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文笙轻拍了下商廉的后背, 憋着气催促道,“有什么话,爬出来再说!”
虽然加了很多香料, 垫了很多石灰, 但尸体被存放太久,已难掩腐败臭味。
商廉哭笑着,眼中悲凉又空洞:“小鹿, 你走吧,我已经毁了。”
他的目光转向沈鹤归,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鹿文笙心中一紧,整个人变得不安起来:“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已经毁了?”
沈鹤归目光微动, 无视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俯身抬手触上商廉的双腿。
“嘶!啊!”
商廉浑身猛颤,牙关紧咬, 却没能忍住一声又一声痛苦的抽气与喊叫。冷汗顷刻渗出,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额头。
鹿文笙循着沈鹤归的动作, 看向商廉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双腿,抬手就要去拉他裤带。
商廉慌忙阻止,嗓音因剧痛未缓而发颤:“别看……不好看, 给我留点面子。”
沈鹤归不动声色的将鹿文笙的手从商廉手中夺回,反复摩挲, 擦了几下,缓声道出结论:“髌骨、胫骨、腓骨皆已粉碎,筋肉是否坏死, 需要医者诊断。”
鹿文笙愕然,当即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沈鹤归目光锐利:“此非寻常殴伤,乃重器反复击打、碾压所致,商老爷,这就是你口中的家事?”
商父毫无痛惜悔改之意,理直气壮:“他要是不跑,又怎么如此!都是他自找的!不过是成个婚,日后再为钱家过继一个香火而已,轻轻松松,明明白白的事,就他死脑筋,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钱父在边应和:“是啊,我们也没想这样,小女长殇,我们担心她以后孤苦无依,没人照顾,便想为她讨个香火。他若不是三甲进士,我们还瞧不上!”
商廉斜靠在棺壁,目光森然,充满恨意:“你们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眸看向沈鹤归,一字一句咬牙道:“我父商思连,泛海通番,走私生丝、绸缎、瓷器无数,海上风云诡谲,难以预料。船毁人亡,血本无归只需一夕便可发生,我不同意帮我哥入官场,亦不肯弃官从商,他们便将我卖给了钱家,做借种的赘婿,换取周转资金。”
鹿文笙出身商贾,一瞬想通了关窍。
商籍不得科举,所以商思连居然想让商廉重入商籍,让嫡子商诀分户入民籍,参加科举。
鹿文笙连连摇着头,觉得荒谬又愤怒:“疯了,真是疯了!异想天开!”
她抬眸质问:“你们真当科举是那么好考的?”
商廉的声音低低传来:“是不好考,可这不是有你。小鹿,以后远离我吧,生养之恩大于天,亲人想吸的的血便吸了,但想吸你的就太离谱了!”
沈鹤归眉间一动,肃问道:“他们强迫你向鹿文笙套问会试题目?”
商廉忍痛点头:“我现在突然有些理解,为何不让商户参加科举了,因为一个成功的商人,眼里心里只有利益,这要是当的官,掌了权,还了得!”
院外传来喧哗,霍谦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波人。他看见还活着的商廉,重重松下一口气,连连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霍常白抄着棍棒拎起霍谦,对商思连道:“打搅了,我这就将儿子带走。”
商廉对上霍谦的目光,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对沈鹤归道:“对了,霍谦的父亲,霍常白也参加了此次的走私,账册证据,就在我院里更衣之地的砖下。”
话落,商家人与刚赶来的霍家人俱是一惊。
商思连嘶吼:“快将这二人留下,千万不能放出去!”
霍常白反应极快:“还不快帮忙!”
就在混乱将起的前一刻,人影从四面八方落下,如潮水般涌入。他们皆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沈鹤归上前两步,将鹿文笙护在身后,淡声下令:“全部拿下,商府即刻封查,一应人等不得妄动,调一对人马,查封霍府!”
锦衣卫齐应:“得令!”
霍常白惊骇:“你到底是谁?”锦衣卫居然对他如此恭敬!
鹿文笙快步走出沈鹤归身后,上前夺回霍谦,言简意赅:“我新找的靠山!”
一场由至亲之人编织的荒唐闹剧因锦衣卫的出场而终结。
喧嚣散尽,商廉腿伤状况不明,沈鹤归差人连人带棺抬入了太医院。霍谦手上的伤只匆匆包扎处理,连药都未上就赶来了商府,便也跟去了太医院,随后入了昭狱。
两位至交好友接连出意外,鹿文笙心力交瘁,她仗着沈鹤归身处其中,了解全情,壮着胆子翘了班。
太医院内,药香与苦涩味交织。
张蝉逸捋了捋胡子,递给鹿文笙一碗琥珀色的汤药。
张蝉逸:“快喝了。”
鹿文笙目不转睛盯着商廉触目惊心的双腿,摇头拒绝:“我没病。”
张蝉逸:“舒心安神的。”
鹿文笙沉默以对,没理他。
此时,换了身干净衣裳的沈鹤归缓步走来,他并未多言,只对张蝉逸微一颔首,十分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碗安神汤,轻声道:“孤来吧。”
张蝉逸会意,无声一揖,悄然退下。
那抹碍眼的琥珀色再次闯入余光,鹿文笙执着拒绝:“我不想喝。”
沈鹤归并未直接勉强,而是用白瓷调羹搅了搅,亲口试了下温度与滋味才沉声道:“孤特意让张院判给你调的,药味淡,也不苦。”
他顿了顿,“听话,将药吃了,再去孤那儿好好睡一觉。你心神耗损过度,若倒下,偌大的燕京还有谁愿意照拂他们?”
鹿文笙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她迟疑看向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又望向沈鹤归沉静的双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憋着气,一口闷了所有安神汤。
怎么是酸甜的?
鹿文笙抿了抿嘴,回味。
还挺好喝!
“殿下,霍谦他们还有可能官复原职吗?”她语带希冀,将药碗放到一边。
沈鹤归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皮折子递给鹿文笙:“霍谦在牢狱中托人给孤的,孤觉得还是早些让你知道比较好。”
鹿文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里准备,才展开。
罪臣霍谦,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蒙朝廷不弃,得授微末之职。然父行不端,触犯国法,臣虽未同谋,亦难逃失察连坐之罪,无颜再列朝堂。
今伏乞殿下开恩,念在臣曾尽心办事,允臣携商廉一同远谪荒僻之地,兴教化,通民情,为朝廷守一方僻壤,以赎罪责。
双手难以抑制地轻颤,尘埃落定的无力感加上自责,化为肉眼不可见的细密银针,透心而过,使鹿文笙难受到面无血色。
沈鹤归轻拍她的背作为安抚,温声开导:“生丝为禁物,走私视为谋叛,是重罪。他很聪明,走了一招以退为进。”
“我知道。”鹿文笙重重喘了两口气,“我只是……只是觉得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不,其实是有预兆的,商廉请了那么多天假,她早该察觉异常,早该去探望的,是她这些时日过的太安逸了。
以后,这偌大的燕京城,就只留她一人了。照顾了她四年的张勉之要走,霍谦与商廉也要走,要是她也能走就好了。
要不等科举结束就辞官?或者求个外放,商廉他们去哪里,她便跟去哪里。
鹿文笙正悄悄盘算着,为商廉缝合伤口的太医躬身行礼道:“殿下,鹿大人,人无碍,但骨伤难愈,往后每逢阴雨严寒,怕是会酸痛难忍。”
沈鹤归挥了挥手让其退下。
鹿文笙心思一转,当即掀袍跪下,求道:“既然霍谦求外放,不如让其带着商廉去西南高原,张勉之老迈,沿海气候潮闷,不利于将养,不如让他也一起。”
“起来。”沈鹤归俯身托起鹿文笙的手臂,“你的意思,孤会派人传达给他们,至于怎么选,终究要看他们自己。”
沈鹤归的动作与言语都太过温和周全,鹿文笙终于从中咂摸出了独予她的纵容与温柔。
“殿下。”她鬼使神差的开口,“我不想去睡觉,上次喝的酒还有吗?我想找个高高的地方坐着喝酒。”
沈鹤归眼中闪讶异,沉思一瞬,随即道:“有是有,但不能空腹喝,好好用过午膳才能给你。”
“好。”一醉解千愁,酒醒后又是活力满满的她!
午膳摆在昭武殿,上的都是些容易消化的清淡菜式,味道不差,但鹿文笙心情不好,随便用了几口应付,便开始讨酒。
她暗示:“我吃饱了。”
沈鹤归取过身旁早已备好的酒,斟满,面不改色:“那酒是调的,先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鹿文笙狐疑接过:“这次怎么是淡蓝色的?”像黑暗料理。
沈鹤归:“你先尝尝看。”
秉承着对沈鹤归的信任,鹿文笙将白玉杯里的酒一口饮尽,随即夹了筷老鸭汤里的笋,细品后蹙眉:“有点太甜了,还没酒味,倒是挺香。”而且香味还与沈鹤归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夹菜的手一顿,荒唐的念头瞬间涌出。
这壶酒莫不是沈鹤归在沐浴时调的,不小心溅了些洗澡水进去!
不能继续想,太膈应了。
放下象牙筷,鹿文笙正想问这酒是在何处调的,绵软无力感瞬间袭上四肢百骸,思维也变的昏沉迟钝,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要原地飞天。
“有毒?”她低声惊问,完全来不及说第三个字便伏倒在了桌上,失了意识。
沈鹤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幽幽回道:“是有毒。”他的毒。
原本打算让鹿文笙喝了安神汤乖乖陪他午休的,既然如此不乖,想着白日酗酒,便怪不得他了。
将昏迷睡去的鹿文笙稳稳抱起,沈鹤归低声对外吩咐:“将酒菜撤了,酒壶与酒杯立刻拿去洗干净。”
“喏!”
穿过屏风步入内殿,沈鹤归将鹿文笙轻轻安置在了自己的榻上。
宽大柔软的被褥下陷,衬的鹿文笙愈发纤瘦单薄。
沈鹤归拂衣坐在榻边,目光不受控制的开始流连。
还是太瘦了,也不知这些天鹿文笙是如何锻炼体魄的,怎一点成效都没有?
他伸手握住柔软的手心,贪婪的蹭了蹭上面的体温,随后轻轻撸起了她的衣袖。
好看的宇间掠过几丝忧虑。
好像没什么变化?不对,怎么瞧着好像更瘦了些。
还好旨意已出,接下来可以将人放在身边养。
沈鹤归略一沉思,抬手就要去解鹿文笙颈间的红色纽扣。
屏风外忽然传来冯苟刻意压低的声音。
“殿下,林大人求见。”
沈鹤归伸到一半的手骤停,改为去放床帘:“将人带到侧殿,孤马上来。”
这个点林守白应在昭狱审问犯人,乍然前来定是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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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商廉:以后我就是商人不准考科举的毒唯,哈哈哈哈!
以后就是光杆小鹿了,无依无靠小可怜。[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