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文笙端着茶碗, 垂首进入文华殿时,沈鹤归与诸臣还在商议如何根绝科举作弊。
她屏息凝神,小心将茶碗放到沈鹤归手边, 耳朵竖的高高的, 将他们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当增派人手,于号舍间往复巡视,令其无隙可乘!”
“依臣看, 还是搜检最为紧要,衣袍夹层、笔墨砚台,乃至发髻, 皆需细细勘验!”
“不如增加阅卷的同考官,相互监督制约!”
将手中的托盘搁在案几上,她无意扫过沈鹤归轻叩桌面的手指, 不屑的撇了撇嘴角。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在这儿商量出花儿来, 放她去考场她依然能将弊作的天花乱坠,奈何她太优秀, 根本用不着作弊。
想到此处,鹿文笙一时暗爽, 嘴角情难自禁的勾起。
将温热的茶水送入口中,沈鹤归目光微闪。他抬眸看向身旁的鹿文笙,正欲问冲的何种茶, 便注意到了她那暗爽的笑容。
鹿文笙以前跟肃王时,便是在考场做抢手, 想必这些法子在鹿文笙听来是落后又好笑。
沈鹤归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抬手止住了还在发言的众臣,点名道:“身为这次的主考官, 不知鹿大人有何高见?”
骤然被点名,鹿文笙心头猛地一跳。
她眼珠一转,就想打哈哈说两句糊弄过去。
奈何沈鹤归太过了解她,又接了几句:“前朝天德八年,主考官苗怀礼失察纵容,致使目不识丁者上了殿试,被处全家流放;末年,又有主副考官与考生串通受贿,被判斩立决,后在狱中被人灭口,鹿大人,别忘记你还有东西在孤这里存着。”
鹿文笙:“?!”
她面皮一紧,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不是说好当好姐妹嘛!怎么突然揭她老底,还恐吓她!当她是被吓大的!
不过,好像的确不能糊弄。
上当了,不该当这个主考官的,三月九会试,怕是在接下来的日子要当牛马中的牛马咯!
鹿文笙咬了咬后牙槽,压下悔意,打算站回下方回禀,却听沈鹤归的声音再度响起:“就站在孤身边讲。”
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些。
鹿文笙抬手行礼:“高见谈不上,诸位大人的方法有效,但治标不治本。依臣看,勘验衣袍夹层、笔墨砚台,乃至发髻,不如在考前统一发放衣着笔墨,再加派人手,于试前一个时辰,盯着考生将自己搓洗干净。”
“人巡有声,往复有隙。殿下带过兵,应该知晓于高台俯瞰,如鹰隼巡弋,细微异动皆一目了然。故臣以为,增派人手不若增设高台,辅以目力极好的考官坐镇,至于增加阅卷官,大可不必。”
鹿文笙话落,殿内立马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占杏秀沉思片刻,眼中闪过赞许,他上前一步道:“鹿大人这办法甚妙!”
“的确好……我怎么就未曾想到!”
“是啊,后生可畏!”
沈鹤归满意点头,对站在一旁的内侍道:“去拿笔墨纸砚来,让鹿大人坐在孤边上现拟章程。”
晚上的时间需用来培养感情,只好辛苦一下鹿文笙了。
“殿下,臣可以回去写。”鹿文笙急道。
沈鹤归怎么这么急?这还没商量完呢!
“现在写。”沈鹤归不容置喙,“恰好人都在,写好还可以与众人商量,查漏补缺!”
见没商量的余地,鹿文笙只好应下。
内侍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与柔软舒适的座椅便被安置在了沈鹤归身旁。
柔软的笔锋舔上墨汁,鹿文笙的视线随意一扫,疑惑乍起。
那茶碗盖子怎么被顶起来了?
她偷摸觑向沈鹤归,见他视线仍落在众臣间,便悄悄搁下笔,不动声色地将茶碗挪到了自己跟前。
不会是有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想下毒嫁祸,结果屁股没擦干净,在碗盖上出了纰漏吧?趁设鹤归还没毒发,她得先仔细瞧瞧。
纤细的手指将茶碗端起,掀开。
刹那,一块块泡发的木耳碎争先恐后地从她手中滚落,啪嗒啪嗒地散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水痕晕染,黑白分明,格外显眼!
不知何时,殿内的议论声再次消失,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鹿文笙的双手间。
“不知是何种茶,居然如此吸水?”
“都胀出来了!”
“居然如此不知轻重!谁冲的茶?”
鹿文笙干笑了两声,颇为赧然:“我给殿下冲的。”
众臣眼神相互一换,立刻想通了先前在殿内打瞌睡的就是鹿文笙,而太子殿下却并未计较,甚至还给台阶下!
一时间,众臣心底隐隐涌上几分嫉妒之心。
鹿文笙见过木耳,却没见过这么碎的木耳,以致一时没联想到,直接告了状:“殿下,有人看不惯我,要毒杀你嫁祸我!”
她将茶碗放到了沈鹤归眼皮底下,“还请殿下明察!”
“呵!”沈鹤归盯着黑褐色的碎木耳,觉得无奈又好笑。
是说鹿文笙冲的茶水怎么只有土腥味,没有茶味,原来根本就不是茶,是泡洗木耳的水,鹿文笙到底是怎样长大的?
被鹿文笙接连打断,沈鹤归也没了议政的心思。他挥手让众臣退下,道:“今日到此,明日再议!”
“哎?!殿下他们都是我的证人……”
“里面没毒,你自己尝尝碗里的是什么。”沈鹤归沉声打断。
鹿文笙瞧了眼情绪不显的沈鹤归,不情不愿的拿起了一小块。
虽然沈鹤归长得好看,人也干净,但尝他喝过的茶叶还是很膈应。
罢了,就当是升官的代价!
鹿文笙抿了抿唇,闭眼将指尖上的木耳碎送入口中。
嗯?这么脆!怎么那么像木耳?
鹿文笙睁眼犹疑道:“木耳茶?”
宫廷向来严谨,出现在茶房的只能是茶,一定是她见识浅薄。
正懊恼,额间却传来微痛。
沈鹤归收手低笑一声:“呆!”
他侧身吩咐小太监:“去查一下哪里出了纰漏,宫规处置。”
“等会儿。”鹿文笙捂额拦住小太监,对沈鹤归道:“如果查出来是无意的,不如就算了,百密都有一疏,是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
宫规处置,不死也残。
见沈鹤归默然不言,鹿文笙上前扯了扯沈鹤归的衣袖:“说来也是我粗心,没仔细检查,我还有些预防科举作弊的方法,单独讲与殿下听好不好。”
沈鹤归被‘单独’二字取悦,当即歇了心思,抬手挥退了小太监。
于是整整一个下午,鹿文笙都在与沈鹤归讲述她这些年的抢手心得,与见到的科举纰漏,顺便蹭了顿美味的晚膳。
时光辗转,来到了二月十五的大朝会。
春日乍暖乍寒,极易伤风感冒,鹿文笙实在熬不住凌晨的低温,便给自己弄了辆马车。
这小半月,为她驾车的是承桑,拉车的是沈鹤归赠与她的那匹骏马。
如今骏马也有了属于它自己名字,叫鹿文财。
马车在朦胧的晨色中辘辘而行,将至宫门时,却缓缓停了下来。
“大人!”承桑浑厚响亮的声音自车帘外传来,“有辆马车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要不要给它掀走?”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先礼后兵,我们又不是强盗。”鹿文笙叼着热气腾腾的虾肉馄饨,掀帘望去,只见一盏昏黄不定的黄纸灯笼悬在对面的马车前,灯笼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张字。
褐衣侍从躬身而立,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点,这个地方,这个姓,敢拦她车架的只有首辅张勉之了。
说起来,她好久都没见到张勉之了,都说他病了,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沈鹤归对张勉之也是冷处理,不管不问,直接当做没他这个人。
将口中的馄饨囫囵咽下,鹿文笙拍了拍承桑的肩膀:“熟人,我坐他的马车上朝,你回去睡回笼觉!”
“好嘞!”
鹿文笙理了理官袍,不紧不慢的上了对面的马车,含笑问候:“好久不见,首辅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苦药味未免太重了,这么重的药味,张勉之不会没几天活头了吧!这首辅的位置一空,也不知会是谁来顶。
张勉之靠坐在锦垫中,面容枯瘦,苍老:“人老了,没什么好不好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张勉之略一牵唇,眼里却无甚笑意,“与鹿大人讲话,我也就不弯绕了,老朽只想确定一件事。”
对上张勉之突变锐利的目光,鹿文笙勾了勾嘴角,并不在意,她闲适回道:“大人但说无妨。”
说来也奇怪,她如火箭般从小小编修升到礼部侍郎,却未遇半点刁难,而且底气也莫名比过去足了不少,近日,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没由来的依托感。
“我的义子王敏之是不是已经死了?”张勉之的目光落在鹿文笙隐隐圆润不少的面庞上,低声问道。
鹿文笙心底一惊,面上却不显,只问:“大人何出此言?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二十六岁中的进士,入的翰林。”张勉之没接她的话,只是抬眼盯着鹿文笙,像是透过她在看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想做个两袖清风的纯臣。可惜时不我待,未遇明主。”
他话音微顿,气息略显沉重,缓了两口气,才继续道:“我等到知天命的年纪才入了内阁,耳顺之年才当上首辅,我的权利来源于皇权,鹿大人如今也选了一条与我相同的路,唯一不同的,是你的主子暂且比我强上几分。”
有风漏进马车,将烛火吹的明灭不定,鹿文笙下意识抬手将其护住,垂眸低声道:“大人在怪我,背弃肃王,投了太子?”
“不。”张勉之缓缓摆手,露出衣料下枯瘦似干柴的手腕,“我只是希望你以我为鉴,不要走我的老路,我的儿子与孙子无一成器,这大抵就是我的报应!”
“报应”二字入耳,鹿文笙忽的想起了这些年张勉之对她的照顾。
参加会试需要脱衣检查身体,是张勉之托关系帮她应付过去的,帮完也没问缘由。
刚入翰林,因为直言,被群起而攻之时,也是张勉之替她解的围。
甚至她刚靠上肃王时,陛下对她起过杀心,也是张勉之帮的她。
……
四载春秋,林林总总,身上二十个指头加起来都数不清。
鹿文笙蓦地抬眸,熠熠烛光映照在她眼底,她脱口而出:“大人,你帮过我,站在我个人角度,我不希望你死,不如一会儿我先领你去见殿下,辞官归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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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猜一猜张勉之会不会辞,会不会死?[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