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马穿过僻静的小道, 沈鹤归带着鹿文笙过城门,一路向城外奔去。
起初,鹿文笙的心底越来越凉, 因为洗澡计划彻底泡汤了, 而且野外空旷无人,任务肯定做不了。
然而当漫山遍野的新绿与姹紫嫣红迎面入眼时,心情竟奇异的明媚起来。
野杜鹃火红, 山桃花浓艳,粉白的樱花俏丽,偶有白鹭山鸟凌空飞过, 又会在眼底留下或滚圆或曼妙的身姿。
回头想想,来燕京四年,她好像从没纵马畅游过春日山景。
暖风拂身而过, 裹挟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鹿文笙忍不住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花香的空气。
“殿下,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马跑到哪里,便是哪里。”很久以前, 他心中不愉又无处发泄时便会一人驾马游山,希望这个方法对鹿文笙也有用。
“那我可以在您身上靠一会儿嘛?”一直笔直坐着, 怪累的。沈鹤归对她可真上心,只不过午饭少吃了两口,就能察觉她心情不好, 而后带她出来散心。
“自然可以。”
马蹄踏着小道上的碎草与落花,发出沉闷而柔软的声响。
尊卑礼节被抛至脑后, 鹿文笙放纵自己靠在了沈鹤归坚实的胸膛上。春衫渐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带着有力的心跳声顷刻穿衣而来。
“殿下,你的心跳好像有些快, 是不是熬夜了?”
沈鹤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低声应和:“嗯。”
原来被鹿文笙依靠着是这种感觉,又香又软,他好像有点喜欢,若是冬日里,能缠上,不知是何种感觉。
念头刚起,隐秘的渴望一点点滋生,蔓延,壮大,沈鹤归突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断一下,防止事态不受控制。
“可否告诉孤,午膳时为何心情不愉?”
马儿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沈鹤归稍稍后坐,轻扯缰绳,拐入了一旁的偏僻小道,开始信马由缰。
鹿文笙并无读书人的远大志向,也不全靠做官养家,她立刻开始倾诉:“礼部侍郎做的好累,感觉哪里都需要我盯着、顾着,而且每日还要帮礼部尚书吵架,挺想继续回去做编修。”
虽然做编修忙起来也很忙,但至少比忙到快脚不沾地的侍郎好,她都快忘记摸鱼是什么滋味了。
沈鹤归怜爱的蹭了蹭鹿文笙的发顶,安慰道:“等科举结束就好了,至于王尚书,回去后我会单独召见敲打。编修工作枯燥琐碎,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并不值得你在上面虚耗青春。”
头皮被蹭的痒痒麻麻的,鹿文笙误以为沈鹤归是下巴痒,贴心抬手帮他挠了挠。
同时道:“尚书大人的压力也挺大的,殿下还是别敲打他了。”社畜何苦为难社畜,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并不是想告状。
沈鹤归直视前方,眼底涌上笑意,用唇轻轻贴了贴她指尖,以示亲密,“好,都听你的。”
柔软漫过指尖,鹿文笙的手停在半空,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方才不小心挠到沈鹤归的嘴了?
她有些心虚地稍稍侧身,收手悄悄抬眼去瞧,见沈鹤归面容平和,唇角甚至还勾着一丝的弧度,才又安心。
沈鹤归无妻无子,又身处高位,想必也很寂寞,虽不知他为何迟迟不登基,却也能猜到定有未除的隐患牵绊,最近她的工作压力大,想必沈鹤归的工作压力只会比她更大。
真是患难见真情,沈鹤归这是把她当弟弟在疼,既然他想当她的哥哥,有些话她就不得不说了。
“殿下。”
“嗯。”
“中午吃饭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小点的桌子,我最近不想再吃胭脂鹅脯、清炒芦蒿、火腿鲜笋汤,樱桃肉,黄焖鱼翅还有牛肉了,晚上也不想抄书了,我想看话本。”
还有早上也不想去上早朝!
最后一条她怂,她不敢说。
沈鹤归折下一枝挡路的桃花塞到了鹿文笙手上,温和问道:“还有呢?”
鹿文笙脑子一转,小声委婉试探:“我想睡懒觉,哪怕每日多一刻钟也行!”
她思前想后,觉得沈鹤归还是赏她一个靠近奉天殿的宅子比较划算。
肩头擦过花枝,浓粉的花瓣簌簌落了两人一身。
沈鹤归低笑一声:“这样好了,上巳后,你随孤一道宿在昭武殿,清晨再伴孤一起去奉天殿参加早朝,如何?”
鹿文笙一愣,有些心动,却没一口应下,而是支吾道:“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太好,殿下天天与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万一未来太子妃吃醋怎么办?而且同宿一殿,会不会太打搅殿下了,我偶尔看话本,会比较激动。”
想到鹿文笙看的那些有颜色的话本,沈鹤归眼底一深,误以为是那方面的激动,想着迟早都要试一试,当即回道:“无碍。不会有太子妃!”
他顿了顿,又问:“你,喜欢蛇吗?”
鹿文笙微讶,一时想不通为何跳跃如此大,“什么颜色的,有没有毒?”
鹿富贵把沈鹤归的狗全祸害了,难道他以后打算养蛇不养狗了?爬宠可不好养。
马儿不知何时停了,沈鹤归翻身下马,又将鹿文笙稳稳扶了下来,放任马儿自行去一旁啃食青草。
他审视的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鹿文笙脸上,不放过丝毫的神色变化:“是何颜色与有没有毒很重要?”
“当然重要!蛇这种东西颜色越艳丽,毒性越大。野蛇只要不咬我,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至于家蛇……”
鹿文笙停下来,认真思考了几秒。
沈鹤归的心微微提起,追问:“家蛇又如何?”
鹿文笙眼神清亮:“家蛇,只要不咬我应当是喜欢的。我们那儿有个说法,说家蛇存在的地方地气旺,人住在里面会家运亨通,赚大钱!”
她舔了舔被暖风吹得干燥起皮的下唇,补充:“小时候不明白生死,看见通体翠绿的竹叶青,我还蛮喜欢的。”
沈鹤归目光专注:“如果是纯白色,比竹叶青还毒呢?”
鹿文笙搓转着手上的桃花枝。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纯白色的蛇,难道沈鹤归抓到了只白蛇,觉得稀罕,想同她分享?
“只要不会毒死我,一般般喜欢吧。”其实她挺好奇活的蛇蛇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可惜遇见的都是毒蛇,想要命,就摸不了。
想到此处,鹿文笙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抬眼问道:“殿下你养蛇了?回宫之后能让我摸一摸吗?”
“还不是时候。”不讨厌便好,一般般就一般般吧。
他转身,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
鹿文笙追着他的身形朝前看,这才注意到前方百米居然是一片桃花林的入口。
浓艳的桃花如绯雾绵延不绝,微风过处,落英如雪。
“殿下!”鹿文笙小跑着追上,“桃树种的这么密,贸然进去会迷路的!”
“孤在,不会让你迷路的。”
见沈鹤归一直朝前走,鹿文笙为他的安危着想,只得一路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绕了多少棵艳丽的桃树后,眼前豁然开朗。
鹿文笙低呼:“荒山野林居然有个石头屋!”
沈鹤归淡笑上前,自怀中取出一枚铜色钥匙,插入锁孔。
鹿文笙目露惊讶:“这间屋子是殿下建的?”
木门被推开,一股酒香迎面扑来。
沈鹤归:“幽禁皇陵时无聊,来此建的。”
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沈鹤归径自走向屋角,掀开地上厚重的暗门,露出黑漆漆的方形地窖。
“孤下去取酒,你在这儿等着。”
鹿文笙见地窖黑暗,便将一旁的油灯递给沈鹤归,不料却被他拒绝了,他道:“用不着,给你点的。”
鹿文笙没想太多,只当沈鹤归是熟能生巧,摸黑也能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半盏茶后,两人坐在繁茂的花树下对酌起来,沈鹤归赠与她的桃花枝被她插在了凸起的树根边上。
春光明媚,又有甜甜的桃子酒相伴,鹿文笙心底闷窒多日的不愉彻底消散。
她放下酒坛,想到沈鹤归先前的话,不由感慨:“想不到皇陵里也都是殿下的人。”
沈鹤归酿的酒还挺好喝,又甜又清爽,真是可惜,只给了她这么小坛,完全不够喝。
鹿文笙晃了晃小酒坛子,直接一口气干完了剩下四分之一的桃子酒,而后将酒坛放到了旁边,砸了砸嘴回味。
看出她喜欢,沈鹤归自然而然地将手中剩下的大半坛酒递给了鹿文笙,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被日光晒的愈发明媚逼人的芙蓉面上,轻声回道:“刚开始不是,后来才是。”
鹿文笙接过酒坛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震惊。
王朝正盛,守护皇陵的陵卫,加上一些太监杂役之类的少说有五千至七千多人,短短数月时间,沈鹤归是如何办到的?
她的表情太过明显,沈鹤归支起腿,半阖眼,强压下再次涌起的渴望,开口为她解惑。
“很简单,人心如水,遇寒则凝,遇暖则融。皇陵苦寒,沈瑞久不垂问,而我能给他们前程、金银,乃至尊严,何况人有所求,亦有所惧。”
当然,多少也用了些阴暗手段,只是不便与鹿文笙说。
凤眼半抬,余光瞥见边上有一枝好看的并蒂桃花,他又顺手折下,簪于鹿文笙鬓边,夸道:“颜色很衬你。后日上巳,冯苟与孤说花船上的夜景一绝,不知你是否有时间。”
鹿文笙正愁今年的上巳没玩伴,当即开心应下:“好啊!后日渡鹊桥边上的酒楼见如何?”沈鹤归还真什么都愿意与她说。
“好。”
他记得,渡鹊桥是燕京城内有名的姻缘桥,传说只要在上巳,七夕,上元各走一次就能无病无灾的相守至白头。
所以鹿文笙是要与他在那日定终生,诉衷情?那他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思索到此处,沈鹤归不禁低眉浅笑,周身气质显的愈发温和。
鹿文笙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沈鹤归的俊脸上挪开,想着气氛正好,赶紧开口:“殿下,一会儿回去,我能不能先回家洗澡换衣?我已经快十日没洗澡了。我知道不合规矩……”
“可。”
鹿文笙早就编好的一堆理由瞬间团挤成了一个球,压缩成短短一句:“殿下你真好。”居然这么好说话,怪不得生意都在酒桌上谈。
不过,沈鹤归长的可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男人就好了。笑起来是她喜欢的类型,身份却让她避之不及。
真是太可惜了!好恨!
鹿文笙饮了一大口酒,抬袖抹嘴,馋馋的眼睛不受控制的黏在了沈鹤归笑意未消的脸上。
她的目光太直白,沈鹤归想无视都难,干脆躺到了鹿文笙的腿上,任她打量。
粉润的薄唇轻启:“快把口水擦一擦,别淌到孤脸上。”
鹿文笙面皮薄,瞬间红温:“殿下生的实在好看,笑起来更是好看,以后娶妻,我一定要娶长殿下这样的。”
低声解释完,她还是觉得尴尬,掩饰性的连喝了数口酒。
视线紧落坛口,沈鹤归的目光渐深,傲娇回道:“想得美!”
鹿文笙居然想娶他,不是应该他娶鹿文笙,哪有帝王下嫁的道理!不过私下里,倒是可以让鹿文笙娶一次,满足一下鹿文笙想当新郎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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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马:我老马识途,出了城只会自个儿往老地方跑。
桃花林里的白色大蛇蛇。以后别家遛狗,鹿文笙溜蛇,哈哈哈……