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之下, 处理张勉之倒是一点都不急了。
新任都察院御史孙书承声若洪钟:“臣要参劾首辅张勉之与其义子王敏之收受巨额贿赂,操纵官员任免,卖官鬻爵, 视朝廷公器为私产, 控制言路,迫害忠良,纵容家族子弟强占民田, 欺男霸女,如此国蠹,不可再居百官之首!现有铁证若干, 请殿下明察!”
话落,孙书承将奏本与证据从袖中拿出,高举头顶。
冯苟去堵鹿文笙, 冯易便顶了他的位置, 他立刻沿台阶走下, 稳稳接过奏本与证据,躬身呈至沈鹤归面前。
纸张翻动的脆响在殿中清晰可闻, 绝大多数官员面上都闪着快意与振奋,只有极少数残留的张党成员汗如出浆, 微不可查的颤抖着。
奏本是新写,但证据沈鹤归早已看过,甚至他那里还有更详细的, 因此只寥寥扫了个大概就将其搁置到了一边。
淡扫了眼掌心下的龙首,锐利中惨着寒意的目光落在了张勉之佝偻的脊背上, 沈鹤归沉声问道:“张大人,你可有话为自己辩解?”
张勉之缓步出列,抬首转身, 面容平静,甚至还在嘴角牵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老朽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孙大人。”
张勉之没等孙书承的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刺入了朝堂所有人的心间。
“朝廷给的俸禄微薄,敢问孙大人为官时,当真全凭那点俸银支撑起了所有内外开销,从未染指半分常例?你自诩清流正派,可敢发誓,从始至终没为家族谋过半点好处?从未因政见不合倾轧过异己?后宅之中是否只有一位贤妻,从未纳过八房美妾?”
张勉之缓缓喘了口气,没再看孙书承变得难看至极的面色,他坦然对上沈鹤归。
“我张某承认,此刻的我已算不上什么好人。机会从来都是转瞬即逝,只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握住了它,就能做可以站着活的人,天下英才不知凡几,可首辅的位置只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光才学与好脑子是坐不上去的!我活到了八十高寿,值了,所有的罪我都认!”
张勉之郑重托住头顶的乌纱帽,将其端端正正地置于殿内冰凉的地砖上,弯腰跪地。
沈鹤归眸色沉沉,浓如黑夜:“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且慢!”鹿文笙气喘吁吁的用力推开冯苟冲至殿前,高声道:“阁老有罪也有功,这些年,凡他经手之银,十成之中七成皆用于填补各种亏空,支援边镇急饷,乃至宫中万寿,天家营造……”
“放肆!”沈鹤归豁然起身,低喝道:“来人,快将鹿文笙拉下去!”
真是一点都不让他省心!私下什么不能议!
眼见殿外侍卫应声而动,鹿文笙急退半步,拔出藏在袖间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颈:“我看你们谁敢!”
冯苟爬起身,颤问:“鹿大人你这又是何必?”他还从未见过拿自个儿要挟别人的。
环视周身的侍卫,见他们不敢再上前,鹿文笙才看向不知何时下了御座,正悄然接近她的沈鹤归:“殿下,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但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沈鹤归伸出手,目光落在紧贴皮肤的锋利白刃上:“好,孤都应你,先把匕首给孤。”真是个傻子!哪有将匕首对准自己的。
“不,我要先说。”她警惕扫向身边的侍卫与对面跃跃欲试的武官,“殿下能不能让侍卫退下,再让文武官员都远离我!”
沈鹤归妥协挥了挥手。
霎时,肃穆的殿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只余沈鹤归,鹿文笙与颤颤巍巍站起的张勉之。
鹿文笙目光灼亮,抬高嗓音:“三年前,北地大雪,冻死牲畜无数,边军缺衣少食,几近哗变。兵部请拨十万两白银用于购买粮草棉服,却被户部卡了整整两个月!是张大人挪用了陛下修缮西苑的银钱,又亲自写信向江南盐商“借”款,才又凑足五万两火速送去,稳住了军心!他是卖官,可卖官的钱有大半都送去了前线,他的做法是不对!”
鹿文笙环视百官:“可当初的你们又在哪里!可曾提出过半点有效意见!”
“还有前年,南方发生暴雨洪涝,漕运陆运皆受阻,临近粮仓受潮霉变,存粮仅够灾民时十日之需,是张大人强令两湖官员征调存粮,顶着骂名,硬是在断粮前一日,把粮食运了过去。”
张勉之颤巍巍的上前两步,对着鹿文笙缓缓摇头:“别说了,老夫确实有罪!他们参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鹿文笙的声音很轻缓,却字字清晰,“可世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张勉之哽咽,佝偻的身躯在宽大的官袍下显得愈发苍老枯瘦:“但为一个八十高龄,沾满罪孽的老头争辩,赌上前途,不值得啊!孩子!”
鹿文笙长睫轻颤,眼含坚定:“律法有其则,世俗亦有成规。但我心中,却有一杆从律法与成规中生长出的秤,我认为值得做的事,纵使千夫所指,它也值得!”
朝阳的金辉透窗洒进殿内,爬上鹿文笙充满倔强的脸,使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沈鹤归抓住机会,箭步上前,用巧劲夺走了鹿文笙手上极为眼熟的匕首,单手将人半搂在怀中,气道:“居然用孤给你的匕首对准自己!谁教你的?!”
“没人教!”鹿文笙在沈鹤归怀中挣动,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锁的愈发紧实,她担心沈鹤归会直接堵上她的嘴,赶忙低声求道:“放了张勉之好不好,我有东西赠与给殿下,作为交换。”
沈鹤归目光一动,不自觉落在了鹿文笙的唇上。
“我保证会让殿下满意的。”捕捉到沈鹤归眼底的动摇,鹿文笙紧接道。
心中升起隐秘的期待,沈鹤归没好气道:“都依你!”左右那老东西也活不了几天了,且朝中党羽也拔的差不多了。
“谢殿下开恩!”鹿文笙缓缓舒出那口梗在胸间的浊气。
沈鹤归收好匕首,松开鹿文笙,行至丹陛下,沉声下令:“着锦衣卫指挥使林守白于昭狱审问罪臣张勉之。鹿文笙殿前失仪,目无纲纪,咆哮朝堂,本应重惩,但念其年轻气盛,且心怀赤诚,罚俸禄一年,杖责二十,暂扣于宫中抄写律法百遍!望其深刻自省,涤荡心性,自此谨言慎行,恪守臣节,诸卿可以异议?”
奉天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才有附和响起:“臣无异议!”
“无异议!”
“尊殿下令旨!”
律法百遍,这得抄多少年?白日上值,晚上还要在殿下眼皮子底下抄写律法,这日子还不如不过了!
也不知未来哪个倒霉蛋的女儿会嫁给鹿文笙,怕是要夜夜独守空闺喽!
沈鹤归环视众臣:“散朝,鹿文笙留下!”
待众官离去,鹿文笙当即掀袍跪地,从衣袖中拿出了明黄的圣旨,双手抬高奉上。
“这是立肃王为太子的圣旨,现交予殿下。”
她身后的张勉之震恸不已,难以置信。
沈鹤归淡扫了张勉之一眼,接过圣旨展开细看,同时对一边的冯苟道:“去拿火油与火盆来。”
鹿文笙抬眸看向冯苟,恳求道:“大伴止步,我一时脱不开身,能否劳大伴派人去翰林院与霍谦霍修撰交代一句,麻烦他下值后,去城外接我母亲回家?”
冯苟迟疑看向沈鹤归,见他微不可查的颔首,才躬身回道:“老奴这就派人去,鹿大人放心!”
一时间殿内陷入寂静,只余铜漏滴答的声响。
约莫小半盏茶后,冯苟将圣旨浸透火油后掷入铜盆,烈焰轰然窜起,打破寂静。
沈鹤归伸手扶起鹿文笙:“孤没料到你会将它拿出来。”
鹿文笙:“不属于我的东西,早晚都要拿出来的,何况殿下早就知晓我手上有这份圣旨,留不长久的东西,不如物尽其用。”
俯视着身前比他矮不少的鹿文笙,沈鹤归敏锐察觉到了鹿文笙今日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他的眉心拧了起来。
鹿文笙一向滑手不着调,按照往常惯性,断不会如此冲动行事,他虽不惧这份圣旨,但以鹿文笙的才智,若将其用到了关键时刻,无论是求财、求官、还是求命,定能得逞。
用此圣旨交换张勉之活,甚亏!
“告诉孤,是家中发生了无法解决的事情,还是这几日在外闯祸了?”
万万没想到沈鹤归如此敏锐,鹿文笙情绪上涌,双眼一红,泪水就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仿佛无止境一般。
她用力抿了抿唇,明知不该与沈鹤归说家事,可不知怎的,就是说了。
“我有几个好朋友住在临海。误闯殿下密室那日,我传信托他们替殿下寻找线索,结果昨夜传来消息,好像找到了我亲爹。”
沈鹤归细致抹去鹿文笙面上的泪水,眼底溢上不自知的心疼:“可孤记得,你只有母亲。”
鹿文笙重重点头,泪珠随着动作滚落:“我十岁那年,他出海经商,罹遇海难,死不见尸,记录赋役的黄册上,确是销了他的户籍。”
沈鹤归的手心都是糙茧,磨得鹿文笙的脸微微发痛,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又不好意思阻止,便想忍住。
结果越忍,泪水越是汹涌,像中邪了一般。
手心与手背不断被泪水浸润,沈鹤归没带帕子,无奈下只好拎起绛红袖角给鹿文笙拭泪,他道:“人没死不是好事?”
“不!”她按住沈鹤归的小臂,将通红的眼睛睁的极大:“我宁愿他死了,他背着我与母亲娶了别人,还儿女双全!”
沈鹤归动作微顿,反手攥住了鹿文笙比男子柔软很多的手,“告诉你母亲了没?”
鹿文笙摇头,低声道:“我还没想好该如何与母亲说。”
沈鹤归:“有几成把握,那人确实是你亲爹?”
鹿文笙:“九成。”
他眸色一黯。正事上,鹿文笙一贯保守谨慎,能说九成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轻拍鹿文笙的手背作为安抚,沈鹤归沉稳道:“婚姻是你母亲与你爹两人间的事情,你母亲有权知晓真相。这样好了,对外,这板子先欠着,孤允你一天假,回家与你母亲好好说。”
鹿文笙微愕。廷杖从未有欠着一说,情绪上头,居然哭出了意外之喜。
大抵是她面上的表情太过滑稽,直接逗笑了沈鹤归,他将鹿文笙按入怀中,轻笑解释:“抄写律法百遍,杖责二十,都是对外人的交代,孤怎么可能舍得打你,罚你。”
刚从身上翻找出干净帕子的张勉之,抬头乍见殿内如爱人般相拥的沈鹤归与鹿文笙,一个不稳,直接滑倒在地,闪了老腰。
“哎呦——”
早知会见到如此秘辛,还不如让三法司会审他!
-----------------------
作者有话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