抬高嗓子添火加柴,她嚎道:“我在燕京无依无靠,过的好苦!那陈辛处处不如我,心生嫉恨便日日刁难我!压力太大,我这身上的膘是一点都不长!”
占杏秀像哄孙一样拍了拍鹿文笙的后背,低哄道:“没事,殿下一定会帮你做主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鹿文笙抽空:“我才刚过十八生日,没加冠,能哭!”
她不提年龄还好,一提起来,占杏秀又想到了家里的儿子,心头火瞬间着了起来,人家儿子十八岁都入翰林四年了,他的儿子别说秀才,字都没识全,但凡遇上生僻字,只会扯嗓子喊娘!
正郁结,他忽又转念——眼下他得殿下赏识,入了内阁,不如想法子将两个儿子拉入好学堂,试着再教一遍,而后选个黄道吉日,让他们与鹿文笙交朋友,耳濡目染,日日熏陶,不说一甲,二甲,混个末尾的背榜也行!
占杏秀暗自开始计划。
小太监们的动作很麻利,只这片刻时间,就将文华殿前打扫的纤尘不染。
在身后官员的窃窃私语中,沈鹤归敛眸站在原地,心绪翻涌不已。
还真被冯苟言中,果然想象与现实不同。他本打算在鹿文笙看过来的时候装作温柔一笑,岂料,当他撞见对方偷偷打量自己的眼神时,温柔的笑意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这三夜,他看了不少风月话本,一直无法接受男子与男子之间的亲密,可眼下见到鹿文笙,除了最后一步,好似其它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没宣布肃王的行踪,一部分是私心,想再折磨他几日,另一部分是为了鹿文笙,他知他的日子会没以前好过,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被欺到如此地步。
抄书边缘化,文人最重要的署名权被抢夺。在他无法看见的地方,鹿文笙又受到了多少欺负,怪不得如此清瘦。
沈鹤归心中顿起怜惜与自责,编修这个官委实太小,该升一升了。
“一派胡言!”想到陈辛的伤,以及以泪洗面的乖女,周复观气到发抖,他抬手行礼,想请沈鹤归为他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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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的大纲比火柴人还简洁,以后只能保三争六,下本我一定要弄好细纲再开。更晚点,我也能多写点,不然一完成三千字,就开始摸猫摸狗玩手机。下章小鹿就升官啦!然后就是一天24小时在沈鹤归面前上班。[狗头叼玫瑰],今天应该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